还有桑充国……桑充国对六哥一直忠心耿耿!他是王安石的女婿,是石越的大舅子。
十个白水潭的,七个太学的!
还有谁能对这些士子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喝醉了酒?听信流言?
是桑充国的盅惑,还是石越的暗示?!
你们当我只是个深宫中的妇人,可以随便摆布么?!
这是挑战还是试探?两个辅政大臣想知道垂帘的太皇太后究竟有多少能耐?
高太后又想起曹太后对石越曾经有过的猜忌。
若是有人想试探她,那么她高滔滔便一定会给他一个回应。她会让他知道,究竟谁才是神器之主!
王安石想去杭州,便让他去。石越又想去哪里?!
高太后在珠帘之后,望着韩忠彦,忽然一字一句的说道:“大府,老妇虽在深宫,亦曾听说,白水潭的学生,至今都管石相公叫山长,此事可是属实?”
“太皇太后!”韩忠彦震惊的抬头,望着珠帘之后。
“大府亦是遗命辅政之臣。大府且看看这些!”
韩忠彦此时已再无刚才之从容,他惊疑不定的望着陈衍捧着一叠奏折,送到他面前。
“大府可以看看,这里全是弹劾安焘、李清臣的折子,本朝从无建辅政大臣之先例!大行皇帝托孤于卿等,实是感于君臣相知之义!”
但不是叫你们为所欲为!
“臣等粉身碎骨,无以为报。”韩忠彦再也站不住了,连忙跪了下来。
“韩家之忠义,大宋人人皆知。”高太后冷冷的说道,“我只希望,这些喝多了酒的贡生中,不要有石相公的学生才好!”
韩忠彦顿时一个激灵,“太皇太后!”他抬起头来,颤声说道:“太皇太后绝不能有如此想法!”
绝不能有如此想法?!高太后注视着韩忠彦,你也疑心此事与石越有关么?
“石越乃国家柱石之臣!”韩忠彦绝想不到,高太后竟然会疑心石越,但是他却知道,石越如今已今非昔比,高太后若要对付石越,休说司马光与王安石不会同意,纵然同意,也会掀起轩然大波。这样做的结果,只会令得国家更不稳定,而高太后与石越之间,将会一直互相猜忌与不信任。
“石越乃国家柱石之臣!”韩忠彦再次重复了一遍,“臣只恐这正是契丹离间之计亦未可知。若朝廷无石越,非止交钞之事无法收拾,臣只怕今日罢石越,明日契丹便已南下!”
“君臣相疑,非国家之福,太皇太后圣明,还乞三思!以石越之贤,断不会为此无父无君之事!”
珠帘之后的高太后顿时怔住了。
她并非不知道朝廷对石越的倚重,但她绝未想到,原来连韩忠彦的心里,也是如此倚赖石越!
高太后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惧!
她从来不介意分享权力,从执政的第一天,高太后便已经决定,要任贤远佞,她不会如历史上的其他女主一样,任用私人,她会尊重两府的权力,她会与贤者分享权力!如此,国家的政治方能清明。
但是,这种分享,应当是她主动赏赐出去的,而不是被迫的。臣下应当对她的这种贤明感恩戴德,歌颂她的英明与贤德;而不是将此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不容挑战!
高太后缓缓坐下御座,双手却紧紧抓住御座的扶手。她亲眼目睹过三位皇帝登上皇位,也目瞪了三位皇帝的死亡。治平年间发生的事情,更令她终生难忘。她知道宰相的权力,如曹太后那样的人,也会被韩琦说撤帘便撤帘!
而她的御座之前,珠帘之外,还有六位辅政大臣!
即使六哥还年幼,撤帘并不是眼前的威胁,但是,她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辅政大臣们主导的两府,可以轻而易举的架空她!
她垂帘听政还没几天。高太后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地位并不比石越稳固。
但是……她高滔滔依然会回应这试探!
“我知道了。”她冷冷的应道,语气却温和下来,然后,她侧过脸过,问陈衍:“相公们到齐了么?”
陈衍连忙欠身禀道:“回太皇太后,已经都到了。”
高太后微微点了点头,“去召他们进来罢!”
隔着珠帘,高太后默默的打量着鱼贯而入的宰相们。每个人的脸色都是沉重,而不管他们是否对韩忠彦已经先获召见感到意外,至少表面上,没有一个人流露出惊讶之色。
我会叫他们意外的!高太后冷静的接受众人的参拜,望着韩忠彦从容的走到班列的最后,一面在心里说道。
“太皇太后……”司马光率先出列,但高太后却没有容他把话说出来,“君实相公。”高太后望着司马光,温声说道,“相公可知道王参政的病有无好转?”
司马光绝没想到,高太后竟然在这时候,忽然问起王珪,他以为眼下要紧的事情,乃是讨论那三十七名上书的贡生。但既然高太后问起,他却也不能不答,只得先回道:“回太皇太后,据医官所言,王参政的病,只怕非短期所能痊愈。”
“唉!”高太后轻轻叹息了一声,“治国之要,首在选贤与能。吏部事务繁剧,以王参政的身子,只怕……且吏部亦不能久缺尚书。”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又缓缓说道:“哀家之意,不若且拜王参政为太子少师,令他在家安心养病,吏部尚书一职,先由范纯仁接任。君实相公以为如何?”
内东门小殿之内,顿时一片沉寂。
宰执们全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曾想到,高太后没有问那些上书的贡生,反而一开口,就要罢掉一个宰相。
而且,这个宰相乃是遗命辅政大臣!
高太后耐心的望着帘外的宰执们。既然不能动石越,那么好歹便给他们开个先例——不要以为辅政大臣便是丹书铁券!
她提出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既然司马光先前说了王珪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吏部尚书如此重要的职位,当然不可能长久空缺。她倒要看看,是谁会反对她?是谁敢反对她!
高太后非常清楚,司马光非常厌恶王珪,而以范纯仁为吏部尚书,更是司马光心里面一直想要的。在事实上,这也将进一步增强旧党的实力。她不知道司马光会有什么理由拒绝她。得到旧党的认可,她就更不惧王安石与石越的反对。她期盼着他们站出来反对,这样,她正好可以借机挫一挫石越的锐气。
但是石越与王安石却并没有出来反对。
倒是范纯仁跪了下来,“吏部之重,非臣之愚所能胜任,还乞太皇太后另择贤能……”
但高太后注意到他的用辞,他只是推辞对自己的任命,并没有反对罢王珪的相。
“太皇太后英明,若以范纯仁主吏部,国家便不必担心州县长吏不得其人。”高太后万万想不到,石越反而第一个站出来旗帜鲜明的支持她,或者说支持范纯仁。“王公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乃是遗诏辅政之臣,素以国事为重。王公若知以范纯仁继其之位,亦必感欣喜。”
“子明说得极是。”司马光也接着打破了沉默,“国家多事,吏部的确不能一直无人主持大局。王禹玉虽是遗命辅政之臣,但待其病愈之后,再回两府,亦无不可。”
望着一个个表示赞同的宰执们,高太后忽然之间,竟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他们是对自己的服从与让步么?看起来,倒更象是高太后说出了他们一直憋在心里不方便提起的事情。不仅石越大力赞同,连王安石也不见有多么介意——难不成在王安石心里,至宝丹早已经是死人了么?
憋足了劲,一拳击出,却突然发觉,击中的不是对手,而更象是对手早已觊觎已久的目标……司马光与石越,象是在唱双簧,二人的话滴水不漏,将罢免王珪与罢免辅政大臣不动声色的进行了切割,听起来还象是在替高太后此举向天下交待。
真正和这些宰相们打交道后,高太后终于对她的宰相们,有了更多的认识。
她越发意识到巩固权力的重要。
不管怎么样,这一回合她没有输。
“既然诸位相公、执政都同意,范公亦不必再推迟。”高太后的语气,变得更加谦和,“而刑部尚书一职,哀家以为韩忠彦足当此任……”
“太皇太后。”石越这次却是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以韩忠彦之能力,做刑部尚书绝无问题。韩忠彦为大行皇帝所看重,原亦当进两府。只是刑部尚书与知开封府,似不可一身兼此两任。”
“以臣之资历,原亦难当此重任。”韩忠彦也连忙出列拒绝,“太皇太后错爱,臣感激涕零,然秋官之重,臣实不敢任……”
“大行皇帝视卿为托孤之臣,石相公亦称卿能,卿何必妄自菲薄?”高太后可不想理会韩忠彦的推辞,她需要韩忠彦进两府。她的确能够信任司马光,但她却永远无法命令司马光。而且,司马光始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外朝宰相。“至于开封府……可以另择贤能。”
“然臣乃是桥道顿递使。”韩忠彦的态度,比想象的要坚决。
“你还是桥道顿递使!”高太后不容置疑的宣布,“召吕公著回来,开封府便交给吕公著!”
吕公著?!
一时间,不仅韩忠彦停止了反对,石越和王安石也都吃了一惊。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安石不由看了一眼石越,不知道石越若是早知如此,还会不会劝他出镇杭州?
“太皇太后!”司马光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的石越。司马光心里也很清楚,闹出这么一码事,但高太后却先是罢王珪,又委范纯仁、韩忠彦以重任——这三人也还罢了,但吕公著却毕竟是得罪先帝之臣。如此急着拨乱反正,消息传出,只会进一步刺激那些对高太后心存怀疑与不满的人,也会让维护、怀念大行皇帝的人感到难以接受。这么做只会激化矛盾——而以石越的立场,他若不坚决反对,定然也会招致议论。但石越如若真的反对,却又不免让旧党心生猜忌。
司马光知道,此时应当是他来说话的时候,“太皇太后,臣听说吕公著染恙在身,不如暂且令蔡京权知开封府。”司马光说得很委婉,“朝廷不能尽用老人。开封府乃是朝廷磨练人材绝佳之所,蔡京资历虽然稍浅,却是可造之才。”
“蔡京?揭发永顺钱庄案的蔡京?”高太后望着帘外的司马光,她自然不会相信吕公著抱恙在身——此前可从未听人提过。但是宰相们也有自己想要安插的人,吕公著迟一点召回也没什么——只须她提过这个名字,日后便不用担心没有人举荐吕公著。司马光的面子,她是一定要给的。
“正是此人。蔡京之才学,太皇太后可以问问子明相公……”司马光应道。他却不知石越正在心里头苦笑——这个世上,能同时在石越与司马光门下都如鱼得水的人物,也只有蔡京了。石越心里非常清楚,虽然品秩没有变化,但做到权知开封府,从此蔡京的仕途,便已经正式进入了另一个天地。他虽然有意抑制一下蔡京,但此时却也无法开口反对——因为司马光的确是在帮他。
他只好也硬着头皮说道:“以蔡京的能力,足以尹开封。”
高太后望望司马光,又看看石越,终于点了点头。“便以蔡京权知开封府。他处分事情,若能有韩忠彦这般果断,朝廷便可无忧。”
“韩忠彦确是不曾辜负先帝知人之明。”司马光终于有了机会提起那些贡生,他侧过身,望着韩忠彦,问道:“大尹可是已经审问过那些贡生了?”
“是。”韩忠彦连忙欠身回道:“此事原来不过是这些贡生醉酒闹事……”
司马光几乎疑心自己听错,“醉酒闹事?”
“正是如此。”韩忠彦道,“按律夺其功名,杖责后赶回原藉便可。”
直到当天晚上,当石越前往司马光府上,与司马光一道给王安石饯行之时,石越还在想着韩忠彦说出“醉酒闹事”时司马光的表情。
其实当时石越也好不到哪去——他差一点便笑出声来。
“醉酒闹事”!
平时看起来忠厚老实得有点懦弱的韩忠彦,似乎永远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来。按理这桩案子韩忠彦应当避嫌,但是连御史台那些一向就喜欢找人毛病的御史,这次也罕见的无人说三道四。
一次有趣的断案,有时候的确能缓解剑拔弩张的对立情绪。
不过,对于高太后的怀疑,到底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便可以化解。而王安石素为大行皇帝所重,在这个时候,若是无故出外,亦将使天下生疑。而发行盐债之事,依然还只是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所以王安石只得秘密前往杭州——他将坐一艘虎翼军的船前往杭州,须等到到了杭州,才能明示身份,公布此行的目的。
因此,司马光与石越,才特意在前一天的晚上给王安石饯行——次日清晨,王安石便要离开汴京。
对于王安石来说,汴京对他并无值得留恋之处。他虽然是平章军国重事、辅政大臣,但实际上,听政的高太后从来没有询问过他对军国事务的看法,更遑论采纳。当知道他想前往杭州后,高太后虽然口里挽留,但是心里却更多的是期盼。与其这样呆在汴京,倒还不如出外,所以,对于要秘密前往杭州,王安石并不介意。
但眼前的窘境,对于石越却是巨大的刺激。
石越并不知道高太后把账算到了自己头上,他反而念念不忘于消除国内的不稳定因素。
石越坚信,只要将赵颢打发到南海去,一切的怀疑都将烟消云散。
因此,他决定提前向司马光透露自己的计划,只要争取到司马光的支持,高太后为了保全自己儿子的性命,多半便会支持此议——而那只是几封奏折的事情。他已经想好,只要获得司马光支持,那么,在公布发行盐债的那一天,吴从龙将递上他的奏折……如此亦可以减轻台谏对于盐债的质疑。
司马光的饯行宴,非常的简单、朴素。一间陈设简单得有点过份的小厅内,司马光坐在主位,而特意依南方人的习俗,由王安石坐在右边,石越坐在左边。三人面前各自摆了一张小案,席地而坐——这一点让石越颇有点不习惯。而案上亦只有简单几样果子、食品,因为外朝还在国丧期间,更是干脆连酒都没设,而是用茶水代替。但实际上,三人都没怎么触碰案上的茶水、食物。
“君实,子明。”王安石犀利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司马光的身上,他凝视司马光,好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君实,今日君实实是犯了大错!”
“大错?”司马光有点愕然的望着王安石。
王安石点点头,“天下之士,少有不为功名利禄所羁绊者,若用之得当,原也没什么。但蔡京此人,实是有太多的机变权诈之术,我观此人,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日君实与子明让他一跃龙门,将来恐为国家之患……”
石越默默听着,也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心里也很清楚,以蔡京权知开封府的任命一旦下达,从此蔡京便可以参预军国机要,专折上奏,俨然朝廷大员,与区区六部郎中,再也不可同日而语。但他转头去看司马光,司马光脸上的不以为然,却是不加掩饰——的确,亲手提拔过邓绾、吕惠卿的王安石在这方面的判断,又怎么可能打动司马光?
但所谓的“识人之明”,便是这么回事,总有些时候看走眼,也总会有看中的时候。所以自古以来,以识人为最难。
“介甫既是不以为然,为何又不当殿反对?”司马光总算给王安石面子,只是枉顾左右,“这可不合介甫的脾性。”
“我当殿反对有用么?”王安石冷笑道,“太皇太后对君实是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但我若是反对,只恐更坚太皇太后之意。”
“介甫有点……”
王安石摆摆手,“今日只我三人在此,再无旁人,亦不必讳言——太皇太后素称贤德,其贬抑外家,可知亦无甚私心。只是今日之太皇太后,却已非往日之皇太后!”
“此话怎讲?”司马光微微有点色变。
但王安石却毫不介意,他即将离京,有些话,不吐不快。“君实看不出来么?人无欲则刚,然自石得一之乱后,太皇太后实是已有心魔!”
“侍中说得不错。”石越也不由点头应道,“在下亦有这种感觉。”
司马光不觉沉吟,“介甫子明是说……”
“便是雍王!”王安石直言道,“石得一之乱究竟有何内情,吾辈心照不宣而已。韩忠彦不欲太皇太后、皇上有杀子、杀叔之名,亦是出自忠心。然天下不乏智识之士,此事又岂能令天下人尽无疑心?雍王虽被软禁,但如今却是主少国疑,太皇太后要按下此事,便只能维护雍王,但她越是维护雍王,却会越令人生疑。长此下去,中外互相猜忌,只会越来越厉害。太皇太后无论做什么,外朝凡忠于大行皇帝与皇上者,皆不会信任;而外朝以如此之心待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威信不立,又岂能公平决事?此时若有别有用心者在其中挑拨离间,只恐最后弄假成真,亦并非不可能!”
司马光默默听着,过了好一会,才转向石越,问道:“子明亦如是想?”
石越轻轻点了点头,“大行皇帝崩驾当晚,在下在宫中,可以肯定太皇太后并无策立雍王之意,否则在下亦活不过那天晚上。但太皇太后此后之欲保全雍王,亦是有目共睹。今日贡生上书之事,虽是意外,然只怕……”
“台谏、士子……”司马光苦笑着,“只怕朝中百官,心中亦不能无疑。便是介甫与子明,亦不见得全然放心罢?”
“不错。”王安石坦然承认,“便是大行皇帝,又何曾放心?本朝可从无设辅政大臣之先例!”
石越却是默然不语。
“介甫、子明肯和我说这些,那是对我还未生疑。”司马光望着二人,摇摇头,叹了口气,“亦不瞒介甫、子明,我昨日已经上过奏折,请封呼延忠、杨士芳、田烈武三人为侯,仁多保忠晋公爵,托以班直兵权,以拱卫腹心,亦可稍安众心……”
原来司马光亦早有担忧!石越看了一眼王安石,却见王安石也在看自己。是时候了!
“平叛之功,固然不能不赏。然越以为,终不若釜底抽薪来得一劳永逸。”
“釜底抽薪?”司马光不解的望着石越。
石越缓缓点头,站起身来,抽出藏在袖中的南海封建图,双手捧着,亲自递到司马光案前。
“此图便是在下的釜底抽薪之策!”
司马光疑惑的接过卷轴,缓缓打开,方看了一眼图上的几个大字,便讶然抬头,望望石越,又看看王安石,“封建南海?!”
“正是!”
司马光又看了一眼地图,抬头看看石越,又看看王安石——石越只管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了,并不多说什么;王安石则低头喝着茶,根本不去看司马光。司马光缓缓将地图放到案上,低头凝视地图,默然良久,才终于抬头望着石越,说道:“封建之好处我已经知道了。子明想不想听听为难之处?”
石越连忙欠身抱拳:“正要君实相公赐教。”
司马光又瞥了一眼地图,“为难之处第一桩,若是这张地图泄露出去,我敢保证,宗室中定然人心惶惶,进宫前往太皇太后、皇太后面前哭诉的宗室,能挤破宫门。我这个山陵使,到时候难免亦要提心掉胆——子明可还记得,陈世儒夫妇为了想回汴京,连杀母这等丧绝人伦之事亦做得出来,如今要将天璜贵胄们全部赶到南海瘴疬之地,往好里想那是封建,若往坏处想,便形同流放。大闹丧礼的事,也未必做不出来!将来攒宫前往山陵,是要宗室去送葬的,若是他们拉着攒宫不肯走,子明想想,这是多大的乱子!这些人全是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孙,子明欲拿他们怎么办?”
石越点点头,“相公所言,诚然有理。不过,越亦想问相公,今日若对雍王说,要将他封建到南海,自立一国,相公以为雍王是否会拒绝?”
“自然不会。”
“不错,雍王断不会拒绝,更不敢拒绝。朝廷若行封建,他为怕日久生变,多半会立刻之国。雍王既然不会拖延,相公以为曹王可会拖延反对?”
司马光摇了摇头,“曹王事母至孝,又深明大义。平心而论,以曹王之才能,做个公卿,亦足胜任。只是本朝为安全宗室……”
“正如相公所言!若得封建,曹王得展怀抱,亦无拖延反对之理。”石越点点头。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同类”,雍王之事,虽与曹王无涉,然其心中岂无疑惧?雍王既然走了,曹王若是不走,自向太后以下,宫中朝中,难道便不会猜忌曹王?
但这些话自然不便宣诸于口。“封建之诏一下,若最为亲贵的雍、曹二王都欣然奉诏,敢问相公,还有哪位亲王、嗣王、郡王敢为杖马之鸣?!”
最重要的是,在高太后的心目中,究竟是她两个儿子的前途重要,还是那些宗室们的不满重要?!高太后只要不是鼠目寸光之辈,她就一定会希望自己的三个儿子以及他们的后代,能各为一国之主。更何况,封建之策,还能一劳永逸的帮赵颢摆脱麻烦——高太后保得了赵颢一时,难道保得住赵颢一世?而若是赵颢能自为一国诸侯,她死后,向太后与小皇帝也奈何不了他。
只要高太后心意坚定,宗室们又有谁敢闹事?
“既便如此,也还有一桩难处——自此图看来,子明欲用周制。此图封建十九国诸侯,单单是护送这十九国诸侯与他们的族人前往封国,这笔开支,便已是骇人听闻——若国库丰裕倒也罢了,当此之时,倾国库之力封建诸侯,诸国之土地、人民、赋税,却皆非大宋所有。这笔开支,要如何向天下交待?而若用汉制,则朝廷不仅要派遣诸侯国相,还要帮诸侯国征伐、建城……一切开销,全要由朝廷负担,朝廷财政断然负担不起。”
“自是不能用汉制。”石越断然道:“我亦不想让诸侯国拖垮我大宋。朝廷除了向诸侯国派遣史官以外,不在诸侯国安插任何官员。诸侯国立国之初,海船水军可以提供帮助,然一切军费开支,都必须由诸侯国承担。否则,封建之意何存?”
“若用周制,难不成诸侯之国的路费,也要他们自己掏?”司马光反问道,“子明可知有不少宗室负债累累?他们若不还清债款,只怕他们的债主也不肯让他们走。若由朝廷来承担这笔开支,子明可曾算过,这又是多大一笔巨款?”
“至少上千万贯。”石越坦承,也许远远不止,毕竟这些都是凤子龙孙,与普通百姓的迁徒完全不同。
“不过,诸侯之国,可以分批前往——从第一批出发,到最后一批人抵达封国,花个五年甚至十年,亦无甚要紧。相比而言,朝廷省下来的钱则更多,宗室的俸米、赏赐,亦不是小数目。此外,一旦开始封建,宗室们便要变卖家产,招募随从,购买必需物什,几年之内,不止是海上贸易之繁荣可以预期,自汴京至杭州、广州,商旅增加,贸易更盛,亦是必然。这些于国家之财政,大有裨益。对付目前的危机,若说盐债只是被迫应战,那封建诸侯,却可以帮助东南诸路及海上贸易迅速恢复,甚至更加繁荣。朝廷虽然支出这笔开销,但若能使东南诸路恢复景气,区区上千万贯,又算得了什么?”
“分批之国,倒亦是个办法。”司马光点点头,“介甫去杭州,正好亦可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