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男子听到这样的消息,却依然是波澜不惊的神色,只问道:“令主人这般想,定有他的原由。”
“若有证据,何必这般麻烦?”那人颇显不耐,道:“我家主人说,这不过是他的直觉。他身临其境,感受已多,所以方能有此判断。若强要证据,只有一桩,夏主在十几日前,曾经秘密召见仁多保忠……你告诉石帅,让他自己决断便是。夏主行事向来率性,果真要证据,却也甚难。”
“那……”
“我知你要问什么。”那人对青年男子不信任他主人的话,显得十分不满,言辞中便颇不客气,“那两人都无法证实。”
青年男子此时才不禁要目瞪口呆。世上哪有这么骄悍的细作?简直是闻所未闻。他不禁微微动气,道:“我知道了,必当如实禀报给石帅。”便作势起身要走。
“你急什么?”那人冷笑道。“我家主人还有话说……”
“请说。”青年男子虽然地位不高,但平生却没受过多少这样的气,不免也微微发怒,生硬的回道。
“椅子下面,有一张纸,写了兴庆府一带兵力布置和各军将领名单,你取了回去给石帅,他看了后,便可知道夏主这次改制能不能成功……我们陕西房收买的西夏将领名录,按例只能上报枢府,还要劳烦石帅自己问枢府去要。”
青年男子知道这人后一句是故意刺激自己,也不理会,只依言向椅子下面摸去,果然摸到一张纸,他打开略扫了一眼,便小心收入怀中。
“夏主一旦改制,我辈之任务便完成一大半。”那人竟打了哈欠,笑道:“做了这么久的细作,总算快可以解脱了。”
“莫要高兴太早,那还只是你家主人臆测。”青年男子忍不住故意打击道。
“哼!”
“石帅也想请问一下你家主人,李清将军究竟有无可能反正?”
“石帅关心此事做甚?”那人似乎有点吃惊,“李清反正,只是手段,并非目的吧?”
“如此人才,不为大宋效力,岂不可惜?”
那人沉默了许久,方缓缓说道:“原来如此。请你回覆石帅,李清是今之国士。他的确心怀故土,但是必不负夏主。”
“可惜!”
“但也未必没有希望……”
“哦?”
“若是夏主走投无路,李清必不肯再为西夏效力,此时他定转投大宋。”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成熟了几分。
“我会回禀石帅。”青年男子站起身来,转身向外走去。
“恕不远送。”那人低声说道,顿了一会,仿佛炫耀性的又补了一句:“侍剑!”
侍剑身形停了一下,终于强忍住回头的欲望,继续走出了这间房子。
约半个月后。
此时正是西夏大安四年十月中旬。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有“塞上江南”之称的兴庆府附近都裹上了银装,这座矗立在白茫茫的原野之上的城池,雄浑之中又多出了几分英气。在兴庆府的王宫之内,夏主秉常身着黑狐袍,正与一干亲信的臣子商议着犹豫了近一年的大事。
“朕已决意,要仿宋、辽之制,改革国家之礼仪制度……”没有人知道秉常为何突然下定了决心。事实上,连李清、文焕、禹藏花麻这几位素所亲信,并且一意劝诱夏主改行汉制的臣子,都觉得事情非常的突兀。三人在人群中无奈的交换着眼神。历来要行大事,都必须谋定后动,不除权臣,未专朝政,轻言改制,实是取祸之道。但是秉常突然之间在更大的范围内,公开提出此事,却不吝于打草惊蛇。
但是秉常对这些似乎毫不介意,他苍白的脸上印出兴奋的红潮,正一厢情愿地沉浸于自己对未来的憧憬之中:“……宋帝用石越之策,改革旧章,宋因此而强;辽主学习宋制,励精图志,契丹中兴,贻始于此……我大夏虽小,然素与二强抗礼,今日之弱,全是因循守旧,若仿契丹之策,以宋为师,大夏中兴,指日可待!……”
宋朝与契丹的君主,都是那么的年青,却都能让国家有如此成就,这一点就让年青的夏主即惭且妒。景宗皇帝、毅宗皇帝时,白上国还是大陆西北让任何一国都不敢小觑的军事强国,传到自己手中,却没落至此,几乎有亡国之危!想到这一点,秉常浑身的血液似乎都燃烧起来。
是的,自己绝对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秉常回避了梁乙埋的阻碍,他将梁乙埋长达半年之久的告病,当成了梁乙埋的一种妥协与退让。
“朕要放手施为!”秉常在心里对自己打气,“我不会比赵顼、耶律濬差一点半点的!”
然而宫中群臣的态度,却出乎秉常的意外。
在他做了这番表示之后,十余个素来亲信的臣子,都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死寂般的沉默,仿佛连殿外飘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秉常一时间觉得十分的难堪,他的目光缓缓移过第一个人的脸上,但他目光所到之处,那些臣子无不将头垂下,避开他的目光。禹藏花麻更是一开始就垂下了眼帘,绝不看秉常一眼;李清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也终于垂下头去。他们对秉常的这种冲动,即不满,又无奈。
夹杂着失望的怒火,在秉常的胸中点起,他的目光越来越狂躁,越来越恼怒。终于,他的目光移到了文焕脸上。这个宋朝的武状元,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对视过来。
“陛下!”文焕跨出一步,朗声说道:“臣以为改制之事,顺天应人,陛下之举,可称英明!”
听到这句话,秉常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一瞬间,他觉得文焕果真是越看越顺眼。
李清却不满地望了文焕一眼,出列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过于急躁。臣敢问陛下,此事可曾与太后、国相商议?”
“朕已亲政,国事当可独断!”秉常盯着李清,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他完全没有理想李清的用心,不知道李清是想给他留下一个回旋的余地,反而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陛下!”李清跪了下去,顿首道:“臣之忠心,可表日月。然而天下之事,欲速则不达!请陛下三思。”
“李将军此言差矣!”一直不曾表态的禹藏花麻,终于开口。“以宋为师,推行汉制,革新国政,亦是李将军之夙愿。陛下之举,实是英明。我大夏虽居西陲,然好礼慕义,崇儒尚文,国家典范,皆出先贤,岂可永久自居于蛮夷?况辽主师宋而强,宋朝变法而兴,若大夏固步自封,必有亡国之忧。臣虽不材,愿为陛下马前卒!”
禹藏花麻说完,朝李清挤了挤眼。其余群臣,眼见这般情势,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纷纷表示拥戴。李清眼见着秉常眉开眼笑的神情,又见着禹藏花麻与文焕的眼色,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暗道一声:“博一把罢!”也跟着大声说道:“陛下英明……”
次日。
兴庆府大朝会的朝钟撞响,在国相梁乙埋缺席的情况下,夏主秉常身着汉服上朝,正式下诏,自即日起,大夏国罢废蕃礼,改行汉制!
此诏一下,梁乙埋在西夏的实力便展现出来了——殿中立时便有半数以上的官员,长跪不起。他们借着夏景宗元昊的名义,反对秉常改行汉制。还有三成的官员则彷徨不定,心存观望。真正支持秉常改制的,连二成都不到!
秉常悖然大怒,命令武士将这些官员全部撵出正殿。并颁下严旨:五日之后再次朝会,有敢着蕃服者,即斩!
同时,秉常又向全国颁布诏令,申明西夏从此要推行着汉服、行汉礼、习汉文、开科举、建学校、办报馆、整军队、轻赋税、和邻国、通互市九项大的改制措施。至于其小的条目则更是内容丰富,前三项不论,如开科举、建学校,就包含奉儒教为国教,开创明理、格物、武学诸科,而军事学校更是重中之重;整军队一项,则是要将西夏军队,分成御围内六班直、羽林军、部落军三种,要重建一只以骑射为主,正军人数在五万左右,装备精良的精锐羽林军,以此为西夏军事力量的核心,并且要仿效宋朝创建卫尉寺,将监军一职彻底职业化,并且深入至每个部落的百夫长一级;而轻赋税一项,则是规定西夏将用五年时间,逐年减轻赋税徭役,最终确定十一税的比率,并保证服兵役的户口税率再减为三十税一;和邻国、通互市则是向宋、辽同时称臣,与吐蕃议和,以推进双方的贸易,并缓解边境的危机,同时向西扩张掠夺,以弥补在东面的损失……
史称“大安改制诏”所提出来的措施,平心而论,若西夏果真能顺利施行,恢复国力并且一举进入完全的文明时代,也绝非没有可能。
但是这么多的措施,想一次推行下去,没有一个极其强势的君主,是绝不可能的。而且西夏君臣,无论是秉常,还是李清,亦或是禹藏花麻,或者是反对者的梁乙埋与梁太后,都缺少宋朝君臣的财政概念。而唯一略微有点财政观念的文焕,用心却并不纯良……
将西夏国内极其沉重的赋税降低,以缓解百姓负担,本意上是好的,但是此举却足以让西夏的财政在短期内破产——除非他们能同时掠夺到大量的金银;而且,西夏更多的普通百姓受到的最残酷的剥削,不是来源于国家,而是来源于部落首领与贵族、地主,这一点上秉常无能为力——他并非辽主耶律濬,辽国在内战中,许多贵族被清洗,从而使国家直接管理的户口增多,贵族统治的人口只占到少数。而且辽国地域宽广,辽主仅仅以契丹、奚、汉三族为统治基础,便可以毫无顾虑地将财政压力转嫁到其他部落头上。这两个原因,使得辽主可以大胆地减轻百姓赋税,以收买民心,恢复国力。所以,尽管秉常的这一举措是向辽国学习,但是因为两国情况完全不同,导致这一措施在西夏要面临极其巨大的困难——除非秉常有能力在短期内将西域完全征服,将那里掠夺一空或者另有敛财良策。否则,他其余所有的改革,都是要钱的,仅仅依靠通互市这一个利源,绝不可能支撑起这么庞大的改革措施。
据说石越得到“大安改制诏”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西夏国库到底有多少钱啊?在推算出西夏财政状况可能好过宋朝,但却不可能太富裕之时,石越便开始怀疑秉常找到了一条金脉。
但不论如何,大安四年的冬天,秉常与他的亲信臣子们,却是抱着极大的热情,想要推行他们的改制的。
“胡闹!胡闹!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后!”梁太后拍着桌案,身子气得直发抖。
她儿子想行汉礼的风声,她的确早就听说过。但是这么久没有动静,本来她都快认为秉常已经死了这个心了,但不料两天之内,秉常就突然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而且,事先根本就没有询问过她的意见。
“背典忘祖!”梁太后气急攻心,说话都有点哆嗦,“来人!来人!去叫皇帝来见我!”
“太后息怒。”嵬名荣低声劝道。
“你说,你说……我们好好的胡人,却要穿汉服,习汉文,行汉礼,景宗皇帝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梁太后指着揉成一团的“大安改制诏”钞本,这个一向都胸有成竹的女人,都不禁痛心疾首。
“太后……”嵬名荣犹疑着。
梁太后望着嵬名荣的神色,哼道:“有话就说!”
“依臣之见,这改制诏书,也未必一无是处。”嵬名荣硬着头皮说道,秉常的这份诏书的内容,对许多西夏人来说,并非没有吸引力。“国中如今议论纷纷,众人都觉得诏书之策虽小有不妥之处,但大体确是良策,不过怀疑能否实行罢了。”
“连你也糊涂了!”梁太后指着嵬名荣骂道,“你看看这些事情,我大夏做得,可南朝也做得!我大夏论人口土地,还比不上南朝一路!果真行此策,我们凭什么与南朝相抗?我大夏之根本,是胡俗!只有这一点,南朝永远也比不上。南朝养一个骑兵,花费数千贯,尚且未必是善战之士,我大夏却不要花一文钱!若果真崇儒尚文,不出数代,风俗变更,南朝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灭我。真是糊涂啊!”
“但现在依守旧章,也有亡国之危。”嵬名荣一时也判断不了究竟谁对谁错,只得据实直言,“况且人心皆以宋朝为强国,人人皆道要师宋自强……依臣之愚见,太后莫若静观其变。主上也不是一两句能劝过来的……”
“劝不过来也要劝。别的我任他去做,不过行汉礼、着汉服、习汉文、办报馆这四项,却一定要废。学校可以建,但是要教也只能教蕃文的。”梁太后咬牙道。
意外的,秉常在梁太后找他之前,便先来向梁太后秉告改制之事了。
双方的谈话注定不会有好结果,虽然秉常在内心十分畏惧梁太后的权威,但是射出去的箭,也不可能再回头。
五天时间很快过去。再一次大朝会到来。
秉常满意地接受着殿中的文武百官身着汉服,用汉礼进行朝拜。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心中得意洋洋——忽然,他的目光停在几个人的身上,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野利拿!讹庞良固!吴江!”秉常的声音仿佛结了冰一样。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这三人身上:在一遍汉服中,只有这三人依然身着蕃服,并且用蕃礼参拜。
殿中顿时沉寂下来。
这三个人都是元昊时代的臣子,野利拿更是做过谟宁令,讹庞良固则做过枢铭,吴江虽是汉人,在谅诈时代也当过北院宣徽使。
而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三人与梁乙埋素来很亲密。
梁乙埋一面让梁氏子弟与大部分党羽假意服从秉常,一面却挑出三个老臣来,试探秉常。其实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改制诏中,对军队的改革,早就被众人解读成秉常想借此机会夺去梁氏的兵权。梁乙埋又岂会束手待缚?
秉常的脸上仿若涂上了一层严霜。
“朕五天前的诏令,你等不曾听过?”
“那是乱令!”野利拿自恃身份,倚老卖老地说道。“变乱祖制,臣不敢奉诏。若穿汉服,臣死后无脸见景宗皇帝!”
“是么?”秉常的声音更加严酷,“只可惜,轮不到你来指责朕!”他转向讹庞良固与吴江:“你们两个呢?”
“臣等不敢奉诏。”
“你们也是怕无脸见景宗皇帝么?”
“是!臣等愧对列祖列宗!”讹庞良固与吴江从秉常的眼神,感觉到一丝凉意,但事已至此,却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好!甚好!”秉常忽然点了点头,笑了起来。但只是一瞬间,他的脸便又沉了下来,一股杀意弥漫在脸上,“既然你们这么想见景宗皇帝,朕便成全你们!”秉常这句杀气腾腾的话,在殿中空荡地回响,几个胆小的,吓得一个哆嗦,几乎跪了下去。
“来人!”秉常厉声喊道。
几个武士大步上殿,抓住野利拿三人。三人早被吓呆了,连话都没说出来,便听秉常冷冷说道:“我大夏素来尚武,不忌血腥,便将这三人在殿中处死,悬首示众三日,全家抄没为奴!”
“遵旨!”
“慢!”
“陛下息怒!”
秉常看都不看准备求情的官员一眼,厉声喝道:“立即行刑!敢求情者,与三人同罪!”
“遵旨!”殿中武士毫不含糊,拔刃出鞘,一刀一个,顷刻之间,三人便身首异处,血溅殿中。西夏诸臣并非没见过杀戮之人,但这种血腥的场面,却也让许多人胃中翻滚,忍不住想要呕吐,但是看着秉常杀气腾腾的样子,又只得拼命强忍,绝不敢表露出来。
而文焕早已带头跪下,高声呼道:“陛下万岁!万岁!”
众官员连一齐跪倒,同声唱和:“陛下万岁!万岁!”
史称“大安改制”的西夏政治改革,正式血淋淋的拉开了序幕。
李清府。
“你给皇上出的这个主意,实在太过于血腥……梁乙埋岂会善罢干休?”李清回想起殿中一幕,忍不住责怪着事情真正的幕后主使者文焕。但是他也有点无可奈何,夏主对文焕的信任,现在丝毫不亚于他。
“难道不杀人,梁乙埋便会善罢干休?”文焕淡淡地反驳道。实际上他心里巴不得梁乙埋发难。
“以这样的手段,众人不会心服。”
“行大事,必先立威信。罚当罚,赏当赏,则众必心服。”文焕不以为然。“严刑峻法,可以让众人明白皇上的决心。法令更易推行。”
“不是这般。”李清摇摇头,“状元公你太偏颇了,德刑不可偏废。”
文焕笑道:“我们不必辩论这个。实则我献此策,还另有用意。”
“哦?”
“皇上心中对梁氏,似有畏惧之意。”文焕毫无顾忌的说道:“用这种非常手段,能增强皇上的勇气与信心。若老是对梁氏不敢动手,大事必败。而今日之杀戮,在他日对付梁乙埋之时,亦可震慑众人,使众人不敢轻易偏向梁氏一方。”
“罢!罢!”李清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事情已经发生,再说多了也没有意义。现在他最担心的,是梁乙埋的反应。
自己的党羽被杀,梁乙埋岂会善罢干休?
李清不由握紧了拳头。
梁乙埋的国相府,是兴庆府除王宫以外最大的建筑群。整个相府占地数百亩,有三道厚实的院墙,高耸的箭楼,以及丰富的仓储,还有超过千人的家兵,俨然就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在相府的高墙之内,则有百千楼阁,高下参差,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金碧辉煌。其后院更有绿水环绕于楼台假山之间,花木苍松,繁茂交错,是这“塞上江南”少有的园林。此时因天近严冬,普降大雪,这一片美景被白雪掩盖,更见一番别样的风致。只是梁乙埋虽是汉人,但却是在西夏出生长大,文少武多,竟下令府中仆人,每日都要将园中积雪打扫干净,做些煮鹤焚琴的勾当;又嫌冬日翠色不足,竟又使人将几株珊瑚树置于园中各处,使得好好一座园子,变得不伦不类,让人忍俊不住。只是来往相府之人,要么本身便不通风雅,反而羡慕梁氏的豪富;要么不敢得罪梁氏,只装作视若无睹。梁乙埋于是浑然不觉,反而颇为自鸣得意。
不过梁乙埋虽然粗俗无文,但却是精于权术。早在夏主秉常开始“大安改制”之前,梁乙埋便警觉到可能的危险,开始称病不朝,长期居住在这园中不出。但是对于朝中局势,却是洞若观火。“大安改制诏”颁布后,他便指使野利拿等人试探夏主的决心,不料夏主竟出乎意料的狠决,当殿便将野利拿三人处死。这无疑是给了梁乙埋一记重重的耳光。遍布朝堂的梁氏党羽虽然一时被夏主吓住,但回过神来之后,便纷纷前来国相府,要梁乙埋拿出对策。
这一群人兔死狐悲,聚集在梁乙埋府中,不免要吵吵嚷嚷,聒噪不休。梁乙埋连哄带骂,方将这些人暂时镇住。
打发了这些党羽之后,梁乙埋开始认真考虑起目前的局势来。
自从绥德之败以后,他在西夏国中的威信便日益减弱。以外戚控制国政,在西夏这种实力派林立的国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以前之所以不断出兵攻打宋朝,除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转移国内矛盾,缓解国内对梁氏独霸朝政,治国无能的不满。并且通过战争,牢牢把握兵权,使反对派不敢轻举妄动。但绥德一败,西夏国力大损,国内对他的不满情绪与日俱增,昔日被压制的反对派,声音与胆子也一并增大——若在以前,借给仁多澣一个胆子,他也不敢派兵入兴庆府!这样潜在的力量,散布于兴庆府与各地。乃至于普通的西夏部落首领,在梁氏强大之时,并不敢有他想,但此时对梁乙埋的支持也变得犹疑起来。这些人一向只会追随强者。
如若秉常在当时果断一点,趁兵败时拿他开刀,他梁氏一族,此时有可能已在鬼门关相聚——不过当时秉常也有他的疑惧:梁氏一门两后,朝中党羽密布,而最重要的是,在平夏城作战的梁乙逋还控制着一支精兵。但饶是如此,当时也是梁氏地位最不稳固的时期。因此梁乙埋才会长期称病不朝,害怕的就是出现万一;也因此梁乙埋才不惜代价,要和辽国交好,借此稳住脚跟,并且迅速地再次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梁乙埋深知,他梁氏一门在西夏国中立足的根基,依赖的就是梁太后的威望与对兵权的掌握。
此时梁乙埋基本上已经稳住阵脚。但是他也知道,此时的情势,与兵败绥德之前,依然大不相同。缓德兵败导致梁氏势力的削弱,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挽回的。西夏国中,上至各路“诸侯”,下至普通将士,对梁氏衷心拥戴,特别是对他梁乙埋衷心拥戴的,已经非常的少,而不满的却在增加。只不过梁乙埋身兼国舅与国丈两层身份,一门两后的地位,加上经营十数年的积威,掌握兵权的实力,使得梁乙埋在表面上依然还能够维持着自己的地位。
梁乙埋也许算不上一个智者,但是精擅权术的他,对于这些潜在的变化,却非常的敏感。能在西夏残酷的权力斗争中成为胜利者,他依靠的,也并非仅仅是因为他的姐姐是太后。
西夏的局势,本来已经相当的微妙。力量的天平在改变,形成了一种新的非常微妙的平衡。但在这个时候,夏主秉常颁布了“大安改制诏”,这个微妙的局势,注定要被彻底打破。
梁乙埋完全出于一种本能,非常谨慎地应对着即将发生的变化。毕竟现在的西夏,已经不是他可以操控一切的时候了。
夏主秉常的“大安改制诏”,其实迎合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期望。有实力与野心的人希望借此机会掌握权力;而关心时政的贵族酋长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们盼望着变化,盼望西夏能中兴,虽然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想要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而社会的下层,则希望减税,并变得厌恶战争——哪怕是一个纯游牧民族,战争也不会只带来好处而不带来麻烦的,更何况西夏是一个半农半牧的国家,长期的战争,给社会下层带来的痛苦其实并不逊于他们给敌人造成的痛苦。战争得到的利益往往被上层侵吞掉大部分,而普通民众却要承担赋税加重,生产之主要责任由妇女老幼承担等种种恶果。“大安改制诏”的颁布,至少在精神上,给了这些人一个希望。
梁乙埋虽然并不能准确的把握住国人的想法,但是他却能直觉般地意识到一些东西。更何况有些情况他是明白的:秉常有大义的名份。
这是绝对不可轻视的。
梁乙埋权力的合法权便是因为他依附于这种大义的名份之上。一旦他失去这种名份,国内立时就会大乱。既便他并非通晓史事的人,也知道宋太祖的故事,以宋太祖在军中、国中的威望,一旦黄袍加身代周,也会面临着叛乱。他梁乙埋威望、才望、实力三者无一样比得上宋太祖,别说禅代,哪怕擅行废立,也一定意味着内战的开始。更何况还有一个宋朝在虎视眈眈。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梁乙埋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真要下手,就要有万全的把握控制住局面,至少也要能够控制住秉常。否则,远的不用说,耶律乙辛就是前车之鉴。辽主不过是太子,耶律乙辛还可以另立新君;但是秉常却是西夏国王,先帝谅诈唯一的儿子!如果不能控制住秉常,他梁乙埋的前途便已注定——他的势力会很快瓦解,梁氏一族在西夏算是彻底玩完。梁氏权力基础是依附于西夏王权的,他梁乙埋不会做自掘坟墓之事。
“投鼠忌器!投鼠忌器!”梁乙埋不断地自言自语着。理清思绪之后,他才惊觉,局势之复杂微妙,更出他预料。自己果真能控制住兴庆府吗?在某一瞬间,梁乙埋甚至有点怀疑,若是秉常亲自率军,究竟有多少原来他算在自己力量之内的部队,在那时候会动摇、观望,甚至是反戈。但是秉常有这种胆识么?梁乙埋一时间竟也拿不定主意了,若从之前来看,他绝无这种胆略;但若从他在大殿诛杀异己来看,却又似乎不无可能……
“终须先翦其羽翼!”沉吟良久,梁乙埋终于咬着牙,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来人!”恢复平静之后,梁乙埋整了整衣服,高声喝道……
数日之后。
西夏王宫。
夏主秉常正与李清、禹藏花麻、文焕以及几个大臣商议着改制之事。在众人当中,李清表面上看来最平静,但是内心却最为激动。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时候会执着于一些形式上的东西,并且为之感动。睿智如李清,亦不免于此,身着汉袍的李清,竟时时有一种回归故国的错觉。许多年被人有形无形的歧视,在穿上汉袍的这一刻,似乎全部得到补偿。因此,在议事之时,李清竟然几度失神。
如是几次之后,在李清再度走神之时,秉常终于发觉了李清的异样。
“李将军?”
李清几乎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忙应道:“臣在。”
“卿无碍吧?”秉常狐疑地望了他一眼。“莫非府中有何事?”
李清见连文焕与禹藏花麻等人都不禁侧目而视,不由大觉尴尬,忙找了借口,回道:“谢陛下关心,臣家一切尚好。臣是在思虑一些事情。”
“哦?是何事值得如此?”
“臣在想,改制诏颁布有些时日了,各地统军、头领、节度使、知州的态度,也应当明了了……”
秉常点了点头,却微怒道:“至今未收到一份奏表。”
文焕在一旁插道:“此事不足怪。兴庆府附近,要么是梁国相门下,要么心存观望。待沿边几个军司表示支持的奏折一到,这些人的奏折,自然就递进来了。后至之诛,他们岂能不惧?”
“状元公说得是,我曾听过这‘后至之诛’四字,似是个典故吧?”秉常点头称是,又感兴趣地问道。
“确是典故。说的是大禹大聚诸侯,有最后至者,即斩之,以立威天下。陛下改制,当法先王,立威信以行天下。”文焕郎声说道,全然不顾李清已经微微皱眉。
秉常却连连点头称是,赞道:“大禹为上古圣王,果然值得后世效法。他斩了后至者,从此他若有征召,则诸侯自然无不争先。其能成千秋之业,岂是偶然?!”
文焕笑道:“陛下闻一而知三,真英明之主。”
秉常听到这话,更加高兴,笑道:“今我等改制,亦当效法先王。若能使那些庸庸碌碌的官员知道害怕,则自然令行禁止,改制可成,中兴可期!我日前诛杀野利诸人,正是为此!”
李清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劝谏,方待开口,却听到一人冷冰冰地厉声说道:“若是我不肯着汉服,皇帝是不是也要给我‘后至之诛’?!”
伴着这声音,内侍尖锐的唱礼声响了起来:“太后驾到——”
众人连忙跪倒迎驾,齐呼:“太后千岁!”
李清偷眼打眼,却见梁太后满脸怒容,正盯着夏主秉常与文焕,似乎恨不得把他们的心都挖出来看看。一个内侍则满脸尴尬的侍立在身后,显然他是被梁太后命令不要通传,结果却被梁太后听到这番议论……李清又将目光移向梁太后,却见梁太后两道锐利的目光向自己射来,他连忙低下头去。
却听秉常站在那里,陪着笑说道:“母后说笑了。”
“我可不会说笑!”梁太后冷笑道,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了,又说道:“在朝中连诛三个大臣,我还敢说笑么?天下谁不知道皇帝杀伐果断!”
“那三人违抗君命,原也该杀。”秉常不敢看梁太后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回话。
“果然不愧是一国之君!”梁太后冷笑道:“皇帝长大了,连祖宗都不放在眼里,原也不必把我这个老妇放在眼中。‘原也该杀!’哼!”
“孩儿岂敢。儿子这也是为了祖宗基业。”
“若果真为了祖宗基业,便不当如此草率!”梁太后厉声斥道:“我们本是胡人,穿着这汉人的袍子,便是背祖忘宗!同样的话,我已和皇帝说过很多遍——这汉袍一旦穿上,十年之后,大夏便无可战之兵,党项有灭族之祸!当年北魏孝文帝的教训,你便一点也不记得么?”
“太后此言差矣,孝文帝之时,北魏强盛一时,北魏之乱,是因为他儿子不争气,祸生萧墙而招外侮,否则尔朱荣之流何足成事?这如何能归咎于孝文帝改制?”文焕伏在地上,沉声反驳道。
“你是何人?!敢这般和我说话!”梁太后盯着文焕,骂道:“都是你们这帮奸臣惑君乱国,把好好一个皇帝带坏了。”
“太后……”禹藏花麻小声唤道,想劝解几句。
梁太后却早已开口骂道:“禹藏花麻,你不好好劝皇帝走正路,也要跟着他们胡来么?你可也是胡人。”
禹藏花麻连忙把头缩回去,不敢再说话。
殿中顿时一片沉寂。
梁太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指着文焕,冷冷说道:“这人是宋朝降将,无父无君之徒,岂可倚为腹心?来人!立刻将此人赶出宫中,从此以后,若见此人踏入宫中一步,便取他头来见我!”
“母后!”秉常急道:“文焕确是忠臣,绥德之时,他有救驾之功……”
“正是念他救驾之功,才没有立斩他。”梁太后的话里,有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又将望着秉常,道:“皇帝亲政了,爱做什么,也只能由得你。这江山社稷,是祖宗辛苦打下来了,终不能丧在外人之手。嵬名荣是几朝的元老,忠厚可靠,这御围内六班直,自今日起,划出一半归他直接统领。他本是御围内六班直的老统军,让他指挥,也指挥得动。”
“这……”秉常与殿中众人,听到这话,连脸色都变了。
梁太后环视众人一眼,冷笑道:“难不成还有人离间我们母子,皇帝你疑心我要夺兵权不成?”
“孩儿决无此意,只是兹事体大……”
“御围内六班直,你母后我当年也指挥得动!我若真要夺你兵权,一道手书,便能将六班直全部调走,用不着这么扭扭捏捏。我是信不过你身边这帮人!”梁太后目光逼视秉常,其中竟隐隐有几分嘲讽之意。不过梁太后这话也不算吹嘘,她不比一般女子,带兵打仗,权谋手腕,无一样没做过。以西夏宫廷斗争的血腥,其胜利者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秉常在梁太后的逼视下,终于无视李清、禹藏花麻等人心急如焚的神情,退缩了,“是,儿臣谨遵母后懿旨。”说出这句话,秉常身子一软,几乎要感觉要瘫了一般。李清等人,脸色尽皆如锅底一般黑沉。
梁太后举手之间,便夺走御围内六班直一半武力的完全控制权,虽说这部分武力本来也不是秉常在任何时候都能指挥得动的,但对于李清诸人来说,始终是一次巨大的挫败。而文焕被梁太后一句话就赶出王宫,更是明白无误的告诉着秉常,究竟谁才是这座王宫真正的主人!但让人奇怪的是,一向坚决反对改制的梁太后,这次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反而表现出了一点态度软化的迹象。不过,这一点,对于被挫折感笼罩的秉常等人来说,却没有注意到。
踌躇满志的秉常,甚至还没有开始真正改制,就遭遇了第一次挫折。在这个时候,兴庆府的严冬,似乎都成了一种不祥之兆。
不过,这种沮丧看起来只是暂时的。
很快,仁多澣就给秉常打了一剂强心针。在“大安改制诏”颁布一个月内,以仁多澣为首,四五个实力派的军司统军,以及部落首领,陆续将自己支持改制的奏折送到了兴庆府。有了做第一个的人,许多人对梁乙埋的顾忌就少了许多,后面陆陆续续,各军司的统军们,全部送来了支持的奏折。
终于,在大安四年快要过去之前,西夏的各路“诸侯”们,也许是出于真心的支持,也许是出于政治上的投机,也许是出于恐惧“后至之诛”,担心野利拿等人的命运在自己身上重演,总之,是一个不落的表达了他们对改制的支持。
大安改制,在名义上,终于成为了“顺天下之望”!
时间永远是最大的。宋朝的熙宁十一年,夏国的大安四年,很快就过去了。宋夏之间的战争,眼看着就过去了一年的时间。一年的时间,对于善忘的人来说,已经可以忘记他们不想记住的事情;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耻辱却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减。
熙宁十二年的正月,宋朝与西夏,从表面上来看,除了西夏派出使者向宋朝皇帝拜贺正旦以外,双方都是在为各自的事情毫不相干地忙碌着。
宋朝在正旦的大典之后,由鸿胪寺卿正式告知辽使,宋朝决定接受了辽国的请求,双方在对方京城,互设常驻使节,辽国由此成为自高丽国以外获准在汴京常驻使节的第二个国家。这件小小的事情,实际上传达了很多的信息:此时的宋朝,正在渐渐变得比以往更加自信,也更加开放。
不过,此事由鸿胪寺卿来传达,却也意味着对石越主导的官制改革的修订——当年官制改革之时,规定鸿胪寺负责藩属、国内少数民族、海外殖民地之事务,而不在朝贡体系之内的国家,如对辽国的外交事务,则归于礼部。这种设置本是石越试图打破朝贡外交的一种尝试,今后的宋朝必将面临更宽广的世界,虽然宋朝当之无愧地处于当时人类文明的顶峰,但是并不意味着其余的文明只能葡伏于它的脚下,古老的朝贡体系在石越看来,本就有修正之必要——正视你的竞争对手,什么时候都不会错。而宋朝本来就视辽国为平等的“大国”,朝贡体系在这里已经开了一道缝,因此石越便想巧妙的加以利用。但很快,宋廷就发现了其中的不便:当时与宋朝交往的国家,仅仅只有辽国是宋朝认为可以平等相处的国家,其余诸国,连注辇国这样的天竺强国,都被习惯性的纳入了朝贡体系之内,虽然对海外更加了解的宋廷心知肚明那并非大宋的藩属,但传统思维却没那么容易改变。至于对世界的了解日益增深之下,被宋朝许多士大夫承认可以与辽国相提并论的近西及泰西诸国(石越《地理初步》之地理概念,大抵西夏以西至中亚,称为西域,西亚至东罗马帝国称为近西,东罗马帝国以西,则为泰西),却并未与宋廷发生直接的官方交往,因此自然也被选择性的忽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礼部主客司就显得特别的清闲,也特别的刺眼,朝野上下几乎一致同意这是一个“冗司”,终于,这个机构在熙宁十二年走到了它的尽头,宋廷首先决定将其事务全部并入鸿胪寺,在一个月后,就正式宣布裁撤主客司。
虽然石越始终坚持认为,国内之“蛮夷”亦是宋朝之臣民,将其与辽国通聘并属于一个机构不伦不类,但他也无法阻止这种历史的巨大惯性。在宋廷看来,成为国家编户的“蛮夷”自然可以归入户部管辖,但是那些羁縻州与不向国家纳税服役的“蛮夷”,却只能归入朝贡体系之内,其与藩属不过是程度不同的区别而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从来都不是历史的事实,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它深入人心,并由此为文化核心,形成了古老的朝贡体系。石越一方面沉迷于朝贡体系带来的既得利益——它使得宋朝对南海地区的经营名正言顺,在将高丽与南海诸国纳入华夏圈之时更加顺理成章——因为华夏文明掌握了整个地区的话语权,使得那些当事国都承认朝贡体系是天经地义的,在宋朝拥有足够实力的时候,这种观念带来的优势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它能从心理上解除敌人的武装。但另一方面,石越却清醒地知道,哪怕华夏文明一直保持着自己的优势,也不意味着其余的文明便没有自己的尊严。人类文明并非是一座山峰,而是由群山组成,每个称得上“文明”程度的人类社会,都可以有自己的山峰存在。你可以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在心理上,你永远需要去正视你的竞争对手,否则,哪怕是再强盛的文明,总有一天,也会在高傲中迷失、堕落,被别人超越而毫不自觉,到那时候,便难免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古老的朝贡体系,在这方面是有缺陷的。但石越既想享受它带来的好处,试图保持它的完整性,那么在它之外生硬地另立一个系统,就不会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了。礼部的主客司,甚至连礼部尚书王珪都觉得极其别扭,而且在实际事务上,也造成了相当大的不便与职权重叠,它被裁撤,事实上反映了宋廷效率的提高与务实。所以,连石越也对此哭笑不得,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好是坏。
除此之外,在宋朝各地,也发生了一些值得一提的事情。
在南方,熙宁十一年以前,广南东路与广南西路的税收,其总和甚至都比不上荆湖南路一个大一点的州,而且因为运输与市场的原因,海外贸易的交易点,海商人们往往也更愿意选择泉州与杭州等城市,而并非广州。这件事情在熙宁十一年终于发生变化,广州的商税在这一年正式超过潭州之全部税收。在广南东路的移民数量虽然有限,但是却带来了更先进的生产工具与生产方式,使得当地农业也有了一定的进步。前三司使曾布因此政绩而受到朝廷的表彰,本来其高升指日可待,但另一件事却影响了这件大人的仕途——为了沟通与荆湖南路、江南西路的交通,增加广州对商人的吸引力,这位曾大人与薛奕、蔡确合谋,竟然从南海诸岛及注辇国控制的小岛上,掳掠了三千余土人为劳工,用于修葺道路,沟通河道,其中有一半以上客死他乡。这件事情被一位派往广南东路办案的监察御史发觉,一本奏章,让曾布与蔡确各降一级,薛奕削侯爵,成为熙宁十一年下半年震动天下的大案。宋廷因此也着手海外第一次人事调动,将狄谘调任广州,曾布调任凌牙门,蔡确调任归义城,而三地的监察虞候、常驻凌牙门与归义城的监察御史,也因为失职,全部罢职换上新人——这种程度的调动,既是考虑到南海地区在早期需要倚重熟悉情况的官员,又可防止他们在某地经营过久,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不过由此次调动,也知道了三地在宋廷心目中的地位:广州最重,其次凌牙门,其次归义城。
而在西北,熙宁十二年的春节,石越与刘庠正兴高采烈看着地图上的驿政网慢慢的延伸,眼见就要遍布陕西大部分地区。而更让人高兴的是,重修三白渠等水利工程,也进展得十分顺利。不过,这种表象的背后,却同样有着残酷的现实。石越将留在陕西路的众多西夏俘虏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下级军官和勇武的战士,被石越打散整编入宋朝的禁军——按当时的惯例甚至可以独立成军,这些俘虏会毫不犹豫的向昔日的袍泽挥刀——向朝廷献俘的那一部分,就被皇帝编成了一个营的完整编制,派往河北。但为了谨慎,石越还是按自己的习惯,将这些人全部打散整编,老幼派往马监,随军工匠编入作坊,普通士兵则成为免费劳力——当然,名义上不是免费的。这些人被告知,西夏拒绝了对等交换俘虏的建议,更不会出钱赎买他们,他们已经不可能回到故乡。唯一的出路,就是在陕西路的道路与水利工程完成之后,他们可以按自己工作量的多少,在宋朝的南方得到一块大小不等的免征赋税五年的土地。
无论这些俘虏对宋朝南方的土地有无兴趣,他们都别无选择。石越不过是为了避免御史的弹劾,减少道义上的阻力,用“南方的土地”为此来披上一块稍稍温情的面纱而已。陕西路的百姓为了战争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得到战争带来的这一丁点好处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为了所谓的道义,让这些战俘编成吃白饭的军队,或者便宜各级官僚,成为他们的私佣,却还要征发陕西的百姓来修路通渠,在石越看来,这只是一种伪善。一开始还心存疑虑的刘庠等人,也很快接受石越的解释:这些战俘,不过就是没有正式的名号,将薪俸折成了土地兑现的厢军,如此而已。
宋朝的法律与道德都不允许野蛮的役使百姓,哪怕是他国的百姓。在宋朝,蕃商如果在宋朝病死,他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身后事,宋朝市舶司会保留他的财产,想方设法派人通知他的家属,让他们来继承这笔遗产。如果是为了通商而遭遇到海难死亡的水手与商人,也可以从市舶司得到一笔抚恤金——哪怕他根本不是宋朝的臣民。垄断海路,对蕃商征收高税是一回事,但这种温情脉脉的人情味却是宋朝所独有的。你当然可以把他当成一种招徕海商的手段,但却不可以违背这种道德习惯。石越是深知这一点的,至少他比曾布要理解得深刻——役使俘虏其实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事情要做得好看。如果他果真严酷地对待那些俘虏,不给他们任何报酬,他必然会面临朝野上下铺天盖地的谴责声。但如果他付了报酬,哪怕仅仅是名义上的,哪怕是画饼充饥,事情的实质立即就会变样,人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有时候,借口也是很重要的。
而在西夏,也有他们自己值得全神贯注的事情。
当“大安改制”得到地方,特别是实力派的支持之后,梁乙埋便更加不敢轻易发难了。但这并不是说梁乙埋会全然不知还手。老奸巨滑的梁乙埋,一方面继续称病隐忍,一方面却指挥党羽,在朝中不断的找出种种借口来阻挠改制。并且,从大安四年的腊月开始,在兴庆府的街头,便有各种各样不利于改制的谣言开始流传。这些谣言从兴庆府传到各地之后,就更加走样得厉害了。
但对于夏主秉常来说,地方的明确支持,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可以让他信心大增。在大安四年的十一月,秉常就再次派出使者,向宋朝与辽国拜贺正旦,不折不挠地执行他“睦邻邦”的政策。
除此之外,西夏君臣便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创建讲武学堂与国子监,并且计划在大安五年三月举行第一次科举考试。以培养、网罗改制需要的人材。
在大安五年的二月,秉常又向全国颁布了一份诏令。在这份诏令中,秉常宣布要裁减宫府用度,并且免征全国半年之税,保证在大安五年,不再征召男子服兵役,使百姓得到休息。
“真是大言不惭!”在兴庆府的某座宅院内,史十三读着抄录来的诏书,禁不住笑道。
回答史十三的,是一个女子。“不再征召男子服兵役,对于处于弱势一方面的夏国来说,未免也太……”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站在史十三身后的黑衣童子撇了撇嘴,讥道:“秉常倒也罢了,李清和禹藏花麻,便只尔尔么?”
“倒也未必如此。”女子笑道:“我听说这一代的夏主,有时候懦弱少断,有时候却是刚愎自用得很。这份诏书,李清与禹藏花麻,未必做得了主。”
“是么?”童子又撇了撇嘴,不太相信地反问了一句。
史十三摆了摆手,打断二人,沉声道:“现在不必说这些,且先看看石子明要如何做吧。”
二人立即收口,恭谨地应道:“是。”
“李清给了我三千贯,托我阴蓄死士,说是要效仿当年司马懿对付曹爽的法子,在民间散养死士,要紧之时,便可以有大用。”史十三低声说着,语气中却有一丝戏谑之意,又似乎有一些不忍。
“何不便按他说的去做?”女子笑道:“要紧之时,说不定真有大用。”
史十三也哈哈大笑,道:“说得不错。栎阳县君名不虚传,真称得上是女中豪杰!”
“奴嫁不过一小女子,哪里比得上史十三的英名。”
史十三笑道:“不敢相瞒,初听到是个女子,我也不免有几分轻视。现在却是不敢了。”
“史兄说笑了。”
史十三凝视这个女子,想起她的种种传说,忽然生出好奇之心,笑道:“不知县君怎么会来这虎穴之地?”
女子淡然一笑,回道:“俚语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么?”顿了顿,又笑道:“其实这里有史兄主持大局,我来不来也无干紧要。且一个生人,到了这里,也未必有用。我来这里,实是给史兄打个下手的,一切都听史兄差遣。”
史十三似笑非笑地望了女子一眼,也不点破,笑道:“岂敢。”
对于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奇女子,史十三是很尊重的,这种尊重足够让他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虽然明明知道这个女子来这里,绝非给他“打下手”,多少还带点监视之意,但是他却生不出一点厌恶、排斥之意。
数日之后,西夏静塞军司,韦州。
仁多澣也在读着秉常的这份诏书。“不再征发兵役么?”仁多澣苦笑着,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说出声来。秉常一厢情愿的想法是好的,一面可以收买民心,休养生息,一面也是向宋朝示好,显示西夏无扰边之意。
可是,时势已经变了。这份诏书若是李元昊颁布的,那么宋朝一定会朝野上下,颔手称庆。但是他李秉常颁布的,却只能招人发笑。
是战是和,还是由夏国来决定么?
征不征发兵役,现在根本轮不到秉常来做主。
“报——”中军官打断了仁多澣的思绪,他抬起头,望了这个新任的中军官一眼,他曾经几乎要斩了这个家伙灭口,但是最后他发现这个家伙非常的识时务,而且有能力,虽然他也知道这样充满野心的人很危险,但也许是看在他献上来的巨额赎金的份上,也许是一种类似于想要驯服野马的心理,仁多澣留下了慕泽的性命,并且任命他做自己的中军官——虽然在必要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再杀了他。在西夏,好的人材,始终是缺乏的。宋朝人材众多,浪费起来一点也不心疼,但在西夏,无论是国家还是各部落,都很珍惜难得的人材,因为这几乎直接关系到国家或者部落的生死存亡。
“何事?”仁多澣的目光扫过慕泽。
“宋朝张守约派人送来石越的书信。”慕泽低下头,恭谨地禀报道。
“这个时候?”仁多澣心中一阵不安,忙道:“请他进来。”
同一天,在宋朝陕西路的熙河地区与绥德地区,开始了宋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事演习。
“什么?!”夏主秉常的语气中,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惊愕。
数日之内,沿宋朝边境的诸军司,向兴庆府告急的快马不绝于道。对于宋军大规模的军事集结,西夏的边将们,都有几分摸着不头脑。宋军集结大军,从常理而言,必定是为了进攻西夏,但是从宋军的举动来看,又似乎并非如此。摸不清宋军虚实的西夏边将们,全都迷惑不解。自古以来,都是兵不厌诈,无论宋军是否在搞“虚虚实实”的把戏,对于不知底细的西夏人来说,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保持备战的状态,高度警惕,同时一面派人去刺探宋军的军情,一面则向兴庆府报告。
“须尽快点兵迎战,国相知道了么?”秉常着急的问道。
李清与禹藏花麻交换了一下眼神,李清跨上一步,低声道:“陛下,这是千载良机!”
秉常愣了一下,没有明白李清的话。
“召国相进宫,商议军机,然后趁机……”禹藏花麻解释道,一面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秉常吃了一惊,旋即摇头,道:“强敌当前,万一激起内变,岂不为宋军所趁?”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李清语气中,透着寒意。
“先召国相进宫议事……”秉常犹豫着,下达了命令。
“是。”李清应道,退了下去。他知道秉常的决心,实在是不可以信任,有些事情终需要亲自布置。
目送李清退下,秉常又把目光投向禹藏花麻,忧心忡忡地问道:“宋兵人马多少,进兵方向,没有一样是清楚的,驸马以为怎生应对才好?各处都是急报,莫非宋兵是数路大出?”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投向一幅画得不怎么准确的西夏地图,游移不定。
“陛下莫急。”禹藏花麻沉吟了一下,“任他几路来,总有应付之法。各地烽烟未举,可见仗还没打起来。眼下之策,只得先在灵州一带集中兵力,以备非常便可。”
秉常此时早无主意,只听禹藏花麻胸有成竹的口气,心下稍安,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梁太后宫中。
“你是几朝的老将,这事究竟是何意思?”梁太后坐在胡床上,从容地问着嵬名荣。
嵬名荣想了一会,沉声道:“臣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怎么说?”梁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自古以来,有智者之名的,多是谨慎之人。臣观石越为人行事,一向多谨慎小心,每做一事,必是谋定而后动。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既是石越在陕西主事,若是宋军果真要来攻我,总不会只有一万两万人马。若是兵马上十万,这般大的调动,他便是瞒得再好,也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你是说,石越在用诈术?”梁太后不禁倾了倾身子。
“兵书上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种事情,总是难料。不过臣以为,若是在陕西主事之人,是李靖李卫公那般的人物,那便是五千之众,也可能是实;若是石越,十万众以下,都是虚多实少。这点人马,他最多也就敢扰扰边。”嵬名荣下了断语。
梁太后沉吟了一阵,忽然叹道:“你这话纵是有理,但是国中只怕无人敢信。”
嵬名荣亦不禁默然,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梁太后说的,确是实话。休说他人,连他自己,内心中也会有几分犹疑的。眼下国内其实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前线情况不明,谁又敢保证说宋军真的就不会大举进攻?误国之罪,对谁都太沉重了一些。
“罢了,我先去见见皇帝。”梁太后忽然起身,又问道:“那个文焕,可有异常么?”
“也没甚异常之处。”嵬名荣忙欠身回道:“他领了皇上的诏旨,现在专心负责筹建讲武学堂。”
梁太后微微点头,想了一会,忽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多疑了点?”
“谨慎总是没有错的。”嵬名荣委婉地回道。其实他心里的确认为梁太后多疑了,以文焕的遭遇,救驾的功劳,实在没有怀疑的理由。“不是人人都比得上景宗皇帝的。”嵬名荣在心里安慰性的解释着,当年元昊对那几个汉族秀才,可不曾有过什么怀疑。不过强者有掌控他人的自信,这也不是人人效仿得来的,所以梁太后的作法,也不能算错。
“嗯。”梁太后点了点头,笑道:“我毕竟是比不上景宗皇帝啊。”目光悠悠,仿佛是无意,又仿佛直透嵬名荣的内心。
嵬名荣吓了一跳,连忙把头深深地低垂下去。
国相府。
“抱病”的梁乙埋,也在他的园中与一干党羽讨论着宋军的异常调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梁乙埋的态度便显得从容镇定得多。他这话并非是为了给手下打气,而是打心眼里这么认为的。虽然两次大败于宋军之手,但是梁乙埋并不觉得那是因为自己的指挥有误。
“国相所言甚是。”座中的官员们纷纷附和着。
梁乙埋捻须微笑着,却忽然发现大将梁永能默默不语,并没有如他人一般附和着,他心里顿时泛过一丝不悦,却移过头去,和颜悦色地问道:“梁将军,你怎么看?”
梁永能欠了欠身,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沉声道:“国相,此次宋军高深莫测,不可掉以轻心。到目前为止,除静塞军司仁多澣以外,各军司所报,都只知道宋人在边境集结大军,但既不知道兵马之数量,亦不知道旗号,更不知其意图……”
“意图还用问么?司马昭之心……”有人在旁边不以为然的插道。
梁永能冷冷望了说话之人一眼,那人吓得一缩头,把剩下的话咽到了肚子里面。
梁乙埋忙又问道:“将军的意思是?”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若按常理而论,南朝兴大兵之前,免不了要闹得举国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事从表面上来看,必是石越虚张声势。况且宋要入寇,若无十万之甲兵,不过是来送死。若出动十万之众,调动兵马粮草,细作再无能也不可能全然不知。故在下以为,宋军如此,绝非灭国之兵。但石越狡诈,也不可掉以轻心……”梁永能为西夏名将,也并非幸致。
“这又是为何?按将军的说法,我大夏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么?”有人发问道。
梁永能摇了摇头,道:“若是石越并非是想一举而灭我大夏,他是想蚕食呢?”
“这……”
“他调集军队于边境,见我有备,他自不敢轻易挑衅,但我若无备,焉知他不敢取我边地?”梁永能叹道:“石越小儿如此行事,便是要叫我明知他是虚张声势,却也不敢不防。”
“难道他不怕空耗兵饷粮草么?”
梁永能皱眉道:“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或者,南朝是想如此耗垮我大夏。但这般行事,时间短了不起作用,时间长了,却要两败俱伤……让人不解……更令人奇怪的是,为何静塞军司没有报告环庆路有异状?”
“定是仁多澣与南朝勾结。”
“定是如此……”
“我要弹劾他……”
众人顿时纷纷议论起来。梁乙埋看着众人,却也无意制止。梁永能的分析,也许是正确的。如果夏国无备,宋军趁虚而入,那便是又一个绥州。这般蚕食下去,西夏的灭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而且梁乙埋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秉常刚刚宣布要免税罢兵,转瞬之间,局势急变,他税也免不成,兵也罢不了……梁乙埋竟有点幸灾乐祸起来,石越这倒是在帮他了,他梁乙埋又有什么理由不要求点齐兵马,应付危机?
正盘算着,忽有家人急匆匆走来,在梁乙埋耳边低声说道:“皇帝宣见国相。”
“告诉使者,我病症加重,不便相见。皇上所问之事,我已知晓,不日便有奏章递上,请皇上毋忧。”梁乙埋根本没有兴趣接见中使。
“是……”
“关于贡举之事……”梁乙埋心情愉悦地转过头去,说起其他事来。
西夏王宫之内。
李清拉住回报的中使,问着情况。
“国相不肯来么?”李清皱眉道,一面瞥了殿中一眼,梁太后正在那里和秉常说着话。“再去催一次。”
中使吓了一跳。望着李清,嚅嚅道:“这……这……伪传……”
“什么伪传?”李清冷冷地说道:“这是皇上的旨意!眼下皇上没空理你。”
“是。”被李清的目光盯着,中使只觉得背脊发凉,连忙应道。
“老狐狸。”李清望着再去传谕的中使,在心里骂着。梁太后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从殿中传出,李清侧耳听着,却是断断续续地。他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却是要秉常遣他和梁永能分赴边境,应对局势,梁乙逋居中掌兵策应。秉常在低声抗辩着。
李清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觉得每个对手都极其厉害。石越在此时来这么一招,让李清不由得怀疑他对西夏的局势是不是真的了若指掌,要不怎能如此恰到好处,让西夏左右为难,还逼得秉常失信于国人。哪怕明知是诡计,也不能不理会——他与西夏诸将一样,并不知道什么“军事演习”,只以为是虚虚实实之计,不过这样的分析,虽不中,亦不远矣。石越的这一手,一石三鸟,实是狠毒。李清心里自然是佩服的。
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立时就想到利用这个机会,先除了梁乙埋父子再说。谁知梁乙埋亦是老奸巨滑之辈,没有把握,绝不进宫。偏生还怕他狗急跳墙,逼他不得。
众人之中,最厉害的,还是梁太后。一切可以利用的形势她都利用到了,竟想到借此机会,进一步削除秉常的羽翼。她举手之间将文焕赶出宫去,现在又开始对付自己,要将自己和夏主分开——若从单纯的军事角度来看,梁太后的应对之策无疑是正确的,由自己与梁永能分别节制方面,以二人的才干,除非宋军真的是大举来攻,否则边境绝对吃不了什么亏。而使梁乙逋居中策应,更可保万无一失。
但是梁太后背后之意,秉常岂能看不出来?自然也不肯答应。
自己的这个君主,虽然见事并不糊涂,但却少了居上位者的狠决果敢。
李清不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静静的等着。
过了许久,梁太后与秉常还在殿中争执着,但是声音却冷了下去,李清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禹藏花麻不停地向外张望着。
去传旨的中使又回来了。
“国相依然托疾不来。”中使不太敢看李清的脸色。
“再宣!”李清铁着脸低声喝道。
“是。”这次中使连问都不敢多问,又急急走了出去。
中使一连跑了四次国相府,但是梁乙埋始终不为所动。最后李清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放弃。但是梁太后却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她盯着秉常,厉声问道:“皇帝岂可任性?我想问问皇帝,若不如此,皇帝又想如何应对?”
“母后放心,待事情更明了一点,再议对策不迟。我已派人去召国相,国相必有善策。”秉常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文焕被斥,若李清再派往地方,他的改制,实际上就是等同于失败了。
梁太后哼了一声,道:“皇帝怎可说得这般轻易?军机大事,岂能一再拖延。若待事情明了,大事早已不可为。国相告病当中,皇帝是一国之君,终须自己拿主意。”
“眼下之事,实离不了李清。莫若遣别人前往。”
“听宿将议论,我夏国善用兵之将,惟梁永能、李清数人,若遣不会用兵之辈,反误大事。皇帝要离不了他,待事情一了,再召回他便是。他想久镇边关,祖宗法制还不许呢。”
“嵬名荣也是几朝的老将……”秉常终于忍不住,反将梁太后一军。
梁太后淡淡一笑,道:“嵬名荣老了。”
“妹勒伦亦善战。”
“妹勒伦临阵无勇,多谋少断,不可托重任。”
“那野利辂如何?”
“野利辂有勇无谋,偏还有野心。李清、梁永能,虽然节制诸将,但是一道诏旨,便可解其兵权,无反侧之忧。野利家在国中根深蒂固,使将容易撤将难。”
秉常又问了诸将,都被梁太后否决,偏偏还言必中的。秉常理屈辞穷,却只是不肯答应。
梁太后也不催促,只坐在那里,默默地望着秉常。
禹藏花麻偷眼望望梁太后,又望望秉常,已知道无论如何,梁太后占尽了上风,秉常终须要屈服。但是仁多澣不敢来兴庆府,李清若再往地方,那大安改制终究是一句空言。他沉思许久,终于咬牙说道:“太后,陛下,臣斗胆……”
“驸马有何良策?”秉常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还有禹藏花麻在殿中,不由喜出望外,望着禹藏花麻。梁太后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禹藏花麻,嘴角流露出的笑容,不知道是讽刺还是什么。
“臣虽无能,智勇不及李将军,但亦愿为太后、陛下分忧……”禹藏花麻欠身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若一定要有一人离开兴庆府,自己走总好过李清走。
“你要请缨?”秉常不由愕然。
禹藏花麻苦笑了一下,道:“臣虽然不过一介武夫,但也敢立下军令,若有臣在,只须宋朝不是兴兵十万来攻,臣可为陛下当之。”他说完,眼光瞥了梁太后一眼,却见梁太后那若有若无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测。禹藏花麻怔了一下,心中一凛,一个念头浮了上来:难道她本来就是想算计我么?这一想之下,愈发觉得此事大有可能,不由大觉沮丧。但是想来想去,自己不站出来,却又没什么别的良策。
“驸马请缨,我也是信得过的。”梁太后悠悠说道:“若是这样,实是两全其美。”
“这……”秉常一时还接受不了。
“请陛下放心。”到了这个时候,禹藏花麻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了。
“皇帝还犹豫什么?”梁太后拿眼睛斜睨了秉常一眼。
秉常犹疑了一会,终于点点头,道:“若是驸马,朕也放得下心。便依母后之策。”
禹藏花麻顿时松了口气,但心中又泛起一丝不舒服的感觉——在皇帝的心中,自己并没有李清重要,这件事情虽然早已知道,但是被自己亲自证实,却并非一件多少让人高兴的事情。他把目光移向梁太后,却见梁太后脸上波澜不惊,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女人真是可怕。禹藏花麻心中闪过这个想法,连忙把目光收敛起来。离开兴庆府,也许未必是一件坏事。
在禹藏花麻被梁太后逼迫离开兴庆府的同一天。
静塞军司,清远军。
西夏清远军守将嵬名讹兀正站在城墙上,眺望着城外的一座山坡。他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山坡上,有几个身着白色交领长袍、腰佩弯刀的男子,牵着白马,正朝着清远军城指指点点。在他们的马上,都挂着弓箭和箭袋。从衣着与打扮来看,嵬名讹兀区别不出来这些人是宋人还是夏人。不过,他也并不是很担心这些人是不是细作。
虽然此时各地风声鹤唳,但静塞军司的辖地却很平静。况且,嵬名讹兀也不认为宋军有何必要派人来这般刺探清远军的地形。凭着这位西夏清远军的守将大人,与宋朝职方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清远军附近,对宋军而言,早已没有秘密存在了。
只是,姿态总是要做一做的。
“来人!派人去那边看看!”嵬名讹兀指着山坡,高声喝道。
“是。”
未多时,五十余骑从清远城中呼啸而出,向山坡驰去。
山坡上的人显然是注意到了清远城的动静,一个个跃身上马,挥鞭驱马,向山下跑去。嵬名讹兀注意到这几个人上马的动作十分的娴熟,不由裂嘴笑道:“定是马贼私帮,去,把弟兄们叫回来罢。”
几座山后的小道上。甩过追兵后,那群白马白袍男子正按绺缓缓而行。
“何将军,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为首居中的一个面貌清秀的男子,爽声笑道。“孩儿们的马技,便禁军马军也不能过。”
“章大人过奖了。”何畏之抱拳谦道,但面对着朱仙镇讲武学堂的大祭酒章楶,脸上却有几分自傲之态,“环庆之民风,劲勇敢战,兼之与西夏有互市之便,近水楼台,孩儿们日常练习马术,久之,自是熟能生巧。”
章楶微微一笑,容忍了何畏之的傲气。何畏之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在环州呆了几天后,章楶甚至相信,假以时日,陕西路第一振武学堂,绝对会无愧于“第一”之名。
“何将军可知道在下为何来陕西?”章楶顾视何畏之,笑道。
章楶来陕的目的,何畏之地位不高,自然不可能被告知。但章楶既然有此一问,其中却必定另有玄机。何畏之略想了一下,便笑道:“莫不是西事急迫了?”
章楶抚掌大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他顿了一下,又说道:“石帅上表,以为河西随时有变,禁军整编之速度,须要加快,否则无以应时势。在下来陕,亦是顺应时势而已。”
当时风雨欲来,何畏之也有觉察。宋朝在陕西、河东以及蜀中增设了数十座兵器作坊,日夜打造甲兵,全部运来陕西沿边;自熙宁十二年起,已有明诏,蜀粮不入京,全部留在陕西,充为军粮之储备。熙宁十一年东南米价下跌,朝廷在东南多买粮数百万石,传说多数亦暗中运至陕西沿边。何畏之也曾去过几次庆州,早知道庆州车水马龙,远非昔日可比。不知道内情者自然以为是互市的原因,但是何畏之却看得出来,不少车队押送的,是兵器与粮草。
“如此说来,章大人是为了整编禁军?”何畏之有几分疑惑,不知道章楶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章楶突然勒马,望着何畏之,笑道:“在下奉诏,要在陕西路筹建马步军第二讲武学堂,以协助禁军整编。在下不才,蒙皇上错爱,已除授第二讲武学堂山长之职。此次来环州,是想请何将军能助在下一臂之力……”
何畏之笑道:“张大人知道大人来意么?”
“挖人墙脚之事,岂能事先告之?”章楶含笑说道。“若先告诉张守约,必拒我于城门之外。”
“却不知第二讲武学堂要建在何处?”何畏之又问道。
“在下想将讲武学堂建在沿边。但环庆与熙河,地僻人稀,并不适合。故只延州、渭州、秦州三处可为备选。但最终定在何处,还要皇上的旨意。”章楶又笑道:“若何将军不弃,第二讲武学堂祭酒之位,当虚席以待。”
何畏之想都不想,便摇了摇头,笑道:“多谢章大人错爱,只是畏之志不在此。”
“难道第二讲武学堂,反不及振武学校?”章楶不解地问道。
何畏之笑着望了章楶一眼,挥鞭傲然道:“环州正当西夏之蛇腹,朝廷无意西事则已,若有意西事,畏之当为朝廷破腹之剑,岂能轻离环州?环州之耻,畏之必在环州洗雪!”
章楶这才知道,这个男子,对当年之事,还在耿耿于怀。
“既如此,在下亦不敢强人所难。”章楶惋惜地说道,他亦是放达之人,只是一瞬,便笑道:“听说仁多澣亦非等闲之辈,何将军在此,有这样的对手,倒也不会寂寞。”
“仁多澣,慕泽……”何畏之低声喃喃念着,“有一日,终须将尔等生擒!”
韦州。
虽然静塞军司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仁多澣的日子却并不好过。石越屡次移文,责问夏主不去汴京朝觐,指责夏国无修好之意。又指斥西夏遮挡西域以外诸国朝贡之路,阻挠西方各国使者来朝。两国之间一点点的边境纠纷,也被石越无限放大,措辞强硬加以谴责。在私信中更直言,若非双方密约,边疆烽火早燃。
仁多澣当然知道,这一切强硬的背后,甚至是延绥与熙河的宋军异动的背后,都是石越在向夏国与自己施压——宋朝给李乾义开出了条件,西夏必须要接受下来。否则,宋朝绝不会善罢干休。
这一层意思,石越的使者,就几乎只差赤裸裸地挑明了。
其实宋朝开给李乾义的条件,仁多澣是乐观其成的。能够除去梁乙埋,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如何将这层意思清晰无误,而又十分的技巧地告诉给夏主秉常知道,又不能引起梁乙埋的警觉,打草惊蛇,却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越的所作所为十分毒辣。
秉常诏令墨迹未干,就不得不自食其言,他在夏国军民心目中的威信,必然大受打击。但仁多澣真正担心的还是,石越一定会不择手段逼迫西夏答应宋朝的条件,而除掉梁乙埋又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既然宋朝的条件得不到满足,那这次宋军的行动,也许只是开始而已。
大夏的局势,实在不容乐观。
“大夏国是这样的局势,我们仁多族又当何去何从?”仁多澣不能不为他的族人打算。
“来人啊!”仁多澣高声唤道,一面将给仁多保忠的信件与给夏主的奏章封好,一起装进一个木匣内,用自己的私印封了。
“末将在。”仁多澣的亲兵都头闪了出来,欠身问道:“统领有何吩咐?”
仁多澣看了他一眼,将木匣递过去,说道:“你带几十个人去一趟兴庆府,将这个送到小将军手中。”
“遵命!”亲兵都头接过木匣,应道。
仁多澣点点头,冷声道:“你要亲手送至小将军手中,若有半点差池,你让手下带你的人头回来见我便可。”
亲兵都头凛然应道:“是。”
“现在就去吧。”仁多澣缓缓声音,又道:“出去时顺便让人将慕义将军请来。”
“遵命!”
仁多澣望着他退出帐去,微微叹了口气。这个慕义与慕泽,说起来还是同族兄弟,但是便是这一对同族兄弟,慕氏一族这一代中的两个佼佼者,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一个被石越视为亲信可靠之人,派来代表石越与自己联络,眼见着前途不可限量,连自己也要让他三分;一个却不得不栖身于自己的羽翼之下,受自己的保护与控制。
“慕将军到!”正感叹着,慕义已到了帐外。
“请慕将军入帐。”仁多澣吩咐道,一面直起身子,整了整衣服。
打扮成西夏中级武官模样的慕义弯腰掀帘入帐,抬眼见着仁多澣,忙抱拳欠身行礼道:“见过仁多统领。”
仁多澣满脸堆笑,向帐中亲兵吩咐道:“给慕将军看座。”
慕义谢过座,仁多澣又笑问道:“慕将军在韦州,可还习惯?下人服侍若有不到之处,将军不要客气。”
“统领客气了。”慕义欠身笑笑,道:“在下奉命来此,原也不为享受而来。只要统领珍惜两家和好之情,在下在韦州,便是过得舒适了。”
“石帅帐下,果然没有碌碌之辈。”仁多澣眯着眼睛笑道,“慕将军公而忘私,让我着实钦佩。”
慕义笑道:“石帅为人至公无私,赏罚严明,居其属下,在下自不敢乱其法度。”
“我也十分仰慕石帅的风采。”仁多澣哈哈干笑道。说完,他顿了顿,又笑道:“此番请将军过来,是有一事要烦请将军转告石帅。”
“统领请说。”
“我想向天朝购买五千套甲胄、五千副钢臂弩、五十万枝弩箭、五千把钢刀。”仁多澣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慕义。
慕义怔了一下,旋即笑道:“统领可是在说笑?”
“自然不是说笑。”仁多澣一脸认真。
慕义缓缓摇头,沉声道:“统领若非说笑,那在下便以直言相告,此事决无可能。我大宋正在整编禁军,各军兵甲,几乎全部换新,统领所要的武器,大宋自己都供不应求,遑论出售?”
慕义可说是直言不讳了。当时宋军整编禁军,所包含的内容极其广泛,武官的培训、操典的颁布、士兵的裁汰、军法的修订、兵甲的更换,可以说是在渐进的重新打造一支军队。单从更换兵甲这一项,宋朝的投入就非常惊人。宋朝向整编部队颁发的武器,几乎全部是崭新的精兵利甲,不仅仅严格遵守着军器监制定的武器标准,而且每件武器上,都标明了生产者与责任人的记号,兵甲的质量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为了节省费用,宋军淘汰下来的旧兵甲,则用来装备厢军与乡兵,并选择性的卖给国内的百姓与商团、高丽、辽国、日本国,以及南海诸国甚至是大食诸国。宋军那些淘汰下来的兵甲,虽然质量上有许多的不如意处,但在海外却大受欢迎——特别是宋朝的弓弩,相对于中原的这两种武器,此时日本国与南海诸国的弓箭,只能说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
宋夏两国当时其实处在战争的边缘,虽然说石越与仁多澣之间的确有少量的兵器交易,但那是做为对仁多澣向宋朝私自卖马的补偿,象仁多澣提出的这样大规模的武器交易,宋朝连淘汰下来的旧武器都不会肯卖,更何况钢臂弩是宋朝精锐禁军才能装备的新式武器,在宋军的制式武器中,仅次于霹雳投弹与神臂弓。
仁多澣素来精明,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未免让慕义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只见仁多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皱眉道:“朝廷希望敝国能铲除奸臣,但是将军亦知奸党势大,若是得不到朝廷支持,又岂能容易成功?这批兵甲,我是想用来装备一支精锐之军,以备万一,绝不敢有他志。”
见慕义默然,仁多澣又说道:“我亦知石帅有为难之处。若是石帅为难,我亦不敢勉强。只请石帅宽以时日,我方能有足够时日,整军经武,与奸臣抗衡。眼下敝国已颁令改制……”
听到此处,慕义才恍然大悟,原来仁多澣不过是用此来堵石越的嘴。他想了一下,便即笑道:“统领不必忧心。”
仁多澣却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奸臣势大,凡为国谋者,实不能不心忧。”
“朝廷早有承诺,可使统领无忧。”慕义从容笑道。
“哦?”仁多澣吃了一惊。
“若果真贼人势大,统领放心,朝廷不会坐视不管。大宋数十万精兵,可为贵国戡乱。”慕义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闪着精光,注视着仁多澣。他这话明明是不怀好意,却又说得诚恳无比。
“敝国这点家事,怎敢劳动朝廷。”仁多澣虽然早知道宋朝的野心,但慕义就这么毫无顾忌的说出来,却让他又怒又惧,但脸上却还不敢表露出来。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是天地之至理,若有奸佞之徒,乱此纲常,天下人人得共诛之。朝廷又岂会坐视不理?义所当为,自然当仁不让。”慕义这两年颇读了几本书,竟能说出一番道理来。“统领不必担心,届时若有困厄,朝廷定然不惜一战,维护夏国国本。”
仁多澣望着慕义,一时间竟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没有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夏主秉常再次颁诏,宣布暂缓免税,并且派遣梁永能前往祥佑军司,负责协调左厢神勇军司、祥佑军司、嘉宁军司,亦即银、夏、宥、盐诸州的防务;禹藏花麻前往西寿保泰军司,负责协调西寿保泰军司、卓啰和南军司、甘肃军司,亦即会、兰、凉诸州的防务。同时又下命全国军队随时待命,准备迎战。
但是如临大敌的西夏,并没有遭到来自宋军的任何攻击。梁永能与禹藏花麻到任没有几天,宋军的军事演习便结束了。梁永能与禹藏花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弄清楚了宋军这次“异动”的性质,并且知道了宋军这次声势极大的军事演习,总共调动的兵马,其实还不足六千人!
然而,西夏国上下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他们甚至也没有时间为自己的草木皆兵感到羞愧——西夏的细作探知了宋军的演习内容:用精兵长途突袭敌军不及设防的城池与关寨。侵略性十足的演习内容,让西夏国的统治者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还不是事情的全部。
宋军至少又有两个军完成整编布防,宋朝兵部在延州增设马步军第二讲武学堂,以加速陕西禁军的整编速度……所有的这些消息,都使得西夏朝野危机感与日俱增。
夏主秉常再度派遣使者,谦辞卑躬向宋朝重申称臣之意。但是——打不过就请和,恢复了力气再打——西夏这种行之有效的伎俩,这次却遇上了大麻烦。宋朝对他的奏表表现出羞辱性的傲慢,使者被勒令不必进京,甚至在陕西连石越都没有见着;奏章草草回答……
而在西夏国内,秉常的处境更加艰难……
数月之后。
西夏兴庆府,承天寺。
“阿弥陀佛。”一间禅房之内,一老一壮两个僧人垂眉对坐。壮年的僧人,正是此时兴庆府内最炙手可热的明空大师,而须发皆白的那位僧人,却赫然是大宋汴京相国寺的主持智缘大师。明空双手合什微礼,向智缘说道:“师兄远来,一路辛苦。”
智缘也微笑着回了一礼,“大事将谐,何言辛苦。”
明空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眼中露出热切的光芒,他努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激动,抬眼望着智缘,缓缓问道:“要举事了么?”
“兴许快了。”智缘含糊的说道。
“阿弥陀佛。”明空低声宣着佛号,也不再多问。但是他心中却被智缘的话激起了波浪,一时竟无法平息下来。他微微拨动着佛珠,半晌,方说道:“夏主虽颁布改制诏,然梁氏党羽密布朝堂,百官多数阳奉阴违,除去改汉服汉礼以外,改制之诏,几成一纸空文。三月份之科举考试,因梁乙埋百般阻挠,考生仅五十人,其中三十八人是朝中官员子弟,九人是各部贵人子弟,平民只有区区三人而已。夏主想通过科举招览人材为己所用,不料各派贵人反而利用此机会,来谋取私利。”明空微微叹了口气,但是神色中,却殊无同情与愤怒之意,反带着几分讥讽。
智缘淡淡一笑,道:“邯郸学步,夏主较之辽主,有若云泥之别。”
明空点点头,又说道:“夏主设立讲武学堂,以文焕为大祭酒,主持其事,不料国内派系林立,讲武学堂亦不免成各派争权夺利之所。夏主虽亲任山长,然其中讲官,几乎被梁乙埋与仁多澣推荐之人瓜分殆尽。武官若不肯趋附梁氏或仁多,根本不能进入讲武学堂。文焕到任不足一月,梁太后又找了借口将他调走,夏主的讲武学堂,已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智缘含笑听着,并不插嘴。
自从梁永能与禹藏花麻巡边之后,宋夏边境的形势就变得更加微妙。梁永能到任后,连只鸽子都飞不出西夏的边境,西夏反而不断的派出探子,刺探宋军军情。而禹藏花麻虽然一面不断地向宋朝暗送秋波,又派人主动和董毡修好;一面却也没有放松对边境的控制,使得间谍往来,更加困难。甚至连仁多澣控制的静塞军司,对往来宋夏间的行人,盘查也变得严厉起来。职方馆陕西房,在三月至六月的时候,几乎与国内失去了联系。因此智缘才接到石越的密信,请他亲自走一趟西夏。智缘颇费了一番周折,在横山信众的帮助下,吃了不少苦头,才终于来到兴庆府。不料到了这里后,却发现这里的情况,其实非常乐观。
明空继续向智缘介绍着西夏的情况,“……夏主雄心悖悖的军事改革还是遥遥无期。夏国底层的军民,因为夏主失信不能真正减少赋役而感到失望,虽不至于民怨沸腾,但依我的观察,百姓与兵士也不会十分支持夏主。而各级官员、各部落的首领、贵人、缙绅,若非漠不关心,便是已明白改制无法成功。加上梁乙埋不断派人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这些人对改制都已不抱任希望。梁乙埋数日以前,曾经请我过府,替他卜卦……他蛰居不出的日子,眼见就要结束了。”
“梁乙埋已将箭搭在弓上。”智缘沉吟着,“夏主那边可有何对策?”
“李清诸人,皆不信佛。”明空摇了摇头,“不过从表面看来似无异常,夏主与李清等人,看似深陷改制的各种事务当中,焦头烂额,正无暇他顾……”
“那师弟以为我们又要如何应对?”
“莫若顺其自然。”明空沉吟了一阵,方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个想法……”
“哦?”
明空双手不停地拨动着佛珠,微笑道:“梁太后与梁乙埋皆信佛祖,对我亦甚为亲厚……”
智缘望着明空,悟道:“师弟是说……”
“正是。”
“也好。”在一瞬间,智缘便做出了决断。
李清接连几个月,都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改制遇到的困难,超出他的想象。成立讲武学堂,本意是想培养一批忠于夏主的中级武官,为重建一只由夏主亲自掌握的军队作准备,但是每一项改革的出台,都意味着新的利益瓜分,连讲武学堂也难逃此劫。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拼命向讲武学堂安插自己人,并且竭其所能地攻击异己。到了后来,竟然所有讲官的名额,都被梁乙埋与仁多澣这两大实力派瓜分殆尽,连文焕都被排挤出来。
李清与文焕盘腿对坐在一间静室之内,轻声读着新科状元郑大恩的一份奏折。“……陛下临朝愿治,欲思革故鼎新,须权归于上。若权不在陛下,则……”
“说得真轻易。”李清摇摇头,放下手中的奏折,“如今的夏国,哪可能权归于上?内有太后掣肘,外戚专权;主上欲抗衡梁氏,便不能不倚重仁多,仁多因此而自大,俨然自成藩镇。纵使果真驱除梁氏,焉知仁多不为董卓?”李清放肆的说着,猛然想起文焕是仁多族的女婿,连忙收嘴。
文焕微微一笑,示意李清不必介意。“迫不得已,也只能倚重仁多。依我之见,主上若想独揽大权,终须仿效辽国。辽主登基以来,便以契丹、汉、奚三族为国之根本,重用汉、奚士人,不仅使国内三大族不致互相仇敌,收恩于上,并可以此牵制契丹贵族。主上若要改制成功,终须倚重汉人。”
“没有兵权,终是无用。”李清只觉文焕所说,虽听起来不错,但实施起来却全不可行。
“若是组建一只全由汉人组成的军队呢?大夏国内汉人,劲勇并不逊于蕃人。若是建成这样一支军队,由主上亲自控制,又当如何?”文焕突发奇想。
李清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反问道:“朝中谁会同意?”
文焕也默然。
“如今只有一策可行。”李清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字地低声吐出这句话。“否则,任何改制,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文焕甚至没有抬头,他已知道李清想说什么。“若是失败,又当如何?”
李清站起身来,踱至窗边,背对文焕,没有说话。他心里非常明白失败的后果,一旦失败,自己可能会死,夏主可能被软禁成为傀儡。但是,事到如今,还能不赌上一场么?自己真的甘心做一辈子的蕃人么?如果夏国成为一个汉化的国家,汉人在夏国有着光明正大的地位,如同现在的辽国一样,汉人可以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文字,并且分享权利,那么为这个国家效忠还是可以接受的。但是……无论如何,李清心里其实是非常地在意,他究竟是象个汉人一样活着,还是象个蕃人一样活着!
如果不能象汉人一样活着,活着的意义也就相当有限。这一刻,李清的心里,有了一种决然。若是这个国家最终也改变不了成为“蕃邦”的命运,那它也没有存在的价值——李清虽然不知道这些词汇,但是他心里却是确然这么想着。
“若真是那样的话,便降宋吧!”李清在心里默默地说着。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李清用一种留恋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文焕移过身注视着李清的背影,他并不清楚李清在想什么。这几个月来,他不断的诱导着夏主秉常,坚定他不除梁氏,不能改制的信念,将改制遇到的全部问题,都推到了梁乙埋身上。新科状元郑大恩的这篇奏折,更是恰到好处——这必将进一步坚定秉常“梁氏不除,夏难未已”的信念。
文焕非常期待地盼望着西夏内乱的到来。“但愿石帅已准备妥当。”文焕也在心里暗暗说着。
简单地忠诚于大宋,比起李清那种不自觉地对华夏文明的忠诚,的确要简单得多。
时间的流逝,有时极慢,有时候又极快。
西夏国内的局势,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的紧张,对利益的争夺也越发的激烈,隐隐已显出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来。在七月的时候,一直告病的梁乙埋突然宣布病情好转,隐忍了将近一年的梁乙埋,似乎已经确定自己又重新站在了有利的一面,正式上表弹劾李清等人乱国,请求夏主暂停改制,起用元老重臣,驱除倖进之臣。秉常将这份奏折留中,只是派人好言抚慰梁乙埋,叫他“安心养病,莫问他事”。
但是梁乙埋既然出了头,便决不肯“莫问他事”。
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空气中的风一日凉似一日,天空也似乎渐渐高起来。在以往,这意味着西夏的大军要出动,而宋朝的防秋正式开始。但是,仲秋之时,一桩大事,再次震惊了整个兴庆府,甚至是西夏全国。
九月,董毡突然出兵,抄掠凉州,斩首五百级。禹藏花麻下令守将出兵报复,结果被董毡打了个伏击,折损三百骑!
军报传至兴庆府,朝野之间,弥漫着愤怒、无奈、羞辱的情绪。
梁乙埋要求领兵出征,报复吐蕃,但是西夏国内盛传董毡的出击是受石越密令,目的是警告不肯接受宋朝提出的和约的西夏,如果大举出兵,不仅仅不一定能打得赢董毡,反而可能导致宋军趁虚而入。自元昊去逝后,夏蕃之间的战争不断,西夏的确也从未占到过优势。报复吐蕃的打算,就此被压了下来。
但是以兵威雄踞西北,曾经有打败过所有的邻国纪录的西夏,沦落到任人欺负的地步,却始终是无法忍受。
战争并且胜利,才是西夏立国的基础。
深感屈辱的夏主,在战报传至兴庆府的第二天,就决心尽快重建铁林军,恢复西夏的军威。冲动的夏主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向民众许下的诺言,西夏在失去了宋朝的岁赐之后,府库资金并不宽裕,而且还要优先满足兴建佛寺、佛像的需要,重建铁林军所需要的资金,已不是西夏的国库所能承受。于是秉常接连下诏,在全国范围内增税,并且强令中产以上之家,甚至贵族出资报效。
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一样在西夏全国范围内蔓延。
大多数西夏人,特别是党项人,会为西夏的战败而感到羞辱甚至怒不可遏,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愿意献出自己的财产,来为大夏报仇雪恨。大多数普通人,最在意的事情,永远是自己的财产。
更何况,夏主信誓旦旦要减免税赋的诏令,颁布还不到一年。这一年来,税赋并无半分减免,反而要增加一大笔钱,所谓的“改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若只是官员们穿什么衣服,用什么礼仪,这关普通百姓与士兵们什么事?科举与讲武学堂,离普通百姓与士兵们也一样的遥远。
所谓的改革,除非有足够的实力信念坚定的采用极端的手段,否则,想要成功的唯一办法,就是在让大多数人感觉到自己因为改革而受益之前,至少不要让他们感到因为改革而受损害。
年轻的秉常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耶律濬用前一个方式而成功,石越用后一种方式取得成绩,但是秉常却既无耶律濬的决断与实力,又缺少石越的智慧与耐心。
唯一的悬念,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究竟在何时,由何人来压上……
十月十七日。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霜早已融化,淡蓝的高空如冰一般地澄澈。路边的枫树、杨树,红叶飘坠,承天寺的菊花,正是盛开之时。
五百余人的卫队戒备森严,在这秋天的清晨,更显出几分肃杀之意。
“大病初愈”的国相梁乙埋拜过佛之后,便在明空以及一干僧人的陪同下,去参观承天寺塔。前不久,承天寺迎来了一位高僧的舍利子,便供奉在承天寺塔之内。
“不知道这承天寺塔,较之宋朝的开宝寺塔如何?”站在承天寺塔下,听着铁铃随风作响的声音,梁乙埋的心又开始膨胀起来。宋朝汴京的开宝寺,与相国寺并驾齐名,是东京右街僧寺的首领。开宝寺舍利塔是汴京最高的塔,八角十三层,高达三百六十尺,本是木塔,但是毁于仁宗庆历四年的雷火,在石越回到宋朝之前的二十年,亦即耶元一零四九重建,同样是八角十三层,但却是琉璃砖塔,因为塔的外表呈铁褐色,俗称“铁塔”。开宝寺塔号称汴京“形胜之所”,若单以高度而论,被焚的开宝寺木塔自然最高,铁塔与承天寺塔却是不相上下,但是随同之人,却毕竟无人知道,又恐说错招人笑话,不便胡谄,一时间竟然全都瞠目结舌。
明空也是怔了一会,忽然灵机一动,笑道:“好叫国相得知,敝寺正有一个宋朝高僧西游,在此挂单。若唤他出来一问,便可得知。”
“噢?宋朝高僧?”梁氏一门,都极为崇佛,梁乙埋立刻笑道:“既有高僧在此,怎不早点请来相见?”
“却恐唐突国相。”明空笑道。一面向小沙弥吩咐道:“快,去请法明大师。”法明却是智缘在承天寺塔挂单用的假法号。见着小沙弥应声去了,明空又向梁乙埋笑道:“这位法明大师,早年学道,通晓易理,后皈依我佛,佛法精深。真是天授之人。”
梁乙埋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又问起“法明”的情况,明空一一回答。二人说得一阵,便见小沙弥引着一个须发皆白的僧人,缓缓过来。梁乙埋料是法明,忙整了整衣冠,郑重相迎。果然,便听明空合什向那个老僧人躬了下身子,道:“师兄,这位便是大夏国的国相,国相好善乐施,亲近佛门,亦是我佛有缘之人。”
“法明”脸上却是波澜不惊,只向着梁乙埋微微一礼,宣一声佛号,朗声道:“阿弥陀佛。贫僧法明,见过国相。”
“高僧不必多礼。”梁乙埋亦合什回礼。
明空在旁笑道:“师兄自宋朝来,可知这承天寺塔较之开宝寺塔,孰高孰低?”
“塔之优劣,不在高低。”“法明”淡淡回道。“山在不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一塔之高下,又何足道?”
“大师高明。”梁乙埋连连点头,笑道:“我等俗人之见,让高僧见笑了。”
“岂敢。”梁乙埋虽是国相,“法明”却始终保持着淡然的态度,言语中并不因此而加以辞色。
“本相听说,大师也精通易理?”梁乙埋含笑注视明空。
“天下之大道,并无二致。儒释道三教,亦是同源。以易之无穷,贫僧岂敢说精通易理,不过粗晓一二而已。”
“大师过谦了。”梁乙埋笑道,“不知我是否有缘,求大师片言指点?”
“法明”目中霍地精光一现,看了梁乙埋一眼,随便又眼帘垂下。“国相是想问卦、看相、还是相字[111]?”
“大师自南朝来,便相字罢。”梁乙埋笑了笑。早有随从捧了文房四宝过来。梁乙埋提笔沾墨,沉吟着,实则梁乙埋并不通擅文墨,他能写出来的汉字,并不太多,至少比他认得的少很多。他想了一会,在两个随从捧着的白纸上,挥笔写了一个草书的“去”字。他素来听人说某人写字“力透纸背”,却不晓其意,只是写起字特别用力,写到最后一笔之时,手腕用劲,竟然将纸给戳破了。写完之后,梁乙埋又端详了一下,自觉颇为得意,方得意地将纸交给“法明”。
“法明”接过纸来,仔仔细细看了一眼,便将纸张认认真真的叠好,放入袖中。梁乙埋与明空莫测高深地望着“法明”,都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
“国相,可否借一步说话?”沉默了一阵之后,“法明”终于开口了,语气十分的郑重。
梁乙埋疑惑地望了“法明”一眼,心忽然“怦怦”地跳动起来。他点了点头,明空便引着二人,进到承天寺塔内,将众人隔在外面,然后自己也退了出去。
“法明”这才从袖中抽出那张纸来,指着那个草书的“去”字,眯着眼睛,笑道:“国相看这个‘去’字,象什么?”
梁乙埋接过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眼,茫然地摇了摇头。“还望大师赐教。”
“国相以为象不象一个‘天’字出头?”
梁乙埋依言再看一眼,果然,草书“去”字,便如同一个“天”字出了头。他点了点头,心脏却跳得更剧烈起来。
“法明”点了点头,双手合什,意含双关地说道:“阿弥陀佛。国相欲行之事,便是要‘天’字出头,破‘天’而出,可居‘天’之上。”
“敢问大师,这是凶是吉?”梁乙埋听懂了“法明”的话。
“大吉。”
梁乙埋心中大喜,但却还有几分将信将疑,毕竟这个“法明”他不知虚实,也不知道他是瞎矇还是确有几分神通。却听“法明”又说道:“然大吉之前,必有凶事。”
梁乙埋大惊,忙问道:“为何?”
“国相写这个‘去’字之时,将纸戳破,此为不吉之兆……有句话,贫僧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尽管直言。”梁乙埋素来迷信,此时心中有事,不免更加忐忑。
“贫僧曾夜观天象,月乘右角,此亦为不吉之兆。《荆州占》曰:月乘右角,后族家及将相有坐法死者……”
“啊?!”梁乙埋不由得失声叫了出来。
“天事难知,人事难料。贫僧初观此象,以为是应在大宋高遵裕身上。遵裕逃过此劫,且遵裕事在前,天象在后,贫僧便以为或是遵裕事又有反复亦未可知。而《荆州占》、《河图帝览嬉》又皆言,月乘右角,兵起。贫僧又疑它是应在西北兵事之上。但是……”“法明”摇头叹了口气,道:“月犯东方七宿,从来都是大凶之象。但应在何事之上,凡人难以预料。国相写这个‘去’字,本是吉兆,或者天象不过是示警,又或者此天象毕竟应在兵事之上。”
“法明”虽然说得含含糊糊,但是梁乙埋向来信奉这些事情,心中不由大为惊骇。不过回念想到自己相字得了个吉兆,总算稍稍心安。他却不知他相字其实也是凶兆,不过“法明”故意把顺序颠倒,说他是先凶后吉。
“那敢问大师,我当怎生应对?”
“贫僧不过是方外之人,岂知世间之事?”“法明”摇了摇头,道:“国相在大吉应验之前,小心防范便是。若依贫僧之见,国相非夭寿之相,必应吉兆。只是吉兆之前,亦难免有一凶事。”
梁乙埋心又放下去一点,“多谢大师指点。不知大师是否有留,在敝国盘桓数年,弘扬佛法,我也可以时时请教……”
“多谢国相盛情。待贫僧自西天归来之时,必再拜贺国相。”
自承天寺出来之后,梁乙埋心神就一直不能安定。后来与明空的交谈,又让他知道了“法明”的许多神通,明空在西夏佛众之中甚有威望,是梁乙埋认可的高僧,西夏国对他的敕封,还是梁乙埋颁布的。而“法明”又是明空所拜服的高僧。梁乙埋听“法明”讲了一阵经文,也认为这个“法明”佛法精深,只在明空之上——一个这样的人物,所说的话,在梁乙埋心中,无疑是极有份量的。
“破天而出,立天之上。”梁乙埋骑在马上,嘴角不禁流露出笑容。不是高僧,如何能一口说中自己的心事?只是万万不能让这个高僧和秉常见面,不过,秉常他们现在也没有空见和尚吧?联想到那个凶兆,梁乙埋还是决定要小心,一定要防备着万一才成。
梁乙埋一路胡思乱想着,在快到相府的时候,忽觉一阵劲风袭来,他猛然抬头,只见一大团黑黝黝的东西,从街边向自己飞来……
“刺客!”
“刺客!”
只听到卫队一阵慌乱,梁乙埋下意识地往马下一扑,翻身滚到马下,尚未抬头,便听到一声重物砸地的巨响,碎石与肉泥溅得梁乙埋满头满脸都是——一个亲兵当场就被一支巨大的铁锥砸成了肉泥!
但梁乙埋根本来不及看清楚这些,弩箭发射的声音,在屋顶、坊墙后响起,几十个亲兵未及反应过来,当场就被射杀。梁乙埋浑身哆嗦着,早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整个身子都在地上蜷成一团。国相府的亲兵死命地围成一团,护着这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国相,两个队长指挥着亲兵,依托战马,向刺客还击。
“刺客只有几十人!”梁乙埋的卫队长宁葛是个身经百战的西夏武士,他一面护着梁乙埋,一面很快就从刺客的突然袭击中回过神来。“罗庞,带队左边!折四,右边!别放跑一个!”
随着宁葛的吼声,两队人分左右两路,向刺客埋伏的坊墙后包抄过去。其余的卫队在宁葛的大声喝叫之下,不断的射箭反击。很快,人数占优的相府卫队在火力上压倒了对方,刺客开始且战且退。
“不要放走刺客!”宁葛脸上横肉狰狞,高声吼道:“把坊门堵起来,坊内的人都不准出去。妹讹,你带五十人追杀。其余的,随我护着国相回府。”
“是!”一个身着黑色铠甲,高大粗壮的汉子应声而出,大吼一声:“随我来。”带着几十个卫士,朝着刺客后退的方向追了过去。
被亲兵扶起来的梁乙埋,这时候总算是惊魂稍定,嘴里兀自不停地说道:“真神人也!真神人也!”
刺杀梁乙埋的行动并未得逞,二十几名刺客,有十几名当场被梁乙埋的卫队格杀,其余几个人也都自杀了,没有抓到一个活口。但是梁乙埋却不愿意这么善罢干休,兴庆府全城大索。刺客埋伏的两个坊内数百户居民,不论无辜与否,男子全部处死,女子全部抄没为奴。仿佛是长久沉默后的爆发,大安五年最后的几个月,兴庆府陷入一片血腥之中。梁太后震怒,梁乙埋誓言要查出幕后主使,否则绝不罢休。于是,不断的有人被怀疑与刺客有牵连,被抓出去处死。
大安六年到来之前,已有千余人因此被处死或者抄没为奴。人命比狗都卑贱,没有审判,不需要证据,一语牵涉,立时抓捕拷打,宁可错杀,决不漏过。
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一切。梁乙埋就是要用无辜百姓的鲜血,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并且树立自己的威势。
但这种淫威能不能吓住他的敌人,却只有天知道。
在同一段时间,宋朝的都城汴京,也发生了一件意料之中的大事——熙宁十二年冬十月十四日(己酉日),太皇太后曹氏陷入昏迷当中。
“娘娘,娘娘……”慈寿殿内,不断有人低声抽泣呼唤。太医们低着头,轻手轻脚地快速出入殿中。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太皇太后的寿年到了。但是,没有一个太医敢在此时触霉头。
皇帝赵顼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立时停止视事,亲自到慈寿殿来伺候。朝廷的大臣们,心照不宣的准备着拜谒景灵宫,祷天地、宗庙、社稷等等事宜。甚至有些伶俐人还开始期望“德音”,在这个时候,皇帝是有可能大赦天下为太皇太后祁福的……
不过这一切与清河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有不少人羡慕着清河,她受到的待遇,甚至比公主还显得亲贵。此刻被允许在慈寿殿侍奉的,除了皇帝、高太后、向皇后与朱妃外,便只有蜀国公主与清河郡主两个人。连昌王赵颢与嘉王赵頵两个亲王,都只能在殿外候着。
以为皇家就没有亲情的外人是无法理解清河的痛苦的。
自己深爱的丈夫战死在环州,甚至没来得及看上他的亲生儿子一面,紧接着,一向很宠爱自己的太皇太后,又要撒手人寰,这种痛苦,对于清河这样的女子来说,实已是无法承受之重。
狄詠的死讯,清河是在顺利生下孩子后一个月,才被告知。清河开始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石夫人从产前到产后,陪了自己整整四个月。还特意派人将包夫人程琉接到京兆府陪她解闷,每个月从汴京千里迢迢送到京兆府的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的赏赐甚至有三次……清河虽然感觉到有点不合常理,但是她并没有向最坏的方面去想。当孩子生下来后,她还在幸福的憧憬着狄詠以后会给他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将来是让他学文还是习武?
但是孩子满月后,当清河无意中翻出一张过了时的《秦报》之时,才发现,原来天地早就坍塌了。狄詠每个月都有一封简短的家书,中间停顿了一个月,但之后立即补上了……清河重新检查这些简短的家书之时,才发现原来都是石越专门找人模仿狄詠的笔迹写的。
在清河的逼问下,梓儿终于告诉了她事实。
也许是事情其实早已过去,清河甚至都没有哭泣。但是她心里面要忍受的痛苦,却不是外人可以想象。皇室与石越夫妇,的确是在煞费苦心的保护自己,但是她为什么就没有资格第一时间知道自己深爱的丈夫的死讯?
现在,她连痛不欲生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她又有新的责任——她要抚养自己的孩子。
一向被人视人乖巧懂事的清河,默默承受了痛苦。但是直到现在,她没有完全接受狄詠已死去的事实。有时做事时,突然就会觉得,狄詠正站在她身后,默默地望着她。但等她回头,却是空无一物。
很快她接到太皇太后与皇太后的懿旨,回到京师,与柔嘉一道住进了静渊庄。失去了丈夫,至少还有亲人,还有一向宠爱自己的太皇太后。
但是,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太皇太后,又将要弃她而去。
在别人眼中,曹太后是贤明的太皇太后,精擅权术的女人,反对新法的顽固老太太……但是在清河的眼中,曹太后始终是疼爱自己的祖奶奶。皇室的确有勾心斗角,有尔虞我诈,但是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家族,不都有同样的勾心斗角与尔虞我诈么?
这些,并不能阻隔亲情的存在。
大宋的皇室,与一个普通的大家族,在本质上,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清河也许并没有自觉的意识到这些,但是她的心里,却的确是宽容的对待发生在宫廷中的事情。她的确是“乖巧”,她懂得人情世故,但是她自己并没有陷入所谓的“人情世故”当中,她的“乖巧”,是因为她的理解与宽容,还有她对亲情的珍惜。
但,这不是外人所能理解的。
在带着成见之后,她的任何一举一动,都只会被视为有心计,处世圆滑。所有,没有几个人会真正相信她的悲伤,她的痛苦。
接连失去两个至亲的人的痛苦。
“十一娘。”蜀国公主轻声推了推清河,宋朝的公主,有刁蛮任性得让人瞠目结舌的,也有温柔贤淑得让人不可思议的,但却没有一个公主让人感觉到可恶——蜀国公主就是属于那种温柔贤淑得简直不象一个公主的女子。“你去休息一会吧。你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先回静渊庄看一眼孩子。”
清河摇了摇头。她几天前就进宫侍疾,的确很挂念自己的孩子,但是她本来就没什么母乳,孩子是由乳母喂养,柔嘉也懂事许多,至少可以放心得下。她没有机会陪狄詠走完最后一段,至少希望陪着太皇太后走完最后的人生。
蜀国无奈地望了她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知道是该羡慕清河,还是该同情清河。
殿外。满眼血丝的赵顼红着眼睛向侍立在阶下的文彦博、吕惠卿几个辅臣下达诏令:“明天罢朝一日,朕拜谒景灵宫,卿等分别向天地、宗庙、社稷祷告。”
“遵旨。”
“陛下放心,太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
赵顼点了点头,却没有听完这句话,转头对李向安说道:“召翰林学士张璪觐见。朕另有旨意,今日学士院锁院。”
“遵旨。”李向安接旨去了。
文彦博与吕惠卿等人都将头低了下去,这些人心里都知道,学士院锁院,皇帝多半是准备大赦天下了。只是皇帝显然也是在心神不定,本来这样的举措,自是不宜当着众多辅臣的面说出来的。万一事先泄了密,岂是小事?
文彦博在心里暗暗记着在场之人的官职与姓名,预备着万一。这位三朝元老、枢密使,时时刻刻都不忘以国事为重,他没有时间为曹太后的即将离世而悲痛,虽然文彦博很惋惜大宋即将失去一位贤明的太皇太后,但是事实无法挽回之时,他也会坦然接受。文彦博心里真正担心的,是太皇太后在此时逝世,而种种迹象表明西夏似乎又将有千载难逢的机会,为这一刻准备很久的宋朝,会不会因为国丧而丧失这次机会?墨绖用兵,毕竟是犯忌之事。
但这一切,文彦博当然只敢压在心底。
果然没有出乎众人的猜测。十五日祷福之后,紧接着,皇帝就颁布了德音,宣布大赦天下,天下囚犯,死罪减一等,流罪以下全部释放,希望这些功德能为太皇太后换回一些阳寿。
但是生死的规律,虽帝王之尊,亦无法改变。
曹太后在病榻上昏迷了六天,中间只有短暂的苏醒,到了乙卯日,即十月二十日,她却突然清醒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已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曹太后带着几分疲惫环视榻前诸人,“我想和官家说几句话,其余的人先退下吧。”
众人应声退下,很快,寝宫内只剩下曹太后与皇帝。
“我很快要去见仁宗了,大宋有官家这样的皇帝,我很放得下心。”曹太后的语气很达观,“曹家是功勋之家,家产丰厚,我死后,陛下不必赏赐。丧事能简则简,不必铺张。百姓戴孝一日即可,不要过于扰动百姓。孝道不在这里,我愿官家学汉文帝。国家要花钱的地方正多……”
“娘娘……”赵顼不由得哽咽起来,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上,说不出来。
“死生有命,何必悲伤。”曹太后甚至微微笑了笑,她说话还是很吃力,甚至有点断续,但是眼神却很清沏,“只要官家时时体验百姓疾苦,善纳忠言,做个好皇帝,我死了,也很高兴。”
“娘娘放心,朕一定会做个好皇帝。”
曹太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司马光……范纯仁……是社稷臣……官家当倚赖之……祖宗遗训……莫、莫让石越没了好结果……”
“朕记得了……”赵顼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告诉十一娘,哀、我知道她的苦、苦……”曹太后的话终于没有说完,她的手臂无声的滑下,双眼永远地闭上了。
哭声从慈寿殿中传出,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熙宁十二年冬十月乙卯日,太皇太后崩。诏易太皇太后园陵曰山陵……辛酉,命王珪为山陵使……
熙宁十三年,大安六年的春天。
兴庆府的空气,似乎较严冬更为冰冷。几个月的全城大索,使得兴庆府的百姓们都轻易不敢出门。这一日正是正月十六,元宵佳节刚过,外面的街道上便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与军官的呦喝声,被吓怕的百姓更是早早将大门紧闭,生怕招来无妄之灾。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凶神恶煞地扑向位于城西的讲武学堂。从他们的旗号,可以知道这是梁乙逋控制的西夏军队。讲武学堂内那座从宋朝偷运入境的落地式座钟的分钟还没有走过四分之一圈,占地六十余亩的讲武学堂,就已被三千精锐的西夏马步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要造反么?”讲武学堂门外,祭酒嵬名敬带着两个随从,怒气冲冲地向与讲武学堂卫队持兵对峙的军队厉声喝斥道。
“我看你们才是反了。”回答他的,是生硬得如同冰雪中的石头一样的语言。带队的武官是梁乙逋的亲信罔仁忠。
“这里是大夏讲武学堂,不是你们放肆之处?”嵬名敬怒气更甚,他本是秉常亲信之人,代替文焕出任祭酒,志得意满,如何能受得了这个。
“奉国相之令,捉拿要犯。敢犯令者,一律格杀。”罔仁忠仰着头,轻蔑地看了嵬名敬一眼,声音如同这一日的空气一样寒冷。
“这是讲武学堂,没有什么要犯。无旨擅闯,视同谋逆!”嵬名敬挥了一下手,卫队立时将箭搭在了弓弦上。讲武学堂是座小型军营,也有箭楼高墙,数百卫队。
罔仁忠脸色一变,朝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早已会意,悄悄驱马绕开几步,猛地摘弓搭箭,便听弓弦响过,一枝羽箭疾若流星般射向嵬名敬。嵬名敬素有勇名,听到风声,忙向旁边一闪身,便听“啊”的一声,一个随从替他挨了这一箭。但是他躲了第一箭,却没躲过紧接着的两箭,那亲兵似早知第一箭射不中他,早又取了两枝羽箭在手,连珠发出,一箭射中他心窝,一箭射他眉心,嵬名敬身子晃了一晃,便倒在地上,眼见不活了。
罔仁忠将手一挥,手下士兵立刻冲向讲武学堂的大门,罔仁忠轻蔑地看着不知所措的讲武学堂卫队,高声喝道:“奉国相令,捉拿要犯,众兵士不得抵抗,违令者格杀!”
讲武学堂的卫队本来就都迟疑不定,此时主官被杀,敌众我寡,除了少数士兵还负隅抵抗之外,其余的发了一喊,便跑得无影无踪。罔仁忠轻松诛杀了那些抵抗的卫士,率着部队,便冲进讲武学堂之中,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按图索骥,将讲武学堂内凡是非梁氏一派的军官全部逮捕,关入狱中。稍有抵抗者,便即当场格杀。
当罔仁忠在讲武学堂大开杀戒的时候,梁乙逋亲自率着五千精兵,兵分两路,气势汹汹地杀向仁多保忠部的驻地。
“把两个坊门封死,听本将号令行事!”梁乙逋的语气十分从容,却透着丝丝杀意。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坊门突然大开,两百余身着瘊子甲的兵士从坊中冲了出来,整齐地列成两队。“张弓!”随着一声尖锐的号令,两百张弓整齐地拉开,二百枝羽箭的箭头一齐指向梁乙逋,在冰冷的阳光下,反射着夺人心魄的寒光。
仁多保忠身着铁甲,踩着沉重的步伐,在几个武将的拥簇下,从坊中走了出来。他每走一步,街道便仿佛震动了一下。
梁乙逋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勒马退了半步。
“梁将军来访,末将未能远迎,还望恕罪。”仁多保忠哈哈笑道,仿佛是和梁乙逋叙家常一样,“请将军营中叙话!”仁多保忠一面说着,一面侧身让到一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梁乙逋如何肯上这个恶当?一旦进了那营中,岂非送上门去给仁多保忠当人质?
他坐在马上,哈哈一笑,执鞭抱拳,向仁多保忠笑道:“将军不必客气,在下此来,特为公事。”
“噢?”仁多保忠眉毛一挑,“公事?”
梁乙逋干笑着点了点头,脸色转瞬之间,便严肃起来,“奉旨意,着仁多保忠部,即日离京,不得逗留。”
仁多保忠上上下下看了梁乙逋一眼,冷笑道:“梁将军不要讹我,既是奉旨意,末将想看看圣旨何在。”
“这是陛下口谕。”梁乙逋的脸也黑了下来,“仁多保忠,你是要抗旨么?”
“末将不敢抗旨,末将只怕有人假传圣旨!”仁多保忠的脸也沉了下来。
“敢抗旨者,格杀毋论。”梁乙逋咬着牙,几乎一字一字的说道。
“假传圣旨,即是谋逆。”仁多保忠毫不示弱。
整条街道都沉寂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你真想要旨意?”对峙了一阵,梁乙逋似乎是要退缩了,但语气中却带着不易觉察的讥讽之意。
仁多保忠轻蔑地撇了撇嘴,做为回应。虽然梁乙逋的兵力看起来比自己多,但是论打仗,他是不会害怕梁乙逋的。要打就打,大不了杀回静塞军司降宋。这便是仁多保忠此时的想法。
梁乙逋讥讽的笑容从嘴角流出,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在仁多保忠眼前晃了晃。“那便请将军看吧,这是太后懿旨!看你还有何话可说!”说罢,便将黄绫抛向仁多保忠。
仁多保忠却是连手都不伸,任由着黄绫跌落脚边,呶呶嘴,毫不在意地说道:“末将只奉皇上诏旨。”
梁乙逋望着跌在地上的黄绫,一种受到羞辱的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脸色霎时涨成了猪肝色。“仁多保忠,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在!”众兵士轰然答应,似潮水一般,涌至梁乙逋身前,前排执刀盾,后排执弓箭,只待梁乙逋一声令下,便要强攻仁多保忠军营。
仁多保忠环视周围,忽视瞥见在左边数百步处,整齐地立着一队骑骆驼的泼喜军,脸色不由微微一变。他知道这队泼喜军是重建的部队,数量并不多,但是自己的部队被封在两道坊墙之内,而梁乙逋又有泼喜军的话,情势对自己就极为不利了。
但事已至此,他仁多保忠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无论如何,要先干掉梁乙逋……仁多保忠在心里暗暗计算着。
国相府。花园。
梁乙埋与明空正对坐在一间小亭内手谈。十几个僮仆、侍女在亭外伺候着,而这些僮仆、侍女之外,遍布花园乃至国相府的,是无处不在的侍卫。
梁乙埋拈着黑子,打入明空的白角之内,笑着问道:“这块角,大师又危险了。”
“未必,未必。”明空微笑着,随手应了一子。梁乙埋的棋艺,较明空而言,其差别简直有若萤火虫要与日月争辉,明空不过是随便出子,哄着这位国相,要和他杀得难解难分。
梁乙埋胸有成竹的又落了一子,一面问道:“可惜法明大师,便这么匆匆远游了。”
明空假意问道:“法明大师留给国相一个锦囊,道是依此而行,可成大事。国相还没看么?”
“早已领教。”梁乙埋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法明”留给他的锦囊内,只写了两句话:“步步为营,挟天子以令诸侯”。但这两句话,却是正中梁乙埋之心,梁乙埋自遇袭后,本来对“法明”早已十分相信,此时更是以之为世外高人。连带着对明空,也更加亲近了。
“国相。”一个慕僚匆匆走来,到梁乙埋耳边低声禀道:“讲武学堂事毕。”
“嗯。”梁乙埋微微点头,并没有多搭理,继续拈子思考着,怎么样搜刮明空的白角。幕僚知趣地退了下去。明空早将一切收到眼底,他随手又应了一子,假意笑道:“国相若有事,不如暂时封局,改日再下……”
“欸——”梁乙埋摆了摆手,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继续下棋,继续下棋……”
明空明知梁乙埋是想学谢安,肚子里暗暗好笑,脸上却装出钦慕之态,假意凝神苦思,继续与梁乙埋对弈。又过了约摸两盏茶的功夫,却见梁乙逋一身戎装,气急败坏的闯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梁乙埋虽然外示镇定,但是却已掩不住心中的担忧。
梁乙逋没好气的朝僮仆、侍女们挥挥手,众人慌忙退下。连带着明空也起身告退,这次梁乙埋却没有再挽留。
“莫非有甚么变故?”梁乙埋的眉毛锁了起来。
梁乙逋恼怒的朝着亭柱击了一掌,恨声道:“竟没能赶走仁多保忠。”
“嗯?”
“文焕那厮带了五百御围内六班直赶到,传了圣旨,道是要建羽林军,仁多保忠部已编入羽林军,还当场封仁多保忠为羽林军左军统军。”梁乙逋想起此事,心中依然怒气难遏,“小皇帝威信尚在,圣旨颁下,我怕激起兵变,不敢用强。这次让仁多保忠逃过此劫,反而编入甚么羽林军,将来必成心腹之患!”
事到临头,梁乙埋反而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梁乙逋沉吟道:“仁多保忠那点兵力,也闹不起来大事。你还是依计划行事,将所有参预改制者,全数监视起来。”
“是。”
“你继续住在军中。我明日再上奏章,请皇帝废除汉制,恢复胡礼。”梁乙埋决心再向皇帝逼一步。
“愚蠢!”西夏王宫内,梁太后将手中的白瓷定窑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大声骂了起来。“愚不可及!”
“太后……皇上毕竟有大义的名份。本朝国法军法素来严苛,一纸诏令颁下,士兵不愿意背负叛逆之名……”说话的,是梁氏党羽,枢铭靳姬遇。
“竖子岂能成大事!”梁太后没有理会靳姬遇的辩解,“箭已上弦,岂容收回?!士兵贪利,只要许以重赏,胁以重刑,谁敢后人?!”
靳姬遇奉命向梁太后禀报事情的进展,不料触到这个霉头,早就战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梁太后怒气更甚,骂道:“回去告诉你们国相,步步为营反成打草惊蛇,让他小心着梁氏一门的脑袋!”
“是……是……”
“给我滚!”梁太后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砸向靳姬遇,一面大声喝道:“速召嵬名荣觐见!”
在同一座王宫的另一处。
“陛下!”李清、文焕与仁多保忠、李乾义诸人跪在殿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有犹豫,臣等死不足惜,只恐陛下亦为奸党所害。”
“朕必除此国贼!”秉常从漆金箭筒内抽出一枝箭来,一把折为两段,他此时也知自己再无退路。
李清设计了周详的刺杀梁乙埋的计划,不料却功亏一篑,反而招来梁乙埋的报复,加速其反谋,心中本是十分沮丧。但是夏主与梁乙埋之间的关系也因此而急速破裂,夏主终于坚定铲除梁氏的决心,却也让李清精神一振。
只要夏主坚定了态度,这场政治斗争,胜负就尚未可知。
“臣有一策,请陛下决之。”
“快说。”
“陛下可召嵬名荣诛之,夺其所统之兵,挟持太后,再以太后名义召梁乙埋入见,除梁乙埋不过一力士足矣。如此,国无兵乱而大事可定……”他话未说完,不料秉常听说要先对付嵬名荣与梁太后,便已先露出怯意,李清看在眼里,又厉声道:“万一有变,若形迹未显,陛下可以臣之人头予梁乙埋,召其入宫,梁乙埋必以为陛下怯懦,其心必骄,陛下伏死士于宫中,可以一举成擒。若形迹已露,则陛下可速召御围内六班直之亲信、仁多保忠部及朝中忠臣义士,挟持太后,出巡静塞军司,再明诏罢免梁乙埋,诏令天下共讨之。”李清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所献之策,竟是孤注一掷,说得众人耸然动容。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孤注一掷,方有反败为胜的希望。
“陛下,臣以为不妥。便是诛李将军,亦难诓来梁乙埋。”仁多保忠当即反对,“请陛下先以计图之,不成则可暂时东狩,召天下义士共讨国贼,梁氏不足平。”对他而言,将夏主带到仁多澣军中,自然是不世之奇功。
“但若国家内战,岂不为石越所乘?”
“若事情果真至那一步,请陛下割河南之地与宋朝,以换取宋朝之支持。石越兵不血刃,而得河南之地,从此陕西无边患,其所立之功,自宋太宗以后为第一人,岂有不允之理?我大夏虽失河南之地,陛下仍可不失王位,总好过终身为梁氏之傀儡。日后励精图治,西击回鹘,南并吐蕃,北拒大辽,东削大宋,中兴未必无望。”李清咬牙说道。
“不错,当年我大夏建国之初,连兴庆府与灵州,都非由我所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好过国祚断在梁氏之手。若石越肯卖给我军械,则梁氏败亡,只在反掌之间。”仁多保忠也鼓动道。
“石越之心,能止于河南之地?”秉常依然有疑虑。
“河西之地,宋朝得之而不能守,于宋朝而言,所得不足以偿其所失。况且石越一向倡言,只须我大夏推行汉制,谨奉臣职,当优容之。宋朝腹心之患,毕竟不是我大夏,而是契丹,若得河南地,西境平,其正可伺机收复幽蓟。”李乾义也认为两害相权取其轻。
四人之中,只有文焕避嫌,不发一辞。
秉常双手紧紧握着半截断箭,将目光移向文焕,注视了他一会,问道:“状元公以为如何?”
“石越之心,实不可测。然臣以为,陛下若不甘心做傀儡,实在别无选择。两害相权,请取其轻。宋朝以诸国宗主自居,亦不至因河西沙漠草原之地,而背信弃义,使天下失望。”文焕低着头,从容说道:“况且……事情未必会至最坏的一步。”
“罢!罢!”秉常将手中断箭重重插入案中,咬牙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便拼上这一把!”
“兀卒万岁!”
“兀卒万岁!”
众人一齐拜倒,低声拜贺。“兀卒”本是夏景宗元昊的自称,其意为“青天子”,此时众人一齐称秉常为兀卒,顿时让这位年青的君主热血沸腾。
上天似乎有意要给秉常与李清他们一个机会。大安六年正月二十日,正当秉常与李清等人在紧张的谋划着如何诛杀嵬名荣,挟制梁太后,计杀梁乙埋之时,从契丹传来一个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辽主耶律濬假春按钵之名,率军出巡,在路上突然改变路线,誓师亲征杨遵勖。在辽主的大军向大同府进发的同时,辽主向天下散布了讨檄文书,并且向大宋与西夏都分别派遣了使者,向两国通告自己亲征的消息。
不过两个使者的真正使命却是各不相同。去大宋的使者,是为了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使宋朝不敢光明正大的干涉自己征伐叛逆的军事行动。而来兴庆府的使者,则是要求西夏履行自己曾经许诺过的东西。
无论秉常有没有履行承诺的意思,这件事本身,无疑却是一个千载万逢的机会。
兴庆府城西三十里,有一座普普通通的村庄。塞北江南,素称富饶,这里的村庄,与陕西的民居,表面上看起来亦没有太大的区别。整个村子内,住着约八十户人家,全是姓史,村庄亦以姓而得名,外人称之为“史家庄”。史家庄祖上本是汉人,但此处沦于膻腥已久,村民久与羌人往来,早已渐渐胡化,除了耕种之外,也照样放牧牛羊,过着亦耕亦牧的生活。而自汉朝甚至战国以来剽悍的民风,在党项人的统治下,更是被发挥得极致。这里的村民,与普通的党项人及各种落蕃人一样,都要负担兵役,随着西夏的军队南征北战,其武勇丝毫不逊于土生土长的蕃人。事实上,一般人也很难分辨出来,他们究竟是汉人还是蕃人。他们与蕃部的区别,无非是他们拥有“史”这个姓氏,以及要承担更沉重的赋税。但既便是他们自己,在大多数时候,也并不在乎自己是哪族哪氏的人民。普通的百姓,真正在意的,只是生存。至于对未来的希望,他们将之寄托于对佛祖的信仰,一个美好的来世……
大安六年的正月,智缘就住在史家庄东北角落一座不起眼的民居内。这间许多年不曾修葺的土坯房内,即便是白天也显得十分的阴暗,房中的陈设更是简陋,除了一条简单的板凳与一堆干草外,便一无所有。
但这一天,便是在这座房子内,却几乎聚集了大宋西夏方面一半的高级间谍。垂眉坐在唯一的一条板凳上的,是智缘大师。他在职方馆的地位超然,拥有仅次于司马梦求的权力;身着黑衣,背着双手站在西北角的粗壮汉子,是西夏赫赫有名的马贼史十三;而站在他身边,柔媚中透着几分豪迈之气的女子,是大宋栎阳县君;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身着西夏武官服饰的青年男子,手按佩刀,斜靠在门边。
智缘从低垂的眼帘下,打量着屋内的几个人。
屋中四个人,代表的其实便是宋朝在陕西谍报系统的四股势力。智缘本人,代表的是职方馆高层;史十三,代表的是职方馆陕西房;栎阳县君,名义上直属于职方馆,但实际上代表的则是陕西路安抚使石越;那个青年武官,代表的则是某一位身份特殊的神秘细作——智缘心中泛起一丝不快,因为这位细作是如此重要,甚至连智缘都不能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智缘很快的将这种不快抛之脑后。这四方势力,并非是绝对的,亦非对立的;各方既有相对的独立性,但又紧密联系,难以截然区分。职方馆高层也罢,陕西房也罢,神秘细作也罢,都隶属于职方馆,基本利益是一致的。而职方馆与石越之间,同样有许多牵扯不清的联系,别说石越现在是陕西路安抚使,单单是职方馆创始人、现任职方馆知事司马梦求的出身,便注定了石越对职方馆的影响无处不在。
“大师。”栎阳县君朝智缘敛衽一礼,首先开口打破长久的沉默,“按职方馆的条例,若非事情紧急,我们四个人,是不当冒然聚集的。”众人微微颔首,便听栎阳县君继续说道:“既是我们四人会了面,便是想定下一个章程——若再这么着政出多门,对国事有害无益。奴家素仰大师之贤名,一向敬佩大师是方外的豪杰,佛门的英雄,不论是皇上还是文相公、石帅、司马大人,也都是对大师敬重有加。奴家一介女子,断断不敢冒犯大师,然则……大师请看……”栎阳县君将一张纸条递到智缘手中。
智缘接过来,便看到纸条之下,钤着醒目的两枚红印——分别是司马梦求的私印与职方馆知事的公印,他再看纸上的内容,果然是熟悉的司马梦求亲笔手书的漂亮小楷:“所报之事悉知。至询西事方略,此间并无更易,诸君何疑?但当精诚为国,功成不远。云云。求字。”
“县君是有见疑之意么?”智缘看罢,将纸条还给栎阳县君,笑着问道。
“岂敢。”栎阳县君的声音温柔,但是却绵里藏针,“奴家断不敢怀疑大师。只是两月前刺杀梁氏之事,因大师之令,而使梁乙埋逃过此劫。其后梁氏报复,致使陕西房损失惨重。当日刺客中,有两人隶属陕西房,结果当场殉国。其后受诛连而无辜死难之同僚,计有一十三名。陕西房数年苦心经营,旦夕之间,在兴庆府之力量竟损失三分之一强。大丈夫忠君王、死国事,魂归忠烈祠,本是死得其所。然职方馆在西夏之方略,数年以来,一直是扶植反对梁乙埋之势力,收买、策反对梁乙埋不满之文武官员。职方馆未有明令,而大师忽行改易,恪于国法军法,我等自当凛遵,但依程序,亦有责任上报汴京,请示上官明令……”
智缘一面听着,一面将目光移向史十三,见他目光中颇有恼怒之意;他又将目光转向那个西夏武官,这个男子却是无可无不可的神态。栎阳县君默默地望了智缘一会,又继续说道:“奴家以为,既然司马大人明示西夏方略并无更易,大师理应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何要突然改弦,帮助梁乙埋?”
“史大人与这位大人,亦是同样的疑问么?”智缘并没有直接回答栎阳县君,反而转头询问史十三与那位西夏武官。
“大师叫我史十三便可。”史十三瞥了西夏武官一眼,方直视智缘,沉声道:“我只是想知道死去的弟兄是为何而死。”史十三显然还不太适应“大人”这个尊称。熙宁十二年冬季的损失,是陕西房成立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除了刺客中的两名成员,其余十三名成员,都是莫名其妙被株连处死,西夏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宋朝的细作,却就这么着受了池鱼之殃,实在是非常不值。对于心高气傲的史十三来说,这种失败已难以接受,更何况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生死与共十数年的兄弟。
那个青年武官却只是漠然的说道:“我并无立场,不过旁听与转达而已。”
“阿弥陀佛。”智缘点了点头,“职方馆所订之西夏方略,的确并无变更。”
栎阳县君与史十三迅速地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交换过眼神,耐心地等着智缘进一步的解释。
“自兴庆府自汴京,有数千里之遥,往返非旬月不至。我等在外,须有权宜决断,若事事须请示朝廷,虽有陈平之智,不能成其事。老衲下令不得诛杀梁乙埋,固然不曾有职方馆之命令,陕西房要替李清诛杀梁乙埋,难道事先便有朝廷之令?”智缘从容说着,显得胸有成竹,“且老衲有文相公亲笔手令……”
“手令我们见过,否则亦不肯听大师之令。”史十三粗声说道,打断了智缘的话,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显然,智缘这种程度的解释,是无法让他们心服的。职方馆法令森严,下级对直属上级的命令必须毫无保留的执行,否则必受严惩。智缘进入西夏后,便成为西夏境内身份最高的间谍,同时又有枢密使文彦博手令,可以节制职方馆陕西房。但是陕西房在西夏数年的经营,亦不可能白白断送在一个外来的和尚手上,既然司马梦求言明西夏方略并无变动,那么智缘还有没有权力干涉陕西房的运作,便成为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奴家与史兄,是想知道大师为何要改变既定之方略。”栎阳县君见史十三的语气过于生硬,忙婉言解释,但是言语中却并没有打算让智缘含混过关。
智缘又看了三人一眼,史十三与栎阳县君的目光坚定,显然若自己不能解释清楚,此事就不能善罢干休;那个西夏武官却无可无不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老衲只不过不想重蹈辽国之覆辙而已。”智缘双手合什,低声宣了一声佛号。
“何谓辽国之覆辙?”
“有些事情,县君不知道。这位大人可能也不知道。但是史大人却是一定知道的。”智缘含笑望着史十三。
栎阳县君与西夏武官好奇的目光,都投到了史十三身上。史十三却默然似水,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智缘。
“辽国死了耶律洪基,反而造就了一位百年难遇的英主。”智缘微微叹了口气,“大宋虽利用其内乱之机,略缓边患,从容变革旧制,对契丹占得上风,但契丹有此英主,终久必为大宋之患。而今西夏虽无英主,但是梁乙埋当权,不过豕中枯骨;李清、仁多瀚若得志,谁可料焉?”
栎阳县君与史十三尽皆默然,那个西夏武官却饶有兴趣地听着智缘的解释。
“之前所以要扶植反对梁乙埋之势力,是因其势力于过弱小,所以助此辈者,不过欲使反对梁乙埋者,有足够之能力与梁氏相抗衡,如此才能挑动西夏内乱。否则内乱虽起,梁氏反掌可定,我大宋之利何在?而今梁乙埋势力已然削弱,若再击杀梁乙埋,谁知梁氏一党群龙无首,会不会瓦解于无形?李清一党挟诛杀梁氏之余威,辅佐夏主亲政,是虎归山林,龙入大海,其势不可制。若果真如此,我大宋之利又何在?职方馆辛苦经营,是为了替夏主中兴大夏么?”智缘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个有时法相庄严有时和谒可亲的老和尚,此时看起来更象是一个慷慨激昂的义士,“职方馆在西夏之作用,是收集情报、策反官员、挑动内乱。为达成此目的,朝廷每岁在陕西房耗费的国帑,已高达二十万至四十万贯,几乎相当于朝廷以往对西夏的岁赐。这笔钱,绝非是用来替夏主铲除权臣的……”
“一个不得人心却掌握兵权的权相,一个没有兵权却占据大义名份四处流亡深受同情的君主,一群被诛除得七零八落的忠臣义士,一个军心民心士心尽皆涣散的国家……”清脆的掌声从门口传来,斜靠在门上的西夏武官用玩世不恭的语气笑着问道:“这便是于大宋最有利之局势,是么?大师。”
“不错。若能如此,王师进入西夏之时,便可事半功倍。”智缘毫不否认自己的意图,“因此陕西房之方略,亦有必要根据形势随时修正。”
“大师的确深谋远虑。”那个西夏武官的语气,说不出来是赞赏还是讥讽。
史十三已然明白了智缘的意图。完全站在宋朝的立场来看,智缘的决策的确是正确的,史十三心里自然非常清楚。但是,果真要达成智缘的目的,却意味着有更多无辜的西夏百姓要枉死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由自己推波助澜的西夏内乱中;也意味着更多西夏的忠臣义士,要死在梁乙埋手上——这中间自然也会有大宋职方馆的“功劳”;甚至还意味着,有更多的史十三的朋友、旧部都可能因为他的努力而丧命!
他看不到正义何在。
史十三的确加入了宋朝的职方馆并担任要职,但他却并非是为了所谓的“大宋”而效力的人物,他亦不可能以宋朝的是非为是非。他的确也曾经为了宋朝而算计自己的朋友,但是,史十三始终有自己的道德准则,或者说道德底线。换句话说,这种算计,并非是无限度无原则的……
栎阳县君担心的望了史十三一眼,她想起进入西夏之前,石越对她说过的话。
“间谍有许多种,有些间谍为了钱财,有些间谍为了信念。为了钱财者,可以因为钱财而背叛;为了信念者,亦可以因为信念而背叛……”
“那我是为了什么而做间谍呢?”突然之间,她心中冒出一个问题来。不过很显然,这个问题此时出现并非是一个恰当的时刻,栎阳县君连忙收敛心神。无论如何,她的直觉意识到,今后的史十三值得更加注意。
“……史大人与县君还有异议么?”智缘投向史十三与栎阳县君的目光,似乎有着更深的含义。
“这个老和尚也在猜忌史十三么?”栎阳县君清彻的目光,从智缘与史十三脸上掠过。
“我没有疑问了。”史十三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察到这个屋子里存在着猜忌与怀疑的目光,他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异样。
夏国溥乐侯府。
“他们是这么说么?”新近敕封不久的溥乐侯文焕淡然问道。这个大宋曾经的武状元,世家子弟,此时早已是另一副模样。黝黑削瘦的脸庞上,一脸粗犷的胡渣,幽邃的眼睛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夏主对文焕不能说不宠信。归降之日,即除汉字院学士、御围内六班直副都统;此时大安改制虽然并不顺利,但是秉常因文焕尽心尽力,却累受排挤,又感念绥州救驾之功,又特旨封文焕为溥乐侯,以示优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可惜的是,这始终不是文焕想要的。文焕想要的东西,是秉常无法给予的。
出现在史家庄的年青的西夏武官,此时恭恭敬敬地站在文焕身后。他叫谢夷,是司马梦求精挑细选,派来专门负责与文焕联系的间谍。虽然从保密的角度来考虑,身在西夏的间谍不应当有任何人知道文焕的身份才是最可靠的,但是从实际操作的角度来看,却必须有这么一个人,能够和文焕直接联系,传递情报——相比所提高的效率而言,这点风险是值得的,因为西夏反间谍的能力,较之宋朝职方馆的组织能力,其差距至少要用“甲子”这样的时间单位来衡量。而谢夷能够被司马梦求选中,担负这样的重任,亦意味着这个年轻人在职方馆的前途,不可限量。
“史十三、栎阳县君、智缘和尚……”文焕在心里翻检着这几个人的姓名,“看来还是我没入西夏之前,朝廷便开始在西夏经营了……这个史十三竟然是职方馆的人……”文焕突然为李清感到一阵悲哀,他不觉将史十三的名字喃喃念了出来:“史十三……”
“文侯。”谢夷并不知道文焕在想什么,“史十三是个需要当心的人物……”
文焕瞟了他一眼,谢夷似乎意识到什么,立时收口,不再多说这个话题。相比于宋朝国内不知道实情的人,谢夷对文焕是非常崇敬的。在别人面前,谢夷或许偶尔会装成玩世不恭的样子,来迷惑他人;但在文焕面前,他会有着和对司马梦求一样的敬意。多少大宋的青年才俊被吸收入职方馆后,他们的偶像,便是几乎一手促成辽国内乱的司马梦求。但在谢夷看来,文焕将来必定会成为职方馆的另一个偶像。
“对于大宋而言,智缘是对的。”文焕转过身去,平淡地说道:“不过,这和我们关系不大。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够了。备马!”
大安六年正月二十五日,黄河上游的两岸,都飘起了小雪。而兴庆府城西的唐来渠,更是积冰不化,连车马都可以自由通行。自正旦以来,兴庆府周围的定、怀、静、顺四州驻军,暗地里气氛似乎都变得有点紧张,所有兵卒军官,都被约束在营帐之内,不得随便外出。而从唐来渠上通过,来往于兴庆府与右厢朝顺军司之间的官私使者,更是络绎不绝。
西夏王宫内,秉常一身戎装,踞坐在垫着白虎皮的椅子上,不时焦急地往殿外张望。李清与几个亲信的臣子,身着官袍,侍立在殿中,每个人的腰间都鼓鼓的。
“李清,你说他们到底会不会来?”秉常抑制着自己心中的紧张,向李清问道。
李清微微欠身,回道:“陛下休急。”他神色如常,看起来一点也不象要图谋大事的样子。
殿中的镶金座钟“咔咔”地走着,仿佛在催促着什么,扰人心意。秉常皱眉望了那座钟一眼,道:“还是沙漏好。这座报时仪太吵了……”
李清与众人悄悄对视一眼,没有人接秉常的话。这座座钟,还是从辽国辗转买来的,当日秉常可是如获至宝。
座钟照样一摆一摆地走动着,并不理会众人的情绪。
半个时辰的时间,仿佛走了一年那么久。好不容易,终于从殿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众人不由自主地将身子转向殿门的方向,秉常也腾地站了起来,似乎顾念到自己的身份与气度,迟疑了一下,秉常又缓缓坐了下去,但是脖子却一直不由自主地伸长着,紧紧地盯着殿外。
马靴踏在青石地板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可闻,没过多久,便觉一股刺骨的寒风扑进殿中,一个白色的人影随着这冷风,快步走进殿中,向夏主跪拜下去。他的身上,头上,沾满了来不及擦拭的雪花,进到殿中后,便开始融化,头上身上都是湿潞潞的。
秉常已经等不及听他叩拜行礼,不待他说话,便欺身问道:“如何?”
使者沮丧地摇了摇头,道:“国相托疾不出,臣连国相的面都没有见着。”
秉常的脸色迅速黑了下去,怒声喝道:“你不曾说有军国机务么?”
“臣说了……”使者嚅嚅答道。
但是秉常并不想听他的解释,他使劲挥了挥手,怒道:“持金字牌再宣!今日非诏国相来见不可!李清,你去挑十二个使者,各持金字牌,一刻钟一人,轮流宣诏!”
“遵旨!”李清高声应道,向使者使了个眼色,二人连忙退出大殿。
御围内六班直西厢大营。
西夏国王直接指挥的精锐部队御围内六班直,早已被分成东厢与西厢两部分。东厢负责夏主的宿卫,由李清与文焕分任统军与副统军;西厢负责梁太后的宿卫,由嵬名荣任统军,梁乙埋的族侄梁乙萌任副统军。
东厢大营,从外面看来,营内布满旌旗,营外持枪荷戈的士兵来回巡逻,盘查严密,但实际上,几乎已是一座空营。而西厢除了日常宿卫梁太后安全的班直之外,所有将士,却都在营中照常出操。嵬名荣与梁乙萌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亲自在营中,督导部队的训练。虽然外示平静,但是二人布袍的里面,都穿着铠甲,连睡觉都不敢脱下来。
“站住!”一声嘶吼在西厢大营的营门外响起,“来的是何人?”营门卒朝着冒着小雪向大营驰来的一队人马喝问,营门的士兵也都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箭楼上已有几个士兵从木制的箭夹里摘下了自己的弓——这样的天气里,角弓是需要好生照料的。
“瞎了你的狗眼么?!”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武官从队中冲上前来,对着营卒一顿怒吼:“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东厢副统军文大人!还不闪开!”他话未说完,手中马鞭已向营卒挥出,“啪”地一声,营卒脸上露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营卒踉跄着闪到一边,一手捂住火辣辣吃痛的脸颊,向那武官身后望去。果然见是一个身着白裘的青年军官领队,瞅那人相貌,不是文焕是谁?但凡御围内六班直的兵士,对这个大宋朝的武状元,夏主宠信的降将,都是并不陌生的。
文焕率着一队约十几名骑兵纵马过来,冷冷地看了营卒一眼,说道:“还不快通报?叫嵬名大人开营门迎旨?!”他声音虽然不高,但却清晰地穿着飘雪的空气,传至每个人耳中。下意识的,营卒竟打了一个寒战,他几乎可以确定,如果他敢对文焕的话稍有迟疑,这个南蛮子(在西夏人眼中,所有的宋朝人都可以称为南蛮子)就可能一刀杀了他。
他连忙退后两步,又看了文焕一眼,捂着脸便向中军帐跑去。
文焕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便转头打量西厢大营。这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在一个月前以前,文焕就熟知了西厢大营的日常兵力布置,他知道哪里是校场,哪里是营帐,哪里是粮仓,哪里是马厩,哪里是武库……他也知道各处各有多少兵力,哪里有岗哨,每天有多少人分几队巡逻,每次巡逻的时间与路线……但是既便如此,如果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兵力,文焕自认为自己不可能在一两天之内攻下这座大营。
嵬名荣的军营,看起来中规中矩平淡无奇,但偏偏却无懈可击。这让文焕想起西汉的名将程不识,如同程不识一样,嵬名荣也是没有过人的才能但却绝对让人难以击败的将领。在心底里,文焕认为嵬名荣是讲武学堂第一流的教官——他的军营,如同一座准确的座钟一样,精密的契合着经典的兵书,绝不肯多做一点多余的事,也绝不会少做一点必要的事。
而最让人头疼的是,嵬名荣在政治上虽然没有过份的野心,但他却也绝非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他的政治嗅觉同样是水准线以上的。
偏偏这样的人物,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如果有机会,文焕会毫不犹豫地为大宋除去这个在宋朝来说其名不显的劲敌。但是,文焕现在连自己有没有机会完成夏主托付的任务,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个夏主,总是爱让他的臣子去做超过他们能力范围的事情。
文焕惟一感觉安慰的是,无论他此行是成功还是失败,对于他真正的使命而言,都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害。
“溥乐侯!”伴随着言不由衷的笑声,一群武官簇拥着一个身着紫裘、身材削瘦、微带笑容、有着一张普通西夏人所缺少的白皙脸庞的武将从营中走来。文焕认得此人正是西厢副统军梁乙萌。“文侯驾到,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不敢。”文焕见着众人,早已翻身下马。“梁大人!嵬名将军呢?有圣旨!”
“噢?”梁乙萌似乎很吃惊,讶然道:“老将军刚刚接到太后懿旨,进宫去了。”
文焕也吃了一惊,将信将疑地望了梁乙萌一眼,他与身边的络腮胡武官交换了一下眼色,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情?这厢却是有紧急之事。”
“未到半柱香的功夫。要不我再差人去请老将军回来?”梁乙萌热情地笑道。
文焕心里计算一下,人算不如天算,嵬名荣虽不在此处,不过西厢大营之事,却也更加简单。他笑了笑,道:“罢了。既如此,请梁大人接旨吧。再另找人宣嵬名将军便是。”
“那,文侯请!”梁乙萌做了个手势,让开一条道来。在这当儿,他望了文焕一眼,二人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文焕只觉梁乙萌的眼中,有一丝奇怪的神色一闪而过。但这当儿也不能多想,文焕赍着夏主的圣旨,率着亲兵侍卫们,大步往中军帐走去。到了中军帐内,他才意外的地发现,这里竟早已摆好了香案等物。
梁乙萌笑道:“刚迎了太后懿旨。”
文焕心下略宽,按捺住心中不时浮起的莫名的焦虑,快步走到香案之前,朗声说道:“梁乙萌接密旨,余人回避!”
梁乙萌微笑着朝部众挥了挥手,他身后随即传来一阵刀剑与铠甲碰击的声音,众将一齐退出了大帐。梁乙萌这才上前几步,跪拜下来。文焕清朗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敕令:御围内六班直西厢都统军嵬名荣、副统军梁乙萌,即刻随溥乐侯文焕觐见,朕有军国机务谘议……”
文焕的手诏尚未宣读完毕,帐外又有喧哗之声,只见一阵急促的脚步,从远至近而来,仿佛是有人小跑着冲向大帐一般。梁乙萌正惊疑地望着文焕,早见一人手执金牌,闯进帐中,高声宣道:“召嵬名荣、梁乙萌速速进宫见驾!”
文焕心中暗赞这出戏演得逼真,他快步走到梁乙萌面前,将夏主的手诏递过去,说道:“必是军情紧急,梁大人速速领旨,随某进宫。”
梁乙萌却默不做声,似乎在犹豫什么。
“梁大人还不领旨?”文焕趁着他没有反应过来,又连声催促。他一面观察形势。现在中军帐中,只有自己的十几个亲兵,要就地格杀梁乙萌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脱身和善后?
这个梁乙萌,虽然威信远不及嵬名荣,但也不是好对付的——梁乙萌与梁乙埋父子关系一般,在梁氏家族内部并不算受重视,但是却受梁太后的看重。他也算是得到夏军普通兵众所认可的将领,此人为人一般,但箭法在西夏军中却颇为有名,有个外号叫做“梁神箭”。军队有军队的逻辑,勇猛善战的将领,在军中是受欢迎的。何况梁氏在军中也还是颇有党羽的。至少在西厢大营中,梁乙萌也不是说杀就能杀的。所以,不到万一得己,极端的手段必须谨慎使用。毕竟文焕也不想毫无价值地死在西厢大营。
文焕朝随从使了个眼色。亲兵们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峥嵘。
“梁大人?”
梁乙萌想了一会,似乎觉得不对,一面说道:“嵬名老将军不营中,臣……”一面悄悄伸手摸向刀柄。他的手尚未碰到刀柄,“唰”地一声,两柄雪亮的腰刀架到了梁乙萌的脖子上。
“不得无礼!”文焕朝亲兵喝斥道,却没有命令他们放开梁乙萌,反而笑着对梁乙萌说道:“梁大人不是想抗旨吧?”
“文侯此是何意?我梁乙萌素来忠义,岂会抗旨?”梁乙萌的脸腾地就红了。
“不是抗旨便好。”文焕走近几步,笑道:“那么梁将军,兵符何在?”
“文焕,你想造反么?”梁乙萌高声叫道。
“叫这么大声,想找救兵么?”文焕脸上笑意更浓,“本侯奉有圣旨,梁将军随本侯见驾,商议军机,西厢大营,先由野利将军代领。”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那个络腮胡子野利兰。
“圣旨在哪里?”梁乙萌硬着脖子叫道。
野利兰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在梁乙萌面前打开,果然,上面写着令野利兰代领西厢大营的赦命。文焕笑道:“梁将军请看仔细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本侯劝将军还是速速交出兵符。”
梁乙萌看到那份赦命,仿佛被霜打蔫的茄子一般,脸色灰了下来,垂头道:“兵符与将印是嵬名将军随身携带,我不知道在哪里。”
文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梁将军,此时负隅顽抗,又有何益?”
梁乙萌瞥了文焕一眼,语带讥刺地说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命在君手,何必诳你。”
野利兰看了看帐外,走到文焕身边,低声说道:“文侯,此事须速决。”
文焕何尝不知道久拖不利,但是这件差事,办得却总是让人不能放心,他苦笑道:“若无兵符,将军能弹压住西厢大营否?”
“只须拦住嵬名荣不归此营。末将有圣旨在握,尽可弹压得住。”
文焕寻思了一回,似乎亦别无他策——他毕竟不能在西厢大营的中军大帐拷问梁乙萌。当下拿定主意,对野利兰说道:“如此拜托将军。我只带两人回宫复命。余人都留给将军。”
“文侯放心。”
梁乙萌对于自己的败局,似乎是抱持着认命的态度。接下来表现得相当合作,毫不反抗地随着文焕一道出营,前往西夏王宫。但不知为何,也许是事情过于顺利,文焕心中,竟然始终有着隐隐的不放心。
梁乙埋国相府。
疾驰往返于王宫与国相府之间的使者前后相继,但是十二道金字牌梁乙埋都置若罔闻。使者连梁乙埋的面都见不着。
“国相,他们先动手了……”梁乙埋的府上,幕僚们七嘴八舌的商议着。
“这哪是召国相议事,分明是想学吕后擒韩信……”
“这不是金字牌,这是摧命牌啊……”
梁乙埋却始终眯着双眼假寐,不发一辞。这些幕僚们,吃干饭的本事是有的,真正节骨眼上,却没有人是可以依赖得上的。
小皇帝这次总算是抢先一步动手,但是动作却未免太大了。梁乙埋是绝不肯轻率地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去见夏主的。但是区区一次援辽之议,金牌使者来了十几趟,这中间的蹊跷,梁乙埋岂能嗅不出来。他早已派人分成三路,前往梁太后处、梁乙逋的军营与御围内六班直西厢大营。
只要这三处不失,笑到最后的,绝对是他梁乙埋。
同时,为了反击,梁乙埋又以军令诏李清、文焕等人往府中议事。这是为日后留余地的作法——当然,如果李清、文焕等人真敢来,他梁乙埋便敢处死他们。
现在的关键,是要尽快让梁太后、梁乙逋、嵬名荣知道发生了事变。
听着面前的慕僚们议论纷纷,一时间,梁乙埋心中泛起一种智珠在握的快感。一种居高临下,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的快感。也许,梁乙埋养了这许多慕僚,其目的本身便是为了享受这种快感的。
“镇定若素”的梁乙埋相信,以夏主掌握的兵力,在一天之内,很难攻克国相府,而一天的时间,足够让梁乙逋做出反应。但是他却并不知道,他的使者,未必就可以安全到达他们的目的地。
此刻,羽林军左军统军仁多保忠率本部人马,已将国相府通往外面的道路严密地封锁起来。梁乙埋派出去的每一个使者,都成了仁多保忠的俘虏。
只要控制住全部御围内六班直,就可以软禁梁太后,就可以以梁太后的名义召梁乙埋与梁乙逋,就可以兵不血刃的政变成功……既便事情不能如此顺利,也可以凭借大义的名份与御围内六班直的实力,攻下国相府,与梁乙逋周旋,支持到各地勤王之师的到来……
仁多保忠一直在等待着文焕成功的消息。
御围内六班直西厢大营至西夏王宫的距离并不是太远,但也不很近。
文焕带着两名亲兵,押着梁乙萌赶往王宫。东厢大营的主力早已调至王宫,梁太后手中只有当值的侍卫。凭借着东厢的优势兵力,无论用计谋还是用强,总之有足够的把握控制住梁太后——只要野利兰能顺利控制西厢大营,那么驻扎在西夏王宫附近的武力,便全部被夏主一派控制,梁太后的侍卫无论如何也是支持不到援兵到来的。而如果真能控制梁太后,局势就会朝着有利于夏主的方向发展。不过……文焕抬头看了一下天色:这样寒冷的天气,并非用兵的季节,如若政变能再拖两个月,一切就完美了。
梁乙萌出大营不远,就被文焕谨慎地缚住了双手。但是他却始终是安之若素,让文焕心中始终是疑窦难开。
“文侯。”在离王宫大约还有五箭之地的时候,奔马上的梁乙萌突然唤道。
“梁大人,忍耐一会,马上便到了。”文焕淡淡地回道,既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因此停下来。
“我想与文侯做笔交易。”梁乙萌的声音穿过愈来愈大的风雪,清晰的传入文焕的耳中。文焕心中一动,高声喊道:“停!”一面猛拉缰绳,只听到战马长鸣一声,已勒住了坐骑。两个亲兵也勒住自己的战马,牵着梁乙萌的坐骑,走到文焕近前。
“交易?”
“正是,交易。”梁乙萌着重强调了“交易”两个字。
文焕右手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梁乙萌,没有说话。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次我进了王宫,性命八成是保不住了。皇上恨国相入骨,拿我来出气,也是难免。”梁乙萌的语气中竟似带着几分自嘲。
文焕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坦率的点头道:“梁大人说得不错。”
“我梁氏一族人丁兴旺,国相与太后也未必在意我这条小命。”梁乙萌自嘲之意更浓,“这个时候,我也只有靠自己来自保了。”
“梁大人是想让我放了大人么?”文焕不动声色的问道。隐隐地,他感觉到极大的不妥。自陷入西夏之后,文焕的警惕性渐渐有了脱胎换骨的提高。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不错。”梁乙萌似乎颇有信心与文焕谈成这笔交易,“当南朝虎视眈眈之时,大夏却祸起萧墙,无论谁胜谁负,最终都只能是南朝渔翁得利。文侯只要做个顺水人情,放我一马,我立马举家离开夏国,无论是大辽、南朝,还是大理都不愁没有容身之地。文侯在皇上面前推托过去也并不难。”
文焕依然只是望着梁乙萌,并不接话。梁乙萌还没有开出他的价码。
“文侯若能救我,梁某感激不尽,自当有所报之。”梁乙萌观察着文焕的脸色,见他并没有一口回绝,语气上又亲热了几分,“兄本非夏人,不幸沦入异邦,是李清用计,方不得己归降……”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梁乙萌小心翼翼地不住偷眼察看文焕的神色,生怕激怒于他,见文焕没有异色,他才略略放心,继续说道:“说句无父无君的话,若今上是可辅之主,文兄栖身于夏国,亦未必不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甚至标榜青史,留名万世。然则……文兄果以为今上这次孤注一掷能成功么?”
“你以为呢?”文焕反问道,他此时几乎已经直觉到西厢大营出了问题。
西厢大营。
一个身着铁甲的老将端坐在虎皮帅椅上,冷冷地望着被五花大绑的野利兰等人。“这张椅子,岂是黄口小儿能坐得?”
野利兰做梦也想不到,嵬名荣居然一直都在军营之内。
梁乙萌说的并不全是假话,在文焕与野利荣到西厢大营之前,梁太后的确派人来传过旨。旨意的内容,的确也是召嵬名荣进宫,只不过,是要嵬名荣多带人马进宫,加强宿卫的力量。梁太后是从西夏腥风血雨的宫廷斗争中走出来的胜利者,对于宫廷阴谋,实是有着超出常人的嗅觉。也正是这种敏锐的嗅觉,一次一次帮助梁太后转危为安。
嵬名荣在接到梁太后懿旨后没有多久,文焕与野利荣紧跟着就来了。
深受梁太后器重的嵬名荣,其精明强干,远远超出文焕的想象。文焕突然出现在西厢大营,嵬名荣便已然料定来者不善。在尚未确认已经公开翻脸的时候,若文焕持圣旨而来,的确是不好对付的——轻不得重不得,一不小心就落入人家算中。因此嵬名荣干脆躲了起来,让梁乙萌去当挡箭牌。若是没什么事,他也容易推脱;若果真有变,那么嵬名荣就决心让梁乙萌当替死鬼了——嵬名荣想的非常深远,如果文焕果真是来图谋西厢大营,一旦失败,那么夏主就很可能在东厢诸班直的护卫下杀出兴庆府,西夏难免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为了避免内战,尽可能的保住西夏的元气,就一定要控制住夏主,将政变控制在兴庆府的范围之内。掌握住秉常,就等于占据着大义的名份。能否争取到一点的时间,麻痹住夏主,至关重要。至少是远比梁乙萌的性命来得重要。
所以,当文焕与野利兰的来意完全显露之后,尽管嵬名荣完全可以将文焕与野利兰一道在西厢大营内格杀了,他还是不肯冒这个险。一来嵬名荣认为文焕比野利兰难对付,圣旨的力量在文焕的手中与在野利兰的手中可能完全不同;二来他不能保证杀光文焕一行人,就一定不会打草惊蛇。事关重大,嵬名荣是绝不肯冒一丁点儿风险的。
牺牲掉梁乙萌便是了。
嵬名荣对于这种轻重利弊的权衡决断,是非常清晰果断的。
梁乙萌本来对自己的地位,毫无疑问也是非常清楚的。他也非常了解梁太后、嵬名荣、梁乙埋父子的为人,在这个时候,他若不甘心被牺牲,那么嵬名荣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与文焕等人一起格杀在西厢大营内。而事后他的家人,也难逃悲惨的命运。
梁乙萌虽然不甘心成为牺牲品,但是他也是懂得选择的人。
毕竟去到夏主那里,还有一丝侥幸。
文焕与野利兰被成功的欺骗过去。当文焕带着梁乙萌离去之后,野利兰的屁股在中军帐的帅椅上尚未坐稳,嵬名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带来的亲兵杀戮殆尽,野利兰也被活捉。西厢大营,转瞬之间,又回到了嵬名荣的手中。
被生擒的野利兰此时面如死灰,垂头丧气说不出一句话来。
嵬名荣轻蔑地望了野利兰一眼,起身缓缓走到野利兰跟前。野利兰对嵬名荣素来敬畏,亦深知他的为人:嵬名荣虽然平时看起来是敦厚的长者,但杀伐决断,心狠手辣,对挡在他前面的人,绝不会有任何的仁慈之心。嵬名荣每走近一步,野利兰便觉得嘴唇干涸得愈来愈厉害。他努力抑制住颤抖的冲动,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停住了。
那一瞬间,野利兰只觉得时间凝固。
嵬名荣再次居高临下地轻蔑地看了野利兰一眼,刷地一声拔出佩刀。
血溅五步。
一颗滚圆的人头落到地上,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今日之事,事成必有爵赏!若敢违我军令者,立诛不赦。”硬梆梆的声音,绝对不容任何人置疑。
“愿供将军驱使!”众将连忙一齐凛遵。
“好!”说话间,嵬名荣已坐回帅位,“诸将听令:赫连云,尔速去见梁将军,禀报李清、文焕作乱,挟持主上,请梁将军即刻关闭城门,控制内外城,切断中外交通,并派兵马至王宫救驾勤王,诛乱臣、清君侧!”
“遵令!”一名偏将侧身而出,接过将令,立即大步退出帐外。
“其余诸将,即刻点齐兵马,随本将一道进宫勤王!全军倍道疾驰,毋要放走李清、文焕!”
那边一队队人马从西厢大营蜂拥而出,扑向王宫。这边文焕的心已经沉至冰点。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当文焕安全离开西厢大营后,即便是西厢大营倾巢而出,监视西厢大营动静的人也一定以为是自己的人马,为了不过早引起梁乙埋的怀疑,他们不会用烟火对王宫示警。此时,嵬名荣的人马,一定已经到半路了。
“文兄须当机立断。”梁乙萌催促道,他也有几分心焦,选在这个时候才说,梁乙萌也是经过计算的——他要防止文焕过河拆桥,说得早了,夏主还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文焕就可能杀了自己,去给夏主报讯。他想要的,是要让文焕与自己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文焕如果去王宫报讯,就只好给夏主殉葬。只要进了王宫,文焕就不可能有机会抛弃夏主独自逃生,最后八成会被嵬名荣一锅脍了。
梁乙萌相信文焕是聪明人,能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担心,这时候如果犹豫不决,那么自己逃生的机会,也会十分渺茫。
“文兄非夏人,不必为夏主守臣节。兄得罪南朝,亦不可东奔。何不早下决断,与我一道奔辽?我昔时曾使辽,与萧素有旧,现今萧素在辽身居高位,兼辽主英明,必有我等容身之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梁乙萌越来越沉不住气了,他似乎已经感觉到嵬名荣手握大刀追杀过来的声音。
“奔辽?”文焕冷笑一声。他纵马至梁乙萌身后,猛地拔出刀来,反手一挑,将梁乙萌身上的绳子割开。“梁将军,今日你我各奔前程罢!”
梁乙萌没料到文焕竟然不肯投辽,不由得怔了一下,方抱拳谢道:“文兄大恩,日后必报。后会有期!”说罢,便掉转马头,急匆匆逃走了。
文焕看了几乎是近在眼前的西夏王宫一眼,咬了咬牙,对两个亲兵说道:“你们过来。”
两个亲兵依言策马走近,正欲询问文焕有何吩咐,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脖子上有液体喷身而出,便失去了知觉。
“对不住了!”文焕看了一眼被自己亲手诛杀的两个亲兵的尸体,调过马头,朝仁多保忠部奔去。
“我是大宋的子民,不必为夏主守节。”一路之上,文焕都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着。
当文焕赶至仁多保忠部之时,才发现这里也已经脱离掌握了。
梁乙埋的亲兵队长宁葛意外发现国相府的各条道路都被人封锁了,于是宁静被打破。
梁乙埋下令在他漂亮的后花园中燃起大火,无奈天不助人,雪仿佛就是在那一瞬间猛然变大,还刮起了狂风。火怎么也点不起来,既便是烽烟,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无法让远处的人看见。梁乙埋总算也是经常带兵打仗的人,他立即让宁葛挑了三百精壮之士突围向梁乙逋求救,自己亲自披甲,命令满府所有的成年人都拿起武器来守卫相府。
巷战很快出现在国相府附近。
仁多保忠仅有一千人的部队,却要分散控制国相府的四个路口,如若梁乙埋集中国相府全部兵力突围,那么仁多保忠便是再善战,也不可能抵挡得住——仁多保忠的任务,本来也只是牵制梁乙埋。但是梁乙埋不知道虚实,不敢孤注一掷冒险。而宁葛似乎也欠缺应有的运气或者说谋略,他突围的方向,是离梁乙逋军营最近的道路,正好也是仁多保忠亲自驻守的路口。
风雪掩盖住了嘶杀声,鲜血很快被白雪覆盖。
但是这一点也不能掩盖巷战的残酷与血腥。
这样的风雪,只有最好的弓箭手与最好的角弓,才能真正发挥一点作用。无论是仁多保忠部,还是宁葛的相府亲兵,都是在短兵厮杀。
不断有人倒下,但用不了一会,便连尸体都看不见了。
仁多保忠的确是一名出色的将军,他身边的四百精兵,也不逊于天下任何善战的战士。但是,漫天飞舞的大风雪遮蔽了人们的视线,要挡住宁葛的突围,他要付出加倍的努力。而宁葛的勇猛,也为仁多保忠一生之中所仅见。
一名素以武艺高强著称的军官冲到宁葛面前,未及一合,便被宁葛的战斧劈去半边脑袋。两名仁多保忠的亲兵红着眼睛合围上去,便见宁葛大吼着挥动战斧,斧光卷着雪风,数招过后,两名亲兵便都成为了斧下亡魂。堪堪要五名战士,才足以抵挡住如狼似虎的宁葛。
仁多保忠数次想下马,与宁葛决一雌雄。但是念及自己身负重任,才勉强按捺住自己争强好胜之心。一名真正的将军,其作用绝不是披坚执锐在战场上厮杀。
“仁多兄!”在仁多保忠左支右绌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文郎君?!”仁多保忠惊喜地转过头,“援军来……”他的话只说到一半,文焕是孤身一人而来,身上还沾满了血迹。仁多保忠的脸黯淡下去,“皇、皇上……”
“我们输了。”文焕的神情其实已说明了一切,“赶快突围……趁着梁乙逋没有封锁城门……”
“皇上与李郎君呢?”文焕不是夏人,但是仁多保忠是。无论于公于私,救出夏主,都是仁多保忠首先要考虑的。
“没机会了。”不知为何,文焕没有正面回答仁多保忠。“突围吧,再不走就被人一锅脍了!”
仁多保忠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文焕。
文焕没有回避,迎着仁多保忠的目光,沉声道:“回到静塞军司,再来勤王。他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皇上不利的。”
输了么?仁多保忠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猛不可挡的宁葛,早知如此,还不如护着皇帝直接冲杀到静塞军司……他摇了摇头,突然大吼一声:“撤!”
这支所谓的“羽林军”,虚晃一枪,迅速地集结起来,向着城门杀了过去。
梁乙逋的反应已经是非常迅速。
接到嵬名荣的通报后,他立即下令内外城落关闭门,禁止任何人出城,分派亲信将领率兵加强城门防卫。同时派人前往各个渡口要津把守,以防各地诸侯知道消息后有非份之想。
然后他便亲自领着大军进城,直奔王宫。
但是他的使者还是慢了一步,他的使者到达东门之时,离文焕与仁多保忠率部冲出城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接到消息的梁乙逋气得跺脚大骂,不得已分出一支部队,去追赶文焕与仁多保忠。在梁乙逋看来,文焕无足轻重,可仁多保忠却是用来对仁多瀚的上好筹码,怎能轻易放他回去?但是眼下他的重中之重,还是控制住小皇帝。对于仁多保忠与文焕,只能寄望于恶劣的天气。
虽然胜劵在握,但如果秉常有个什么意外,就是绝大的麻烦。
“快点,直娘贼的!都给我再快点!”梁乙逋不断的高声吼道。一队队士兵,从各个方向,扑向西夏王宫。
兴庆府一座不起眼的大院子里,聚集了一千五百多名流氓、无赖以及亡命之徒,如果要用史书上常见的词汇来形容,那么他们还有另一个文雅的称号——“死士”。西夏奉行全民皆兵的国策,因此,虽然这些人的本质不过是地痞流氓,但他们还是有简陋的武器,以及少数破旧的铠甲。
李清曾经托史十三阴蓄死士,散养于民间,以备非常之用。而这些人,便是“非常之用”到来时,所能用得上的人马了。三千之数,除去意外被株连而死的,能够聚集起半数以上的人众,已经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在华夏的历史上,三国时司马懿与曹爽争权之时,为了对付手握京师兵权的曹爽,司马懿也曾经阴蓄死士,散养于民间。但是历史却并没有记载这支力量在司马懿的政变中起了何等程度的作用——当然,以司马宣王之智,自然也不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所谓的“死士”身上。
然而,李清却不得不用上自己每一颗能用得上的筹码,虽然他的对手绝不比曹爽聪明多少,但是他自己的力量却远远逊于司马懿。这个时候,每一点力量,都至关重要。
但是,在兴庆府几乎已经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这些“死士”,依然没有出现在李清期望他们出现的地方。
“史大哥,请三思而后行!”发髻上插着花钗,耳垂上挂着碧玉耳环,身着白色梅花交领窄袖狐皮裘,肩上还披着一条披巾,脚下踏着一双西夏国人常穿的黑色套鞋,说着一口地道的兴庆府方言,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栎阳县君都象是一个西夏大户人家的女子。
史十三紧锁剑眉,默默注视着栎阳县君,眼中闪着逼人的光芒。
“一错已甚,岂可再错?”
“我有甚错?!”史十三冷冷地问道。
“史大哥既受朝廷敕封,便不再是草莽豪侠,而是大宋的武官。身为武臣,岂可无阶级之分,不听节制?西夏方略早定,事变之时我等当置身事外,以待将来。当初会议之时,史大哥既无异意,如何现在又召集这许多人来?”栎阳县君迎向史十三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又想起了石越招募她入职方馆时的那次谈话。
“在西夏招募间谍,异常困难。尤其是其腹心之地,西夏的户籍颇为严厉,空降间谍……”
“空降?”她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空降。”石越笑着点头,解释着这个词,“从大宋派一个间谍过去,就好比在西夏的天空中,凭空降下去一个人。”这个词的确很形象,虽然她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从空中降下,人又不是神仙,不过,她还是很喜欢这个词。“我们向西夏空降间谍,极其困难。的确有人成功,但是极少,而且可遇而不可求。”石越当然没有向她透露是谁成功了,她也没有多问,在她受封为栎阳县君之前,她就是极懂得分寸的人。
“除了这极少数成功的例外以外,其余空降的间谍,都很难在西夏发挥真正的作用,而且充满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殉国。职方馆现在的报告,几年以来,总共已经有超过五十名空降间谍殉国,另外还有二十余名生死未卜。”石越既是告诉她事实,也是委婉的告诉她此行的危险性。
她当然能理解这些“空降间谍”所以面对的危险。无论是西夏还是大宋的陕西,都是一样的,任何一个村落来了一个陌生人,都是引人注目的。引人注目,对于一个间谍来说,已经是致命的威胁。听说只有在大宋的汴京与东部的两浙路极为富庶的地方,才有商旅多得人们对陌生人都觉得习以为常的事情。
但是她只是笑了笑。以她的身份,能够成为朝廷敕封的“命妇”,是她这辈子从未想过的事情。她对于“栎阳县君”的封号其实也不是很在乎,因为她非常明白,无论她做了什么,得到什么样的封号,她都与别的“县君”们不同,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发生交集,只会是一场灾难,所以她心里是的确不在乎朝廷的敕封的。她只是觉得石越是个有意思的人,远比她以前只是听说他的名声之时更有意思——这个男子,表面上看起来,与朝廷那些正直的名臣士大夫并没什么区别,但是,或者是女人的直觉,她能感觉到这个男子身上有着与众不同的东西,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是那种特别的感觉,却是非常的清晰。去西夏的确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这位大宋朝的“栎阳县君”似乎从来没把这些危险放在心上。
“空降间谍不行,在当地招募间谍也很困难……那一定是另有捷径?”
“县君果然聪明过人。”石越抚掌笑道,“要在西夏境内寻觅效忠朝廷的适当人选,无论是自愿还是用手段迫使其就范,都是耗时耗力的事情。但是朝廷与西夏战争不断,却又等不到职方馆慢慢建成间谍网的那一天……”石学士的话中,暗示了许多东西。“所以不得不走一点捷径。”
捷径是什么,石越没有直说。但是石越是信任自己的。所以,从后面的谈话中,她几乎已经知道司马梦求走了一条什么样的捷径。司马梦求用名位、交情、金钱种种手段,大规模的拉拢、收买了许许多多西夏境内的草莽之雄、绿林好汉,从而构成了陕西房独特的间谍网络。史十三是其中最重要的人,所以,司马梦求不惜付之以陕西房知事的要职,以示信任。但是她却知道,实际上,司马梦求并不曾真正信任过史十三,无论是石越所谓的“空降间谍”,还是职方馆按部就班在西夏当地发展的间谍,绝大部分,都不受这个“陕西房知事”的节制。
这些人真正的上司,是那个智缘大师。
在职方馆的眼中,象史十三这样的人物,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向大宋效忠,帮助职方馆在西夏从事间谍活动,并且成效显著,但是这些人都自成势力,同样也是难以控制的危险人物。职方馆利用他们得到急需的更全面的西夏情报,也急切的需要利用他们为宋夏之后的战争作准备,却没有时间与精力来融化他们。因此他们始终是被猜忌的对象。
尽管这一切做得几乎不动声色,一般人无法觉察。但是她的使命,却让她对这些内幕知道得非常清楚。
她之所以被“空降”到兴庆府,原因就是因为石越相信她对付得了史十三。
“职方馆效忠的对象,只应当是大宋。除此以外,对任何人、任何理念的效忠,都是多余的,有害的。”这是石越对她说过的话,“任何人”,不包括皇帝,也不包括石越本人么?真是惊世骇俗的话。当时她并没有多想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石越对自己说出这样“无父无君”的话来,不是太不谨慎,就是过于信任。
栎阳县君并不知道当时的士大夫说过更多的远比石越的话还要“无父无君”的话,她只知道,石越绝非是一个不谨慎的人。所以,当时她在意的只是那份信任。
不过,此时她又多明白了这句话的一层意思。
史十三这样的人,效忠的对象,绝不是大宋。所以,她有必要纠正他那些“多余的”、“有害的”想法。
虽然这整座宅子里的人,除了自己以外,都只奉史十三的号令。史十三只要抬抬手,她就可能被斩成肉酱。但是栎阳县君没有半点畏缩。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能谓不对。”史十三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外面的人,本是受李清之托,用的是李清的钱财,与大宋何曾有半分干系?”
“怎能说无干系?!长安已有明令,决不能助夏主重掌大权。况且这些人,史大哥之前不是也没有打算为李清所用么?”
“此一时,彼一时。且长安也不曾说要让梁氏大胜,对于大宋而言,西夏内战才是上上之局。”史十三不知道长安的命令是出自何人的意志,但是宋朝似乎颇为忌惮秉常重掌大权后,日后失去出兵伐夏的正当性,因此虽然平素收买反梁派的西夏官员,表面上支持秉常亲政,挑嗦西夏内斗,但是真到了事变即将发生之时,却变脸比变天还快,接连下达命令,硬是要将秉常往绝路上逼。对此,史十三颇不以为然,秉常是否走上绝路他不在乎,但是李清如果也因此走上绝路,那却是史十三无法接受的。
“史大哥果真以为这点人马加入进去,便一定可以改变局面么?”栎阳县君尖锐的直刺问题的实质。来自国内的顾虑,绝非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西夏内战,而是认为不必要将辛苦积累的本钱,一把输在此时此地。秉常也许要孤注一掷,但是大宋不需要。
“主人。”史十三的黑衣童子走到门口,欠身说道:“嵬名荣率西厢班直向王宫去了。”
史十三脸黑了下来,逼视栎阳县主,冷冷地问道:“你要我坐视李清死在今日么?”
“奴家只是不愿看到这些人去白白送死。”栎阳县君显得十分冷静,“嵬名荣还据有西厢之兵,大势已定,还带着这些人去送死,是不忠不义,不智不仁。”
史十三默然不语,脸色却更加黑沉。
“史大哥是为什么加入职方馆的?”栎阳县君清沏的目光,直视史十三的胸口,仿佛从那里可以看到他的内心。
“我为什么加入职方馆?!”史十三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奴家虽是女子,但是却知道,史大哥加入职方馆,绝非是因为功名利禄,也绝非是因为私交旧谊!而是因为,史大哥虽在草莽,内心却始终是个儒侠!虽在异邦,但内心却始终是个宋人!”
史十三身子颤了一下,目光略略柔和下来。
“奴家知道史十三不是出卖朋友的人。史大哥相信石学士柄政之后,大宋会有前所未有的新气象;史大哥也相信石学士所谋划的对西夏的战争,绝非是想炫耀武功、开疆拓土!故此一直想设法劝李清归宋,共建盛世。但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栎阳县君诚恳地注视着史十三,“李清有他自己的命运。”
“李清自己的命运?”史十三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但是他依然有自己的坚持,“或许我不适合在职方馆。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做,不管它的结果是什么。”他望着栎阳县君,眼中竟有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说的都是对的。我想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宋。但是,无论如何,李清是我的朋友,他的身边,也有与我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史十三或许救不了他们,但却可以和他们一道死。”
“但……”
史十三摆了摆手,止住栎阳县君,“绿林有绿林的道义。如果我眼睁睁看着李清与我的兄弟去死,那么我就是一个官了。我虽然受了朝廷的敕封,但我始终不是一个官。”他仰天长叹一声,忽然笑道:“石学士能不拘一格用人,太平不难得。”
“史大哥……”
“你不必再说。”史十三打断了她的话,“外面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再没有不泄露的道理。这些人若散了,便是被人一个个抓了处死。况且这些人不过是些市井无赖子,也难以凭他们成大事。待会我率他们杀去王宫,在兴庆府搅个天翻地覆;你带着我这个童子和几个心腹之人,悄悄去李清府,将他妻儿接出来。若能送往大宋,纵在九泉之下,我亦感此大恩。要是李清侥幸不死,他妻儿俱在大宋,绝无不归宋之理。似李清这样的人材,大宋能用之,是大宋之幸。”
栎阳县君终于将目光从史十三身上移开。她知道史十三决心已下,非言语所能挽回。到这个时候,便只有考虑如何善后了。无论李清能否逃过此劫,救出他的妻儿,至少可以竖立自己在史十三旧部中的威信。史十三的行为,是职方馆成立以来面临的最大的挑战。以后的日子还长……
“那么,请史大哥多多保重。”栎阳县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没有抱再见到史十三的希冀。这个男子,也称得上是当世的豪杰,却可能活不过今日……栎阳县君心中泛起一种苦涩的感觉。她的心里,其实与史十三的行为有着共鸣。如果陷在王宫的人,是她真正的朋友、姐妹,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与史十三一样。
江湖豪杰有江湖豪杰的道义。
“拜托了。”史十三依旧是豪爽的笑容。
栎阳县君向着史十三微微一礼,退出屋去。
黑衣童子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转头望着史十三,目光复杂。他跟随史十三多年,早已不需要再说什么。
“帮我好好照顾她。”史十三敛起笑容,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点苍桑。
“是。”
“我死后,也不敢指望进忠烈祠。你替我在故乡祖坟立一块衣冠碑,刻上‘宋人史十三之墓’。”
“是。”
史十三走到黑衣童子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大步走出屋去。
西夏王宫陷入混战当中。
李清指挥着东厢诸班直与嵬名荣的西厢诸班直努力周旋着。当嵬名荣的军队出现在王宫之前时,李清便已知道政变失败了。本来就是希求侥幸,与秉常不同,李清也切切实实做好了失败的准备,这不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阿妹勒!”李清大声指挥着,“你率本部一百人,去‘保护’太后!”
“是!”
一个武官大吼一声:“跟我来!”一百名班直侍卫小跑着向梁太后的寝宫杀去。
待阿妹勒离开后,李清游目四顾,观察起当前的形势来。因为王城的守卫本就有西厢的人参预,嵬名荣的一部兵力很容易就攻入了王城之中,与东厢班直平分了半边的王城。于是,东厢班直侍卫隔着一条窄小的金水河阻击攻入王城的西厢班直侍卫,而未入王城的西厢班直侍卫也并没有绕道进城,而是继续猛攻据守王城的东厢班直侍卫。嵬名荣的意图很明显——困住夏主,不求一战成功,只求不让夏主逃脱。只要梁乙逋的大军一到,胜利就唾手可得。
保护夏主突围,是李清现在唯一的选择。如果阿妹勒能吸引嵬名荣一部分兵力就好……
李清已没有时间多想,转身便往殿中走去。一身戎装、惶惶不安的夏主秉常看见李清进来,腾地起身,恼怒地问道:“嵬名荣果真要犯上做乱么?”
“是。”李清不想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简短直截地回答后,便径直说道:“贼兵势大,请陛下速速上马东狩。”
“东狩?”秉常怔了一下,立即摇头,大声叫道:“我是大夏的皇帝!走,我要看看西厢班直谁敢弑君?!”
“陛下!”李清无礼地直视秉常,沉声道:“贼子已丧心病狂,陛下万乘之尊,岂可涉险?!只须抢在梁乙逋大军到来之前,杀出城去,东狩静塞军司。陛下再召集各路大军勤王平难,叛乱可平。”
秉常却不去理他,快步向殿外走去,李清与众亲信臣子、侍卫慌乱跟了上去。“陛下”、“陛下”叫个不停,但是秉常却毫不理会。
秉常走到距金水河边五六步处,西厢攻势正猛,不断有守河的侍卫战死。但众将士见皇帝亲来,顿时士气大震,一齐高呼:“兀卒万岁!万岁!”前赴后继地冲上前去,生生又将西厢人马击退。
秉常意气风发,又上前几步,朝河对岸喊道:“你等本是朕之亲信腹心,怎敢犯上作乱?!必是受嵬名荣挟持,若能迷途知返,助朕平贼,朕当恕尔等之罪!有能得嵬名荣首级者,即刻封万户侯,拜大将军!若冥顽不化,族灭!”
西厢侍卫一阵迟疑,却忽听阵后一人尖着嗓子大声吼道:“皇上已被奸臣挟持,言不由心。太后有令,有诛杀乱臣李清者,即封将军,赏金三十两!”
众侍卫回首望去,喊话的正是太后的亲信宦官,顿时疑心全无,大声嘶吼着,向河这边杀来。秉常还要说话,却早被震天的杀喊声遮住,风雪之中,有几支箭几乎从他耳边贴着耳朵飞过,吓出秉常一身冷汗。早有几个侍卫连拉带抱,将他拉到安全之处。
“陛下!”李清不待秉常定下神来,再次劝说道:“请速速下令东狩!”
“罢!罢!”秉常此时也无奈何,只得下令:“东巡韦州。”
“陛下圣明。”李清正要安排人众断后,忽然,只见灰蒙蒙地一团东西冲他飞了过来,他侧身躲过,那东西便摔在他身前几步远的雪地上。他定晴看去,这才看清袭击他的原来竟是用灰布包着一团东西。一个亲兵不待吩咐,已快步上前,将布扯开,便听“啊”地一声惊叫,那布里面露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赫然便是去“保护”梁太后的阿妹勒的。
与此同时,对岸也传出“万岁”的呼吼声。
秉常结结巴巴地说道:“太……太后……”
李清转过头望去,果然是梁太后在侍卫的拥簇下,亲临战场了。他的心立时沉了下来,暗暗咬牙道:“若去的是史十三,不至于此!”
但是便到此时,史十三依然不见踪影。
他也无暇懊恼太久,眼见梁太后要说话,他深知梁太后厉害,连忙抢先喊道:“嵬名荣作乱,挟持太后,大伙儿和他拼了!杀了嵬名荣,封万户侯!”
“杀了嵬名荣,救出太后!”负责金水河防线的两名武官举起刀,大声吼道:“杀!”众侍卫立时冲过河去,与西厢侍卫杀成一团。
这支西夏地位最尊贵、最精锐的部队,在一个最不适合战斗的日子里,进行着嗜血的内斗。尸体不断地倒下,鲜血几乎将白雪染成红色,双方却还是打了个平手,东厢没有后退一步,西厢也没能前进一步。
秉常与李清没有在金水河边多做停留。当这里处于缠斗之中时,王城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突然袭击了王城东门外的西厢班直军,守城的东厢侍卫趁机出城,前后夹击,东门外的西厢班直竟被击溃了。
“史十三来得正是时候。”不用多问,李清也知道是史十三到了。
李清护着夏主向东门奔去,沿途不断召集侍卫,到达王城东门之时,身后竟也有五百余人。
守卫东门的武官见到夏主与李清到来,连忙上前迎接。
“从背后袭击叛军的那帮人呢?”李清见到他,张口便问道。
“禀将军。那似是民间义军,击溃东门叛贼之后,其首领说事不宜迟,往南门偷袭叛军去了。”见到李清神态,他便不敢说真话,实际是他怕出事,不敢放史十三等人进王城。史十三迫不得已,转战王城南门。
“南门?!”李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南门有嵬名荣亲自领兵!”
“末将看他们作战勇猛,兼有风雪为助,必能成功。”
“罢了!”李清也无暇再多说,“你立即下令,集结所有人马。”
“是。”武官怔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是要突围了。马上跑了开去,大声呼喊怒骂,将所有能战的侍卫全部召集起来,一起在东门之外集合。李清点了点人数,也有千余士卒,只是士气低落,许多人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作战一天,早已疲惫不堪。
李清暗暗叹气,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他让秉常脱了衣甲帽子,找一个与秉常差不多模样的侍卫穿了,却让秉常穿着侍禁一级武官的服饰。将这些事调停妥当了,这才大步走到集结的侍卫们之前训话。
“众儿郎听着!此番叛贼作乱,皇上要东狩召兵平叛,如今正是忠义之臣奋不顾身之时!若能护得皇上周全,克定叛乱之日,你我人人都是护驾有功之臣。封官拜爵,妻荣子贵,不在话下!但万一兵败,误了皇上国家,人人也都死无葬身之地!大伙儿都要奋勇争先,不可抱侥幸之意,若有怯敌惧敌者,立斩不赦!”风雪呼啸,李清带着杀意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是!”众人轰然答应。
李清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上。众人尽皆凛然。李清看完所有人,方转头对秉常说道:“陛下,臣必护得你周全!”
秉常微微点头。
“唰”地一声,李清拔出刀来,高举向天,大声吼道:“出发!”
一千人排成几列,浩浩荡荡地出了王城。因为风雨未停,街道上有些地方雪深难测,所以,虽然号称“突围”,实际上所有人也只是在骑马慢跑。此时此刻,李清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样的大雪,一样也会限制梁乙逋的行军速度。
王城南门外。
在巷战中,史十三率领的地痞无赖们,未必没有他们的长处。他们从各个建筑的后面、雪堆之中,突然冒出,或是给嵬名荣的西厢侍卫一冷刀,或是扔出一块石头,待到这些精锐中的精锐,御围内六班直的侍卫们集结起来追击之时,他们早已不知去向,消失在白雪之中。
嵬名荣努力勒束着自己的士兵。“休管那些该死的兔子!”他执刀大声吼着,“盯紧南门,不要那些叛军有机会出城。”突然想起什么,又一把拉住一个亲兵,大声吩咐道:“带几个人去看看东门。”
那个亲兵答应了,叫上两个人,骑着马便向东门方向奔去。这三人骑马驰出不过一百步,便听到啸耳的风声,一个人影从他们驰过的一棵树上跃身扑下,稳稳落到了一个亲兵的马上,便听到“喀嚓”一声,那亲兵脖子被扭断,摔下马去。他的马却在那人操纵下,没有半点停留,瞬时便赶上另一个亲兵,那亲兵正回头张望,就只见白光一闪,那人手起刀落,又一个亲兵死于非命。余下一个亲兵听到声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鞭打着坐骑往前跑,那人却不再追赶,勒马哈哈长笑。嵬名荣看到此情,刚刚松了口气,不料笑声未已,那人手中的刀脱出而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正好砍在余下的那个亲兵的背上。“扑通”一声,那个亲兵也跌下马来,活不了了。
“这人是谁?!”嵬名荣惊疑的问道。他的亲兵也不是好惹的,与寻常武将对打,也能战上几十回合不分胜负,这样三招毙三命,被人杀小鸡一样杀了,不止是嵬名荣,连他的将佐们也惊呆了。
没有人认识那人是谁。
“东门这么久没有人过来联络了。”嵬名荣思忖着目前的形势,“定是被皇上突围了。这些人是用来纠缠我的,使我不能追击。”
想通此节,越想便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可能。
无论如何,不能让夏主出兴庆府。夏主如果逃到一个地方诸侯的地方,西夏必然掀起内战。辽国内战之时,宋人还无力插上一脚,西夏要内乱,运气就绝不会有辽国那么好了。
“众军听令!”嵬名荣又开始出招。
嵬名荣如此相信自己的直觉,竟然召齐了王城南门外全部的兵马,列着行军队列,径直向兴庆府的内城东门追去。面对着这样规模的部队,史十三所率领的那些“民兵”,是绝不敢招惹的。何况,史十三也不知道嵬名荣的意图。果然,嵬名荣的人马几乎是畅通无阻地通过,径直向内城的东门扑去。
就在王城南门守将与史十三几乎是同时松一口气的时候,二人前后接到了夏主“东狩”的消息。
“奶奶的!”几乎不用多想,就知道嵬名荣是做什么去了。王城已没有再守的必要,南门守将立即弃城,率着部下的侍卫,尾随着嵬名荣部的足迹追了上去。
而史十三则反应得比他更快。
但是,当大势已经决定的时候,无论应变如何得体,也只能徒增遗憾,却极难改变事情的结果。
史十三率领的“死士”们先一步遇到伏击。
箭雨!
那一瞬间的箭雨,使得密密麻麻的飘雪都在空中融化,只见如蝗虫蔽日一般,飞啸而来,顷刻间,数以百计的人变成尸体,有许多人直接被射成了刺猬。并行的两条街道上,都只有箭、插满箭的尸体、还有一些受了箭伤的活人。
这不是嵬名荣的部队所能有的规模!
史十三立刻就意识到了。
而且,这是一个大雪天,只有真正有过很多实战经历的军队,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形成这样的箭雨。
“梁乙逋进城了。”史十三喃喃骂了一句,咬着牙,单手拔出正中左臂的箭杆,随便撕了块布给自己包扎了一下。
自己带的那些“死士”,现在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三分之一,有些人已经眼珠四顾,想要趁机开溜;有些人躺在雪上装死;还有一些干脆跪在地上痛哭,准备投降。真正想亡命一搏的,可能连十个都不到。
街道的两面出现了数量庞大的夏军。每个士兵手中都拿着盾牌与单刀,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巷,割下每一个死者的头颅,拿走他们的财物,杀死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所有活着的人,看到他们的行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大家拿着兵器,缓缓后退,全部集中到了史十三的周围。但是那些西夏兵仿佛是看到了他们没有弓箭,却并不着急,依然只是慢腾腾地向中间挤压过来。
时间仿佛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史十三感觉到了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所么?不知李清与夏主怎样了,不知她怎么样了……”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越来越近的西夏兵。
此时,隐隐约约,从附近传来人马痛苦的喊叫与嘶鸣声,史十三虽然不知道这是与他一道追出来的南门守将,被嵬名荣杀了个回马枪,但是也明白那些东厢侍卫的命运,不会比自己好多少。
当史十三与南门东厢班直都陷入重围之时,夏主与李清,也到了需要直接面临自己命运的时候了。
“周围的街道,到处都有士兵。”斥侯的报道让人沮丧。他们一路上不断碰到梁乙逋的前锋小队,一直杀将过来,此时离内城东门不过数箭的距离,却发现各城门的兵力都非常雄厚。而且都有梁乙逋的军官接管。
“梁乙逋已经完全掌握住兴庆府了。”秉常的话里带着一丝绝望。
“陛下,李郎君。”身着秉常服饰的侍卫突然说道:“让我去引开他们……”
李清还在思忖,这可能是最后一张牌了。
“不必了。”秉常打断了他们,“我们把衣报换回来。”
“陛下?”李清抬起了头。
“既便被俘,也要有王者的威严。”秉常此时反而想开了。“快点。”
侍卫望了望李清,李清无奈地点点头,他连忙脱下衣服,与秉常对调过来。
“李郎君。”换回夏主服饰的秉常,的确更象是一个君主了,“梁氏欲得你而甘心,我只是担心你……”
“陛下!”李清拜倒在地,眼眶湿润了,“臣深误陛下,万死难辞其咎。”
“他们若敢弑君,也是千古骂名。”秉常安慰性地说道。其实他也没有把握,这毕竟只是一杯毒酒的事情。
李清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郎君,你说仁多瀚能来救驾么?”
李清摇了摇头。如果仁多瀚能对付得了梁乙埋,还用这么麻烦么?本来如果夏主不在梁乙埋掌握之中,或者还有机会。
“那我们君臣,就注定要落在梁氏手中了?”秉常这时候异常冷静。
“除非……”李清没有说完。
“除非什么?”
“除非是南朝出兵。”西夏交给梁氏,还不如交给宋朝。这是李清真实的想法。
“南朝?!”秉常喃喃一会,说道:“我若死了,祖宗基业,就落入梁氏之手。纵便不死,这江山也是梁氏当权,我不过行尸走肉。与其如此,还不如便宜南朝!南朝若能为我报仇,我也不失封侯爵,为富家翁!”
秉常一面说着,一面从身上撕下一块白布。反手一刀,将自己的坐骑杀了。用手指沾点血水,就在白布上写起字来。写完后,又取出玺印印了,这才叠好,交给那个曾扮成自己的侍卫。压低声音说道:“你拿着这个奏章。朕与李郎君,都逃不过此劫。你要侥幸逃出,送至南朝,南朝必有封赐。要是逃不出,献给梁乙埋,也是大功一件。总是不让你枉跟朕一场!”
“皇上!”侍卫接过秉常的奏章,哭倒在地。
李清上前扶起他,低声道:“莫要引人注目,引祸上身。”
那个侍卫忙擦拭眼泪,将血布收入怀中,退到一边。
四面的脚步与呦喝声越来越清晰可闻。这数百人的大队人马,离被发现也没有多久了。果然,没多久,街道的两面都出现了军队。
“皇上在此!叫梁乙逋前来迎驾!”李清的喝斥,将街口的军队都吓住了,他们既不敢前进,也不敢离开。只得派人去通知上官。没过多久,这条街几乎被梁乙逋的军队包围了里外三层。进来拜见秉常的官员也越来越多,但是秉常一直不予理会。
秉常与李清以及几百幸存的东厢侍卫,都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一个得意的声音在街中响起:“臣梁乙逋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秉常冷冷地望着拜倒在地梁乙逋,但是梁乙逋却没有等待秉常的旨意,自己站起身来,他假装不去看脸涨成猪肝色的秉常,只是高声命令道:“迎皇上回宫,将叛贼李清拿下!”
“慢!”李清大喝一声,他正了正衣冠,朝秉常拜了两拜。站起身,环视众人,目光落到梁乙逋身上。李清猛地拔出剑来,轻蔑地骂道:“大丈夫岂能受小人之辱?!”说罢反手挥剑割颈,自刎而死。
梁乙逋看了一眼死在面前的李清,咬牙咒骂得:“贼汉儿!休道死了皆休,我必诛你满门!”
又看了脸色苍白的秉常一眼,喝道:“迎主上回宫!”
“迎主上回宫!”
“迎主上回宫……”
兴庆府的风雪,越下越大了。
新宋II·权柄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