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国之不宁

新宋 阿越 105913 字 2024-12-14

半个时辰之后,游戏仿佛要到了尽头,武释之亲自率领兵士,将段子介围在了一座坊区。然后开始一条街一条街的搜索。

然而,段子介仿佛是从空气中平空消失了。

他不在任何一条街道中。

“挨家挨户搜!”武释之咬着牙,恨恨地下达了命令:“我不信他能播上翅膀飞上天去!”

然而,没有一个士兵敢动手去敲门。

“怎么不搜?你们傻了?”

“大人!”一个本地的士兵小心翼翼的说道:“这一片坊区,搜不得。”

“为何搜不得?!”武释之对长安的人文地理,缺乏常识。

“这厢紧挨着帅司衙门,每个宅院里住的人,都是非富即贵,若去搜家,只怕会被打出来。”

“岂有此理!”武释之厉声喝道:“本官断不肯信这个邪!给我搜!天子脚下,也无人敢包藏逆贼,何况区区一个京兆府!”

“那从何处搜起?”久在京兆府的士兵与低级军官,对于武释之要自讨晦气,并没有什么意见。但是他们自己却绝不敢乱来便是。

“便是那条街!”武释之随手指了一条街说道。

所有知道底细的军官与士兵,头立时都大了起来,每个人心中都转过一个念头:这位武大人的晦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郡马巷!郡马府!

武释之指向的那条街道,总共只住了四户人家。头一户是郡马府,住的是清河郡主与狄詠;他家的对面,则住着陕西路转运使刘庠;狄詠的邻居,则是才搬来不久的监察御史朱时;而与刘庠比邻而居的,也是一户官宦世家,祖上曾经做到过天章阁待制,在京兆府,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军士们拥簇着身着戎装、脚踏黑革靴的武释之向郡马府走去。构造雄丽的郡马府即便是夜色之中,也依然可以看出它的凌人气势。屋檐下挑出来的长长黑漆木杆上,挂出着一串串红色的灯笼,每个上面均写着的“钦赐”、“郡马”、“狄府”几个大字,显示出主人的身份尊贵非凡。

武释之沉着脸,一直走到郡马府的正门之前,这才停了下来,睁眼打量着眼前的建筑。众军士也连忙跟着停下,个个都定定拿眼睛瞅见武释之,却没有一人敢轻举妄动。

天下但凡做官之人,有谁会不知道狄詠?!

在这一瞬间,盛气凌人的武释之,心中也不免起了一丝犹豫之心。

那道紧闭的朱漆大门内,传出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仿佛正在轻蔑地嘲笑着武释之的不自量力。

武释之转头看了看两边的军士,见那些由本地调派来的军士眼中隐隐都露出看热闹的神气。他不由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咬着牙,恶声喝道:“敲门!”

“是!”两个从京师跟来的亲兵大声应道,快步走到台阶,抓起门上的铁环,使劲敲了起来,一面还大声呦喝道:“开门!”“开门!”

“吱——”过了好一会儿,郡马府旁边的偏门,才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着葛衣的家丁从门缝中伸出头来,眯着眼睛不耐烦的骂道:“是哪来的野人,这等的放肆?!”

“卫尉寺搜捕要犯!”武释之厉声喝道:“尔休得放肆,速速开门。”

那家丁不禁被凶恶的神态唬了一跳,连忙擦擦眼睛,看清了武释之等人的装束,这才从门缝中走出来,勉为其难的向武释之作了一揖,指着府前的门匾,语气不逊地问道:“这位大人,卫尉寺搜捕要犯,干郡马府何事?此处是致果校尉、郡马爷狄爷的府邸,大人可曾看实了?若是惊扰了清河郡主,并非小事。”

“休要啰嗦!”武释之瞪了那家丁一眼,沉声喝道:“你去通报狄郡马,便说卫尉寺正在搜捕要犯,要请他行个方便。”

“我家郡马不在府上。”那家丁此时已经渐渐镇定下来,因此语言之中,不免就略带了些气恼无礼的味道,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武释之一眼,才翻了翻眼皮,嘲笑道:“这位大人是哪里的官?难道没听说石帅巡察州府之事么?我家郡马爷怎么可能还府中?”

卫尉寺军法官都是章惇一手栽培,十之八九,都沾上了章惇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又岂能受这等闲气。武释之勃然大怒,一抬手,“啪”地一声,抽了那家丁一个清脆的耳光,厉声喝斥道:“叫你这狗才饶舌!还不速去通报!”

那家人吃了这个眼前亏,望望了武释之,见他一脸煞气,当下再不敢多嘴,一溜烟地跑进门内,将门关了,一路小跑,便往后寝走去。

那家人未到前堂,便见柔嘉兴冲冲地走了出来,他连忙在穿廊边叉手站了让道。却见柔嘉径直走到他跟前,问道:“狄五,是何人在外头喧哗?”

狄五素知柔嘉的脾气,也不敢隐瞒,忙欠身禀道:“是什么卫尉寺搜捕要犯。”

“卫尉寺搜捕要犯,到我姐姐府上来做甚?”柔嘉皱了眉毛问道。

狄五低着头回道:“这却不知,见他们那模样,倒似要搜府一般。”

“搜府?!”柔嘉的秀眉一扬,几乎兴奋得跳了起来,竟似碰上的竟什么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眉开眼笑的问道:“胆子还真不小哩。”

“是。”

“噫——”这时,柔嘉才突然看见狄五脸上五道清晰的指痕,不由愕然问道:“这是谁打的?你去外面惹事生非了?小心被郡马爷责罚,你不知道府上的规矩么?”

“不敢。”狄五忙低声说道:“这是被外头的官儿抽的。”

“啊?!”柔嘉的脸立时就涨红了,冷笑道:“那是多大的官?是御史还是宰相,就敢来这里抽人?不知道打狗欺主么!”

狄五虽然也自压了一肚子气,但是他却是深知柔嘉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儿,怎么还敢去挑唆她?当下连忙说道:“实是小的一时间得意忘形的错。”

“你做错了事,自有郡马的家法来惩办你。若是了犯国法,就有朝廷的律条来治你。我姐姐家的人,用得着别人来教训么!”柔嘉根本懒得听他说什么经过原由,而大觉自己这番话颇占理处,因此只是气呼呼地说道:“这是欺人欺上门来了。来人啊!”

她正要叫人一同出去找回场子,不料话音方落,便听见东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便见几个护院拿着刀棍弓箭,绑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武官正欲向后院走去。柔嘉心中一动,连忙高声呼道:“站住。全都给我过来。”

那帮人听到柔嘉的叫声,连忙答应了,推着那个武官,便往这边走来。不待柔嘉发问,便有人禀道:“县主,在东边墙下抓住这人。竟是翻墙进来的,正欲先关起来,请郡主示下,是明天送官,还是如何……看这打扮,却是个官。只是这般鬼鬼崇崇,却不知是不是生了什么歹心。”

那个武官听到那些护院如此禀报,重重哼了一声,却也并不申辩。

柔嘉望了那个武官一眼,又望了狄五一眼,心中立时明白过来。她走到那武官面前,却见这人身材极是高大,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肩膀有多。柔嘉指着那武官,笑吟吟地问道:“卫尉寺要抓的要犯,就是你吧?”

那人正是段子介,他听到这些人说什么“县主”、“郡主”,知道自己竟是到了一家贵人府上,却不知道就在狄詠府上——因为狄詠家里,可不曾有什么“县主”。因此心中不勉暗暗思量:究竟京兆府哪一家又有郡主,又有县主?此时见柔嘉如此相问,不由脸色一变,却不说话。

柔嘉笑道:“你若不说话,便将你交给外面那般人好了。”

段子介心一沉,忙说道:“我并非什么要犯,亦不是奸细。你们要送我见官不妨,却要将我送至安抚使司衙门,若是不成,送至转运使司亦可,却万万不可送给卫尉寺。”

众人都听得一怔,狄五凑到柔嘉身边,低声说道:“县主,这中间有文章。”

柔嘉点点头,却向段子介问道:“为何?卫尉寺不是官么?”

段子介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此时若非亲自面见石越或者刘庠,否则在这陕西一路,他是绝不敢和任何人提及自己掌握的秘密。当下只得含糊说道:“此事关系重大。在下只敢相信石帅与刘运使。”

柔嘉听说有大事要交给石越,不免变心中暗喜——至于还可以交给刘庠,她自是对此充耳不闻。不过此时脸上却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皱眉道:“这却是难办,外头可有卫尉寺要人。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

“县主此刻不必问我是何人,只须见到石帅,一切自然清楚。”段子介竟是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肯透露。

那狄五先前不明不白的受了武释之一巴掌,不免怀恨在心,而此时见到眼前之事,摆明其中必有缘故。这人既然要见石越、刘庠,只怕还是受了什么冤曲——而外面的卫尉寺军官,却如此的盛气凌人,自然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怀着这个念头,他心里竟觉得不应该将此人交给武释之,当下向柔嘉低声说道:“县主,小的有一言……请一边说话。”

柔嘉心中其实也早已料到狄五要说什么,她此刻只觉平生所遇之事,再无一桩比眼前更好玩的事情,当下也便装模作样的与狄五走到一边,问道:“有什么话要这般鬼鬼祟祟?”

狄五低声道:“回县主,那厮显是有难言之隐。只怕是受了冤屈……若是真交到卫尉寺,日后查出来,岂不坏了郡马的名声?不若便先将他藏起来,明日一大早,便送到安抚使司的大牢中先关起来,等石帅回来再处置,岂不稳当得多?依小的看,外面那卫尉寺的,不象是好人……”

他这一说,却是深合了柔嘉的心意,想到从此之后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去见石越,早已经心花怒放,表面上却装模做样的沉吟一会,方点头应道:“此言有理,这人只怕真是受了冤曲,来求郡马庇护,咱们只能送给石帅处置。”她自己也不觉这番话里其实大有问题,为何受了冤曲要求郡马庇护,最后处置权却要交给石越,好在狄五也不会明白她这些曲曲弯弯的心事。

“嗯,便是这个主意。狄五,你且带人将这个家伙藏起来,千万看要牢了。我去打发外面的。”柔嘉说罢,也不待狄五答应,便点了几个平素喜欢惹祸的家丁护院,向外面走了出去。

待狄五回过神来,忽才想起柔嘉是不能出去见人的。但此时柔嘉早已走远,追之莫及,不由得暗暗叫苦,一面着人押了段子介躲藏,一面却忙自己赶去去禀报清河郡主。

武释之此时早已等得不耐烦,正要让人再去唤门。却见偏门“吱”地一声,竟全部打开,八个家丁分两排鱼贯而出,在台阶上站住了。

“来了。”武释之在心里叫了一声。

果然,便见一个红衣少女从门里缓缓走出,牢牢站定门口。

“下官宣节校尉武释之,参见郡主!胄甲在身,不能全礼,伏乞郡主恕罪。”武释之见来人的风姿,显然与传说中的清河郡主并不相同,只为脸上将无半分温柔贤淑,反而神态中大有盛气凌人之势;但是既由家人这般恭敬的协护出来,气度又如此非凡,那不是郡主是谁?而且从火光照耀中急速的一眼中,武释之也可以看出眼前的少女,虽然微带稚气,却当真是个是个美人,与传说之中约略相似,因此也不及细想如何郡主会这般轻易出来,便先在心中认定了,眼前的必是清河郡主,连忙拜倒行礼。

柔嘉不料一出门便被人误会成清河,不由得暗觉好笑,她和清河的性格相差如此之大,年岁又是相差不小,知道之人,自然从来也没有认错过,不知道之人,只须三言两语便也能猜出,谁料这个武官,也不问个清楚,便一厢情愿的将自己当成了清河。她也不愿意说破,当下忍住笑意,板着脸先声夺人地质问道:“不知我府中的家人犯了何等过错,竟要劳烦武大人亲自教训?”

武释之不由一怔,想起那掴的一掌,知道自己处置失当,连忙说道:“不敢。下官改日必来专程请罪。只是卫尉寺走脱一奸细,下官恐他潜入郡主府中,惊扰了郡主,担罪不起。故斗胆要请郡主开恩,许下官查看一下。”

“武大人先是替我教训家人,现在又要搜府?”柔嘉冷笑道,“不知道武大人手中是有圣旨呢?还是有枢密院、尚书省的令牌?又或是武大人文武双全,不仅仅是卫尉寺的武官,还是御史台的御史?”

“这……”

“好叫武大人得知,这郡马府虽然小了一点,但是若要搜查,这陕西一路,若是没有圣旨,便是连御史也不敢放肆。武大人还是请回吧!我府上若发现奸细,自然会送官,不劳武大人操心。”柔嘉说罢,也不管武释之,转身便走进府去。她进府后,快步紧走,一直走到外面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的地方,这才停下来,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而在狄府外面,那八个家丁则依照她吩咐,瞪大眼睛,摆出嚣张的姿式站立在台阶的两旁,直视武释之等人如无物。

武释之瞪了郡马府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却终不敢硬来,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率着兵士们离开狄府。

“将这一片紧紧围住!我看他是要从天上飞出去,还是从地底钻出去!”走出很远以后,还能听到武释之怒气难遏的声音。

但是无论如何,这只能是武释之无奈之中的惟一办法,这个地区的每一座府邸,实在都不是他区区一个宣节校尉可以进去的。

武释之离开后半个时辰,郡马府,后厅。

“郡主。”狄五恭恭敬敬地向珠帘后的清河郡主行了一礼,说道:“那个武官带来了。”

“请他进来吧。”珠帘之后,传出如珍珠撒落玉盘一样清脆悦耳的声音。

“是。”狄五恭身答应了。须臾,五花大绑的段子介便在几个家丁的押送下,带至后厅当中。

珠帘后面的清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柔声向段子介说道:“下人无知,如此对待朝廷命官,实在是失礼了。还请将军恕罪。还不松绑——”

“郡主!”狄五连忙说道:“这位官人十分厉害,且如今善恶未分,若是松绑,便怕有个万一。”

段子介一夜之间,由大宋的军法官转为逃犯,哪里会在意这些待遇,当下笑道:“郡主不必介意,绑便绑了,无妨。”

“将军大度。”

段子介平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温文知礼的宗族女子——当然,他压根便没见过任何一个宗族女子;也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悦耳动听的声音,只是觉得,对面珠帘后的女子,与自己本是初见,自己夜闯她府中,究竟善恶如何,她自也难知。但她说得的每一句话,却都依然这般谦和有礼,竟似自己是她邀请的客人。一时间,段子介只觉得虽然是被绑着与面前的人交谈,但却也有着如沐春风的感觉。

“不敢。下官只求郡主能将下官解送至安抚使司衙门,真相自必水落石出,此时却无法向郡主解释。冒昧之处,伏乞恕罪。”

“将军如此忍辱负重,所谋者必大。”清河停了一会,方说道:“然则将军不知道石帅已去巡视地方了么?”

“但是京兆府虽大,于在下而言,惟一的安全之处,却只有帅司衙门。”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清珠帘后面的人的长相,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段子介却直觉地认为,这个女子不会出卖自己。只不过,到了这个时节,段子介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除了石越和桑充国。

“卫尉寺欲得将军而心甘,而将军则非见石帅不可。”清河娓娓说道,“这其中,或许确如将军所言,只有帅司衙门,才能护得住将军。敝府虽然可以拒卫尉寺于一时,但是若是卫尉寺的武将军能请来一个监察御史,那么只怕妾身也保不住将军。因此,妾身请将军前来,是想与将军商量一个对策……”

“想必郡主早已经成竹在胸,还请赐教。”段子介一向是个磊落之人,他知道对方这样的勋贵,若是没有办法,并不会和他说这样的话,当下快言快语的说了出来。

珠帘后的清河不由脸红了一下,她却是不太习惯这样直率的谈话。停了好一会,方才说道:“妾身是想,是否能连夜将将军送到帅司衙门。虽然石帅不在,但或者鲁郡夫人能庇护将军安全。”

清河郡主实是兰心惠质的人物,她听柔嘉与狄五等人讲叙事情的经过后,便隐隐约约已猜到段子介这个人物干系必然重大,她虽不知具体原由,但他既然敢坦然面见石越,自非寻常之人,只怕是掌握了什么重大秘密,而卫尉寺又必欲得之而甘心,焉知会不会找一个御史来协助,若到时候被查出此人在郡马府,那段子介保不住不说,她也要担上一个罪名——更何况,郡马府中,还有一个不可以让人知道的柔嘉县主的存在!

这些内情,段子介自然不可能知道,但是对他来说,这样的处置,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当下忙答应道:“如此,实在有劳郡主。只大恩不敢言谢,日后必教郡主得知此中原由。”

“如此。狄五,速去备车!”

“狄五?”段子介心中一凛,暗暗看了周围一眼,心中暗忖道:“这里难道便是狄詠的府上?能连夜进帅司衙门的,似乎的确只有清河郡主。但是那个县主……”

“姐姐,你让我送他去吧,我也想见见石夫人了,我还没有见过石越的女儿呢……”珠帘后面,传来那个红衣少女的软语央求声。

段子介不由更加迷惑起来,“陕西居然还有一户人家,竟有一个郡主一个县主,仆人姓狄,而那个县主竟敢直呼石山长名讳……”

四更。

两辆马车从郡马府的后门悄悄的驶出,往帅司衙门的所在地跑去。

此时,郡马巷外面隔着两条街的地方,武释之率领着一队军士,再次往郡马府赶来,与他并绺而行的,是陕西路监察御史景安世。

“马车!”一个亲兵忽然大声叫起来。

果然,马车奔跑的声音,从前面的一条巷子中传来。

“追!”武释之完全是直觉地做出了反应,策马往马车的方向追去。景安世也抽了一下马,跟了上去。不过他毕竟是个文官,很快,骑马的景安世,被武释之甩在了后面,只能与跑步的步兵们一起为伍。

很快就可以隐约看清楚是两辆马车了,驾马车的人显然感觉到了后面的追兵,明显加快了速度。

武释之心中愈发肯定了马车之上有鬼,便挥鞭疾追上去。

拉车的马毕竟比不上武释之跨下的战马,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马车车轮发出来的声音,武释之已经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就可以赶上!

便在这时,后面那辆马车突然不顾危险的掉转过来,如同疯了一般,冲向武释之与他的几个亲兵。

这一瞬间,武释之几乎吓呆了。他下意识地勒住了奔马,掉转马头,冲向最近的一条岔道,避开如同战车一般冲过来的马车。双方几乎是擦肩而过,与之同时,武释之清晰的听到马车内少女清脆得意的笑声。

这是清河郡主的声音!

但这是清河郡主?

武释之此时也无暇思索究竟是不是被传言所误,还是刚才过去的根本不是清河郡主。他只是更加坚定的证实,那马车有鬼,但是他也没有余暇去思考,为何“清河郡主”要帮助一个叛将。只待马车冲过,他立时从巷子中冲出,继续追赶起前面的马车,他没有时间与“清河郡主”纠缠。

然而这样一折腾,他与前面的马车又拉开了距离。而“清河郡主”的马车,也不依不挠地掉头跟了上来。

“我非追上这厮不可!”武释之拼命地抽打着战马,他与马车之间的距离,终于慢慢拉近了。

突然,马车转了个弯,驶进了一条大道。

追上去的武释之怔住了!

大宋陕西路安抚使司!

前头的那辆马车,驶向的地方,竟然是陕西路帅司衙门!

“叛将?!”“调虎离山?”一瞬间,武释之的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安抚使司衙门的卫队截住了那辆马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中走了下来——段子介!不管心中有多少不解,武释之还是策马上前,既然段子介自投罗网,那么他从安抚使司的卫队手中接收这个“叛将”,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来者何人?”安抚使司的卫队也发现了靠近的武释之,有两个护卫迎了上来,大声喝问。

“卫尉寺宣节校尉武释之。”武释之亮出了自己的腰牌。

验过武释之的腰牌,那两个护卫客气很多。“武大人来此何事?”

“下官追捕叛将至此。”

“叛将?”

“正是。段子介便是叛将。”

“啊?!”那两个护卫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问道:“段大人是卫尉寺驻安抚使司监察虞候副使……”

“不错。不过二人有所不知,段子介与其上司致果校尉向安北叛国,据报向安北已经逃出东门,新任监察虞候王则校尉已经出城追拿;某奉命来追捕段子介。”武释之的声音大得满街都能听见。

正在与段子介说话的卫队长闻言也怔住了,怀疑的望着兀自被绑着段子介。

“我并非叛贼,一切待石帅回来,自然可见分晓。”段子介急切的辩白道:“在下只求呆在帅司衙门的大牢中,等待石帅回京兆府。却千万不可将我交给卫尉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段子介这么害怕被移交到卫尉寺——也许是石越更加宽容而章惇要严酷许多——但是武释之认为自己的要求并不过份:“军中武臣犯法,当由枢府或卫尉寺审理。段子介身为军法官,理所当然要由卫尉寺处置。既便石帅回来,亦是一样,还请诸位能够体谅在下。”

“我辛辛苦苦将他送来此处,可不是为了交给卫尉寺的。”一个动听的声音从武释之脑后传来,不过此时对武释之而言,这个声音可一点也不动听。

“清河郡主!”武释之的声音严厉起来,“国家章程,并非儿戏!”

“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

安抚使司衙门前的大街上,无数的人忍俊不住。很多人虽然不认识柔嘉县主,但是却有不少人曾经见过清河郡主的。

“武大人认错人了。”一个护卫好意的提醒道。

“认错人了?”武释之愕然回头,却见柔嘉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竟是无丝毫害怕之意。不由怒道:“你是何人?怎的敢冒充宗室?”

“她本来就是宗室!”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景安世气喘吁吁地声音,虽然武释之无法理解为何他骑马赶来也会喘气,但显然这些事情如今已经并不重要。只见景安世策马到柔嘉跟前,下了马来,凝视柔嘉半晌,忽然厉声问道:“柔嘉县主,你如何会出现在京兆府?!”

“你管得着么?!”柔嘉却是胆大包天,压根不知大祸已将临头。

景安世又看了柔嘉两眼,冷笑两声,冷冷说道:“本官管不着,自有人管得着。本官只奉劝县主,莫要恃宠而骄,祸及父母!”

说罢,双手正了正獬豸冠,向段子介走去。

柔嘉从未见过有人对自己说话如此无礼,愣了一下,却权当是危言耸听,只抢先几步走到那卫队长跟前,说道:“先莫把这人交给他们,待我去见见夫人,自有分晓。”说罢,也不管卫队长答不答应,大摇大摆地往安抚使司衙门闯了进去。

景安世望着柔嘉的背影,却只不停冷笑。

“察院大人?”武释之见景安世并不说话,忙低声呼道。

景安世摆摆手,淡淡说道:“不要急,她要见鲁郡夫人,便让她见。便是石子明亲来,若是与朝廷章程不合,亦不敢放肆。本官现在只想见识一下鲁郡夫人的见识!”

“我只是朝廷的命妇,岂能干涉外事?”京兆府中喧哗了半夜,梓儿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出了两个“叛将”,而出人意料出现在这里的柔嘉竟然还要她出面来保护其中一个“叛将”。

“眼下京兆府中,说得上话的大都出去了。若是你也不管,便没有人管了。你去看看那个御史和那个甚么武释之的嚣张样……”柔嘉心里其实也清楚清河是将一个烫手山芋交到梓儿手中。但是眼下的情势,的确也只有安抚使司衙门有这个能力保住那个什么段子介,而只有段子介保住了,她之前所做的一切,才是有意义的。否则的话,清河想不受连累都不可能。而眼下显然只有梓儿有能力影响安抚使司衙门的卫队。

“你方才说,那两个叛将叫什么名字?”梓儿沉吟了一会,突然问道。她老觉得其中有个名字似曾相识。

“一个叫向什么,一个叫段子介。”

“段子介?”梓儿转过头,向阿旺问道:“阿旺,你可听说过这个名字?”

阿旺也怔住了,“似是有点相熟。”

柔嘉却不明白梓儿为何在这当儿,想起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又拿她无可奈何。

“是不是被开封府抓过的那个段子介?”梓儿突然间灵光一闪,想了起来。

“对。”阿旺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却也常听人提及。

“他被开封府抓过?”柔嘉却愣住了,“难道他真是叛将?”

“他决不可能是叛将。”梓儿淡淡地说道,语气却十定坚定,“其中定有蹊跷!”

柔嘉一时没有弄明白为何被开封府抓过反而不会是叛将,但是梓儿能认可自己的判断,无论如何是一件好事,当下笑道:“那夫人你快去救他。”

“我不能出面。”梓儿温和地笑了笑,虽然出身不高,但是她却是非常懂得轻重的。要知道,甚至连相州韩家那样的世家大族的姑嫂们,都挑不出她的毛病来。

“那怎么办?”

梓儿垂首想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却是刚刚因为侍剑的推荐,被调到安抚使司来的李旭,此时名唤“李十五”。梓儿听石越说过他的底细,当下又细细想了想,道:“阿旺,你去将李十五叫来。”

“是。”

景安世与武释之在外面等了约小半个时辰,才见有一队卫兵从安抚使衙门中举着火把走了出来。

外面的卫队长见到为首的是个年青人,却不见梓儿,也不见柔嘉露面,不由奇道:“十五郎,如何是你?”

李旭走到卫队长跟前,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便见那卫队长点头应了,他于是径直走到段子介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眼中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段子介望着李旭,也是一怔,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是忍住了没有出声。

李旭径直走到景安世前面,欠身说道:“察院大人,鲁郡夫人言道:妇人不当干预外事,这边厢的事情,夫人不便参预。”

景安世见他如此回答,不禁微觉失望,但是口里却赞道:“鲁郡夫人果然是明晓事理。”

“不过……”李旭的话却没有说完,“鲁郡夫人说,这个段子介本是朝廷任命的驻安抚使司监察御史副使,虽说他是叛将,可他此时硬要来帅司衙门,宁在这儿坐牢亦不愿意去卫尉寺。似乎……嗯,只怕其中多有蹊跷之处。若真是另有苦衷,他来到帅司门前,还被人截走,日后张扬出来,难保不成笑话,这个罪过却也不好担当……”

景安世与武释之听到这话,脸色不免都变得有些难看,这话中之意却是明明白白的表示了对他们的怀疑。

李旭却没有去看他们的脸色,只在心中暗暗佩服梓儿的聪慧,“因此鲁郡君说,或可以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想来卫尉寺定是人手不足,否则也不至于让他们跑了,石帅与章卫尉同殿称臣,都是在为朝廷办事,所以不妨由帅司衙门派一队护卫,协助卫尉寺的武大人押送这位段大人去京师。到了汴京后,我等便齐将这位段大人送至枢密院,卫尉寺若要人,直管问枢府要便是。如此一来,大家都不用伤了和气,卫尉寺的事也办好了,我帅司衙门亦不担干系——这位段大人若真有什么苦衷,文相公自是不会冤枉他的。不知景大人与武大人意下如何?”

他如此一说,景安世与武释之不由都怔住了;段子介却不免喜出望外。

但是不管怎么样,梓儿提出来的这个方案,绝对是让人无话可说的。的确,安抚使司若要强留卫尉寺的犯人,自然是说不过去的,但是它怀疑其中有疑点,要送到枢府去,却也是理所当然的。若是景安世与武释之还要说什么,倒显得他们真的是居心不良了。

不过真正让景安世佩服的是,这位石夫人口中谦逊着说不干涉外事,实际却把外事全部干涉光了,还让人无话可说,女流之中,也算得厉害之人。

“如此,也甚好。不过帅司衙门要派谁去?”武释之讶然之后,便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既可不直接得罪石越,也不能算违命。

“便是在下与这八位兄弟。”李旭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八人。那八人向前一步,朝武释之欠身一礼,便走到段子介身边,所站的位置,竟是团团的将他护住。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从此时开始,到将段子介交到文彦博手中为止,必须与他寸步不离,必须绝对的保证他的安全!

喧嚣了一个晚上的长安城终于平静下来,启明星也已经开始出现在天空之中。

而此时此刻,心情沉重的王则却带着向安北的尸体在卫尉寺陕西司的衙门里等待着天亮。他用颤抖的手指,翻动着那份沾满了鲜血的报告,心中情不自禁的充满了洗刷不尽罪恶感——这份报告,本来他也应当直接交给武释之,让他带回京师的,但……

而陕西路安抚使司衙门前面的街道上,一什轻甲卫士则押送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军官,跟在一个沉着脸的武官后面,缓缓而行。而被绑的军官,脸上反而不时的漾出笑容,似乎这样被绑着倒是如何开心的一件事。

而在西北方向的一条小巷上,正骑在马上的监察御史景安世,嘴角亦不时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此时的心里,正在构思着最新的奏章——这必然是一份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奏章!在这份奏章中,将涉及到一个与皇帝有着近系血亲的公爵、一个极受宠爱的郡主、一个无法无天的县主、一个似乎正在失宠的郡马、还有一个如今炙手可热的安抚使,无论如何,他的老师吕相公,一定会非常喜欢这份奏折的。

没有人知道,在这天亮前的短暂平静之后,将会有怎样的风浪!

“七月,黄河溢卫州王供及汲县上下埽、怀州黄沁、滑州韩村埽。十七日,黄河大决于曹村上埽,二十六日澶州上报,北流断绝,黄河南徙,汇于梁山泊、张泽泊,分为二支,南支合南靖河入淮,北支合北清河入于海。此次大灾,四十五个州县被淹,三十万余顷田受灾,数万房屋荡然无存,受灾人数达数十万户!”

“八月,黄河又决于郑州荥泽。与此同时,河北大雨,地方守吏上报,水深至二丈!河阳水涨成灾,沧卫河涨成灾……至此,豆华水[108]以来,黄河中下游地区受灾人数超过七十万户,受灾人口达到三百余万!死亡人数现时虽然不能统计,但是以微臣估算,至少有数万!”

工部尚书苏辙语气沉痛地向皇帝报告着七、八月份全国的灾情。崇政殿内,上至皇帝赵顼,下至尚书左仆射吕惠卿、枢密使文彦博,以及各参知政事、枢密副使、各寺卿、翰林学士都脸色凝重,默然无语。

这还是赵顼登基以来,黄河最大的灾害!

“陛下!”文彦博手执朝笏,沉声唤道。

年轻的皇帝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幽深的眸子中满是忧虑,这并非突如其来的消息,但这样的大灾……“文卿但说无妨。”

文彦博微抬起头,却半晌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才缓缓抬头环顾了殿中大臣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赵顼的黄袍之下,然后厉声说道:“陛下,黄河决于曹村,臣以为是人祸而非天灾!”

一时之间,大殿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而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文彦博一人身上。

“卿说什么!”赵顼的声音严厉起来,殿中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皇帝倏然间变得尖锐的声音中,带着冰冷的杀气。

“臣死罪!”文彦博拜了下去,但是话语中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臣以为,黄河决于曹村,是人祸,非天灾!”

“何谓人祸?!”赵顼的目光狠狠地盯着文彦博,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四个字。

“据臣所知,此次黄河决口,完全是因为地方官吏防修不力所致!”文彦博的声音并不甚大,但是满殿大臣听在耳中,却觉得无比的刺耳。“今年豆华水、荻苗水,虽然略大于往年,但并非前所未有,之所以决堤,俱是因为当地官吏平素就殆于职守,不修堤防;大水来时准备不足,这才是导致黄河最终……”

赵顼根本没有听完文彦博的话,就将怒气冲冲的目光转投向吏部尚书冯京,“卿速将曹村一带的地方守吏的名字与官职都报上来。”

“是。”冯京小心翼翼的应着,全然不敢多说半句话。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准备救灾。眼见便要入冬,而灾民们衣食居住都无着落……”苏辙却是没法回避具体的问题,因此虽然眼看皇帝震怒,但还是不得不继续这场危险的谈话。黄河决口,河灾水灾不断,工部尚书与都水监都难辞其咎,他此时也已经递上了辞呈及请罪的折子,等待着处份。虽然他在任上,做了许许多多的实事,但是此时都已不必提起,未竟的事业自有人来接替。此时此刻,重要的是如何补救。

但是文彦博却断然打断了苏辙的话,“陛下,救灾的事情的确要讨论,但是犯下的错误,亦须立刻纠正,否则,九月还有登高水,难保不会雪上加霜……”

“卿说吧。”

“自从熙宁七年以来,虽然王安石新法已逐渐罢除,但是朝廷上下,却并没有停止好大喜功的习惯。开发湖广之后,军屯所省费用与所花费用,虽然略有剩余,但是却因为开垦土地,不断激起与山中未化夷人之间的冲突,虽则朝廷屡次下旨申诫,然自熙宁九年冬以来,湖广无一月无战事。虽是收化蛮夷数万户,但所用军费,正好抵销。朝廷目前为止,实际未从军屯中得一分好处。”

这番话说出来,众人渐渐品出,文彦博的指责竟然是针对石越提出来的新政,因此别说冯京、吴充惊诧不已,便是苏辙、韩维也相顾愕然,甚至连吕惠卿与司马光都大觉出乎意料之外。

“开发湖广尚可说有子孙之利,但是如今各地纷纷修葺道路、浚清河道,却是得虚名而招实祸!”文彦博锐利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苏辙与韩维,声音也越来越严厉,越来越缺少顾忌:“楚王好细腰,城中多饿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天下官吏皆知朝廷好大喜功,于是无不纷纷趋骛,朝廷一岁所入赋税有限,一旦全部用来修路浚河,那水利堤防,又如何能顾及得到?如此轻重倒置,朝廷却不能觉察,今日之祸,其实是早已种下!”

苏辙与韩维面如死灰,文彦博指责的话中虽不无偏颇之处,却也不无道理。并且他们也没有丝毫推卸的理由,只是没想到文彦博话风一转,竟有将今日之祸隐隐归于石越之意,甚至直言朝廷好大喜功。这种鲜明的态度,令两人做梦也料想不到。

“臣以为文枢使所言有理。”吕惠卿脸色沉重,用悔之不及的语气说道,“其实今日之祸,不惟是地方守吏揣测上意,导致胡乱花钱,亦是由于西事。朝廷财政本有节余,六月时,政事堂曾经商议要增拨款项用于防汛,奈何战事一起,捉襟见肘……”

听到吕惠卿的话,赵顼的脸色愈发的沉了下来。崇政殿中,各人抱着各人的心思,每个人所思所想,都不尽相同。众人一方面感觉文彦博与吕惠卿的话有道理,但另一方面,在心里也不免觉得这样推论,对石越并不公平。司马光本来对修路、用兵等事是心存不满的,但此时不知道为何,竟为石越委屈起来,因此竟噤口不语。他自然能听出来,文彦博的批评还可以说是就事论事,以批评政策为主;但吕惠卿的话,却是借着文彦博的话风,完全将矛头彻底的转为针对石越本人了。

朝中地位最高,而且明显平素互相不和的两位大臣批评的矛头竟一致指向石越,因此就连苏辙与韩维,都忍不住背上直冒冷汗。

“陛下!”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苏、韩的后面传出,令殿中众人均吃了一惊,“微臣以为吕、文二位相公之言,有失偏颇!”

敢在皇帝面前,如此大声的说话,肆无忌惮地直斥宰相之非的人物,只有卫尉寺卿章惇。“河防之事,臣亦略知一二。大河之所以有今日之祸,确如文相公所言,是人祸,非天灾。然人祸者,却非二位相公所谓者,其由来有自。国朝河政,向来儒臣不屑为,仁宗时遣顾临治河,士君子以为是贬低他;陛下曾遣司马相公修河防,吕公著亦说非所以褒崇近职,待遇儒臣。是天下自居清高者不愿为此,河防焉得有成效?又国朝河政,事权分散又相互牵掣,监埽使臣与都水监修官以及本州知州、通判同掌治河,一小事须四人意见相同,再上报工部、都水监,稍大之事,便须宰相首肯,皇上明旨,其中只须有一人意见不同,则无法施行,如此焉能成事?且各埽人工物料各自为政,无人统一调度,颇多浪费。臣以为,以此治河,大河有必决之势,今岁不决,明岁亦必决。岂可以此必决之河,归咎于石越?”章惇洪亮的声音,在崇政殿中显得份外的响亮放肆,他似乎完全没有将吕惠卿眼中的怨毒放在心上,也没有在意文彦博铁青的脸色,只自顾自的接道:“以此次曹村之决而言,事发之后,微臣即翻阅卷宗,发现卫尉寺有一案件,便涉及曹村决埽!”

“是何案件?卿速禀来。”

“遵旨。”章惇大声禀道,“自熙宁十年四月始,卫尉寺便开始调查全国禁军、厢军、乡兵实际在役人数,以协同枢密院、兵部之兵制改革,且杜绝坐吃空饷之弊。”说到此处,章惇停了一下,突然想起陕西的向安北与段子介,若非二人调查吃空饷之事,也绝不会顺藤摸瓜查出高遵裕那许多事情来。他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卫尉寺在调查之中,发现曹村治河在役兵丁,仅仅十余人!臣已于六月廿五日,已将调查结果,转交枢府与兵部。”

他此言一出,文彦博与兵部尚书吴充不由大感尴尬。以二人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知道区区一个曹村在役河兵有多少人这样的小事,但此时,皇帝自然不会理会他二人应不应当知道!果然,赵顼冰冷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的扫过文彦博与吴充脸上,恶狠狠地重复了两遍:“十余人!十余人!”

“曹村河兵,按理应当有厢军一个指挥的编制。”章惇却无视众人的目光,更无视此时殿中的情形,又火上加油的补充了一句。

“啪!”

巨大声音从龙椅上传来,赵顼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地站起身来,厉声反问道:“一个指挥的编制!”

“曹村关系重大……”

“一个指挥的编制,竟仅有十余人在役!”赵顼咬着牙,顾视殿中众臣,厉声喝道:“曹村不决堤,是无天理!”

“臣万死!”所有的大臣都一齐跪了下去。

“明日众卿将救灾善后的折子递上来,后日廷议!”赵顼怒气冲冲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在转过身的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种无力的感觉,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无论他怎么样努力,但若指望着这一班大臣,就永远也不可能达成他的目标。

“退朝——”赵顼身后隐约传来唱礼的声音,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转身回去,命令内侍不喊“退朝”,让那些大臣们一直跪在那里……

但这毕竟只能是他心中永远不能宣诸于众的任性。

从崇政殿退出来的大臣们,脸上都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文彦博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瘸一拐地向枢府走去。他急着回枢密院调阅章惇所说的档案。一个指挥的建制,竟然只有十余人在役河兵存在,这只怕不仅仅是河政的腐败!

文彦博刚刚在枢密院坐好,正要吩咐文吏,便见有人过来禀道:“陕西安抚使司押解一名犯官,一定要面见相公……”

“一名犯官?不见。”文彦博不耐烦的拒绝道,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处理所有的琐事。

“是。”

“且慢……”突然,文彦博突然想起什么,召回来人,问道:“你说是陕西安抚使司?”

“是。负责押解的有陕西路安抚使司的护卫,还有卫尉寺的军法官,道是见过相公后,还要提解至卫尉寺……”

“嗯?”文彦博奇怪的望了门外一眼,心知这般不合常理之事,其中必有蹊跷,当下说道:“便见他们一下。”

“是。”

当天下午。

卫尉寺。

“什么?!”卫尉寺卿章惇听到向安北身死、段子介被送至枢密院的消息,腾地一声就站了起来,他的心里不禁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意,早朝之时在崇政殿的无畏与风光此时早已丢到九霄云外。

武释之垂首不语,静待章惇的训斥。不料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一丝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窥望,却见章惇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竟是一片死灰。

晚上。

尚书左仆射吕府。

灯光下,吕惠卿拆开一封书信,细细读着。很快,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邺国公、柔嘉县主、清河郡主、狄詠、石越……”卫尉寺发生了什么事情,吕惠卿自然也很感兴趣,不过今天章惇在朝堂上不惜得罪宰相与枢使为石越辩护,石越却在陕西与章惇作对,这件事情,一定很有趣便是了……吕惠卿不觉轻声笑了起来,“宫闱之事,皇上也罢,太后也罢,自然都想隐瞒。不过此时皇上正在气头上,若是有个御史上书,搞得天下皆知……”

大宋朝的尚书左仆射,开始在心中拨弄起如意算盘来。

工部尚书苏府。

“想不到今日竟然是章惇出来仗义执言……”韩维对此很有几分感叹。

苏辙却摇了摇头,道:“他其实也是有自己的算盘罢了。我辈不可沦入党争之中,计较这些个人的得失利害。当务之急,还是如何救灾善后。”

“公有何良策?”

“某已估算过,要使曹村决口重新堵上,需要三至四个月的时间,征集十万兵匠、三万役夫,材料约在一千万石至一千五百万石之间,米约要二十万石,钱约要十万贯。”苏辙的心情非常的抑郁,尤其说到这些庞大的数字,声音都几乎轻得听不清了。

“所费如此之巨?”韩维不禁目瞪口呆。

“不错。这仅仅是曹村一处。”苏辙沉声说道:“还有数以百万计的灾民要赈济,许多百姓的收成也毁于一旦,朝廷理所应当减免赋税,还要帮助百姓重建庐舍。全部的损失,也许最终会达到上千万贯……”

“那既便是印刷交钞也解决不了啊……”韩维瞠目说道。

苏辙凝视韩维,诧道:“难道公想加印加钞?”

“若不如此,朝廷哪来那么多钱?”韩维苦笑道。

“只怕是饮鸩止渴。”

“便是毒酒,亦只得喝了。早则今秋,迟则明春,西夏必定入寇,不早为之备,到时后悔无及。”

“这……”苏辙沉吟起来。

“所幸国家财赋粮米所产之地,未曾受灾。根本未动,还伤不了元气。”时至此刻,韩维也只能自我安慰似的说道。

“提前吧……”苏辙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什么?”

“提前移民湖广。反正救灾也要花钱,设法将一部分灾民转入湖广地区安置。给他们锄头与犁,再招募一部分厢军,保护他们去湖广四路开山围湖垦田。”苏辙的眼中,闪动着一种叫勇气的东西。

“灾民需要的是安抚……况且朝廷准备不足。”韩维却无法想象如此大规模的工程这样仓促的开展。

“已经有前期的准备,也有一定有经验。”苏辙沉声说道:“明春可以从淮浙运种粮,还可以从占城、交趾购买种子,种子可以解决。农具由朝廷提供,垦田十年内不要纳税,所垦之田归本人所有,朝廷只要提供路费与过冬的衣服粮食……”

“这……”韩维被说得也有几分心动了。

“这也是个机会,否则朝廷多因循守旧之人,移民之事,百年难成。某听说已经有南方的商人至灾民中招募人手,远赴南洋诸岛开垦,盖因当地土人殆于劳作,虽重金不能招致,故有人便从灾民中招人前往,而亦有不少灾民迫于生计愿往。湖广四路,再偏僻亦是中华之内,为生计故重洋之外尚有人愿往,何况是湖广?朝廷亦不需勉强,只说明凡愿往湖广垦荒者,便发放粮食冬衣,否则只供给一半衣食,百姓必然乐从。”

“罢、罢!”韩维一拍桌案,朗声道:“某愿与公一同上书陛下。”

次日。

慈寿殿的气氛十分的紧张,所有的内侍宫女都小心翼翼,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两宫太后与皇帝、皇后谈论的事情,按理说内侍宫女是应当回避的,但是现在明显是没有回避的必要了。

刚刚从旱灾中恢复元气的大宋朝,马上又遭遇到特大水灾。而这个水灾之所以发生,却是因为人祸——这实在不能不让赵顼心头冒火,若非顾及到历史上的令名以及知道朝中大臣必然反对,赵顼真想大开杀戒,将曹村的大小官员全部赐死,发泄心中的怒气,而不是“仅仅”抄家、流放至凌牙门充军。

因此在这个当儿,宫中所有的内侍与宫女,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了皇帝,遭受池鱼之灾。毕竟本朝有不杀士大夫的习惯,但却没有不杀内侍与宫女的习惯,而不论是鞭挞还是杖击都不是容易忍受的。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真的敢来添乱!

枢密使文彦博禀报,陕西路监察虞候向安北、副使段子介调查高遵裕十大罪状,上报卫尉寺;卫尉寺卿章惇隐匿不报,反污向安北、段子介通敌,左迁凌牙门、归义城,向安北与段子介欲上京面圣,结果向安北被王则射杀!

致果校尉并非小官,竟然被无辜射杀,这件事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大事了。何况向安北还是忠臣之后!更何况,这件事情的本身看来,极其恶劣!

从文彦博所说的复杂案情来看,赵顼已经知道此事必然要成为轰动天下的大案。

然而事情还不止于此,与此同时,陕西路监察御史景安世也上表弹劾邺国公赵宗汉闺门不肃、郡马狄詠无大体、石越行止失大臣体!

——柔嘉县主赵云鸾居然出现在京兆府!

这叫宗室脸面何存?

赵顼还只以为柔嘉是和清河玩惯了,所以大胆妄为,因此他心里怪罪的还只是狄詠全不知礼节为何物,所以还在奇怪为何说石越“行止失大臣体”;但是两宫太后与皇后,却是隐隐已知道柔嘉为何会去京兆府了。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公开说出来的。

这一连串的事叠加起来,赵顼几乎气恼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皇后却顾及到高遵裕是高太后的从叔,默默的不敢言语。曹太后与高太后则脸色铁青,却是不知道该做何说。慈寿殿中的气氛真似凝滞了一般。

“官家!”高太后终于出言打破沉寂,“官家可知道为何要把皇帝称为‘官家’么?”

“请母后赐教。”赵顼不觉愕然,不知道为何高太后会问这不相干的事情。不过他的确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被称为“官家”,只是因循习惯,人家这么叫,他便这样听,所以亦不禁有几分好奇。

高太后淡淡说道:“所谓‘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因为皇帝要至公无私,所以才称为‘官家’!一个贤明的皇帝,没有自己的私爱,私财,皇帝是代表上天来治理天下,天下的子民对于皇帝来说,都应当一视同仁!”

“儿臣谨受教。”赵顼肃然拱手答道。

“既然皇帝是‘官家’,那么,高遵裕是官家舅舅这件事情,可以不提。他若犯法,自有国法绳之。我高家世代忠良,祖宗有灵,亦不容子孙沾污家门。”高太后从容说道。

曹太后赞赏的点了点头,也说道:“古来若有外戚为祸,全是宫中纵容,官家当戒之。”

向皇后看了曹太后、高太后一眼,却低声说道:“臣妾本不当多嘴,但是高遵裕甫立大功,便非外戚,按理亦当优容之。若观其罪状,太祖时开国功臣,大多有过之而无不及,太祖亦不曾加罪。且向安北之死,只恐是章惇自为亦不可知,高遵裕却未必知情……”

“章惇与高遵裕有何交情,要这么维护他?竟不惜杀死朝廷之致果校尉!”高太后严厉地看了向皇后一眼,厉声喝问。

“外臣不知太后公正,不愿得罪,亦是有的。”赵顼连忙说道。他心中虽然怪高遵裕不争气,但是这毕竟不是什么谋反的大罪,高遵裕在西北地区的存在,是有特殊意义的。不过,眼下事情闹得这样大,赵顼不能不感到头痛。

“这是外事,由官家处置便是。”曹太后摆摆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高太后,她也知道高遵裕在西北领兵的意思,“只是十九娘的事情……”

“她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赵顼此时便将怒气发泄到了柔嘉头上,一边恨恨的道,“狄詠与十一娘也太不知道轻重。”他想起了狄詠的抗令,心中怒气愈发的难以抑制,“此事关系到皇家的颜面,不能不严惩,否则必被天下人议论。”

“官家的意思是?”向皇后低声问道。

“赵宗汉教女无术,削公爵,徒往西京,交宗正寺议罪;削清河郡主封号,黜为县主,狄詠削勋号,官秩贬三级!令石越上表自辩,再定其罪。至于柔嘉……”赵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方咬咬牙说道:“贬为庶民,给她择个人家嫁掉。”

“官家!”向皇后不料赵顼处置如此之重,忙求情道:“以十九娘的性格,若是逼她嫁人,只怕她不会活下来……”

“不如此,不足以封天下人之口!”赵顼狠狠心,转过身去,道:“现国家多事之秋,朕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这些事情,须得快刀斩乱麻。”

“但请官家念在手足之情。”向皇后是深知柔嘉性情的,更知赵顼其实一贯疼爱这个妹子,而且从小看着她长大,手足之情极为深厚,因此深怕皇帝此时在大怒之下竟铸成大恨,日后追悔莫及,因此扑通一声,竟是跪了下来,求道:“贬为庶人,已足以警戒了。此时嫁人,官宦之家,谁愿意娶一个得罪皇帝、削去封号的女子?若所嫁非偶,日后不幸,官家他日悔之何及?况且以十九娘的性格,必是宁死不从的。官家要逼死她么?”

赵顼背朝着向皇后,沉默良久,终于低声说道:“娘娘是后宫之主,柔嘉就请娘娘发落吧。”

曹太后看了赵顼一眼,又看了向皇后一眼,暗暗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削去柔嘉的封号,让她到宫里来侍候我罢。”

“谢娘娘恩典。”

“便依娘娘罢。”赵顼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间想起小时候抱着柔嘉看戏的事情,心中忽然柔软,眼睛竟是一片湿润。但也只是一瞬,他猛地警觉,见没人看见,忙小心的擦干眼睛。

熙宁十年十月。

枢密院受皇帝诏书,着高遵裕在渭州养疾,暂停高遵裕除渭州知州以外的一切职务,由种谊代统其军;紧接着,卫尉寺卿章惇亦染疾,卫尉寺事务由卫尉寺丞暂时代理;而到任仅约一月的陕西路监察虞候王则,亦接到命令入京叙职。之后,御史中丞邓润甫,受诏亲自调查高遵裕案与向安北案。

与此同时,各地的邸报,也提及了皇帝对邺国公赵宗汉、清河郡主、柔嘉县主、郡马狄詠的严惩——但这两件事情,以涉及军机与皇室为由,包括《皇宋新义报》的各家报纸都被明令禁止在五年内予以报道。

因此,虽然在朝廷之中,官员们一片哗然,但是有过经验的大宋朝廷,用果断的手段,总算避免了天下舆论带来的扑天盖地的压力。

不过这次皇帝其实是多虑了,因为天下百姓真正关心的,还是黄河决堤后引发的大水灾。无论是《汴京新闻》还是《西京评论》,连篇累牍的,都是在报道着各地的灾情,以及朝廷的救灾措施——包括曹村堵住决口的工程;朝廷为救灾增发一百万贯的交钞;苏辙以带罪的身份主持工部事务;充满争议的湖广移民计划提前进行;蔡京在杭州举行了的前所未有的捐款活动。(《西京评论》叹为观止的评论道:蔡大人之捐款活动,虽然其心可嘉,然实为史上最杰出之敛财之法!后世必有效之者。)……

而此时身在洛水之畔的鄜州的石越,才刚刚接到让他“上表自辩”的诏书。

时间回溯,西夏。

一叠整整齐齐的报纸伸到文焕面前。

文焕诧异地抬头,看见李清的眼中竟有同情——不,是怜悯之色。

文焕心中格登了一下,接过了那叠报纸。

这的确是大宋的报纸,从《皇宋新义报》到《汴京新闻》、《西京评论》、《海事商报》,应有尽有,从日期来看,都是过期了的,而且时间也不连续,显然是特意挑选出来要给自己看的。文焕却不知道,这些报纸对于李清来说,其实也是“最新的”。因为将这些东西带出大宋国境,远比想象中的要困难得多。

“此木何不幸,羞作汉奸门!”——一行刺目的大字猛然间跃入文焕的眼帘,十个大字宛如十把尖刀同时刺向他,文焕的手顿时哆嗦起来。

“宋朝人以为你降夏了。”李清早已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见他惨然变色,便淡淡地说道,“如今朝野舆论,皆欲杀你而后快。那些人不用自己亲上战场,所以说起大话来,自是一个比一个容易。据说还有些读书人写了这副对联,贴在你家门上,极尽羞辱之能事。若根据这些报纸所说,宋朝虽然没有学汉武帝,族诛你全族,但只怕现在你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令尊已经被这副对联活活气死了;令堂与你的兄弟姐妹们出门都不敢抬头见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都以你为耻!”

文焕心中激烈震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全不真实,但眼前却只觉得天昏地暗,铺天盖地的压向自己,几乎是一瞬间,他便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剩下一双手还麻木固执的翻动着手中的报纸。

“你已经身败名裂,却还辱及祖宗!”李清轻轻冷笑着,这笑声显得格外的尖锐刺耳,“你们族里已经公议,你父母因为生了你这个汉奸儿子,死后都不得入葬祖坟!”

“你说什么?!”文焕不知那里来的力气,竟腾地站起来,眼中似有火焰燃烧待要喷射出来,一双手青筋暴露,早已将报纸捏成一团,紧紧的攥着。

李清却直视着文焕眼中的怒火,目光毫不退缩。“我可没有一个字说谎,所有的一切,都来自这些宋朝的报纸。你忠心的宋朝,已经抛弃了你!他们根本一无所知,只是仅仅因为听信了你投降的谣言!”

“这定是你的诡计!”文焕大吼一声,然后猛地一拳,挥向李清。

李清挥手架住,厉声喝道:“你该醒醒了!这些报纸,夏国可仿制不出来!你仔细看看这一篇文章,这些细节,夏国有这个能力伪造么?夏国谁又能知道你老家在哪里?谁又知道你家里这许多的详情?”

文焕紧紧的咬住嘴唇,一言不发,鲜血却一丝丝从他的嘴角泌出。

他本来这个家族的骄傲,但如今,却变成了害死父亲,累及家人的罪人!这是何等巨大的转变?他此时还没有倒下流泪,只不过是因为眼前站立的,是他的敌人。

“休说你不曾降夏,便是降了夏国,又如何?你家人又何辜?你曾经为宋朝皇帝卖过命,拼死战斗,有什么理由你非要为那个宋朝把命都丢掉不可?是谁说你只要不为了那个宋朝把命都赔掉,便是付出过再多,也是个罪人?”李清的话如尖刀一样划过文焕的心,“他既不仁,你何必义?他既诬你降敌,便真降给他看看又如何!”

“我和你不一样。”文焕咬着牙,一字字的说道。

“你和我的确不一样。”李清冷笑道:“但是在宋朝人眼里,现在都已一样。汉奸,逆臣,降将!我比你幸运的是,我没有父亲可供他们来气死!”

文焕恶狠狠地瞪了李清一眼,“我只恨我没有早自杀,结果累及父母,如今悔之无及!”

“你现在自杀,却也已经来不及了!”李清讥讽地说道,“你若是死了,便是真相传到宋朝,也别以为那些曾经嘲讽过你,逼死令尊的人会有一丝后悔与内疚。他们一定会对自己说,虽然他们误会了你,但是这是因为你不肯自杀而导致的,或者说这是职方司的错误误导了他们,他们并没有错!他们永远不会错。哪怕他们气死了你父亲,但是罪魁祸首,可以是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人,却绝对不会是有气节的他们!哪怕找不到人来当替罪羊,他们也会将一切归之于天,让老天来当替罪羊!”

文焕的指甲掐进了肉中,鲜血冒了出来。

“我若是你,我便不会死。伍子胥当年若自杀,不过是多一个冤案罢了。大丈夫当快意恩仇,鞭尸还怨!”

“快意恩仇?!”文焕望着李清,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之中,竟是有浓浓的讥讽之意。李清想过文焕种种反应,惟独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笑起来,不禁吃了一惊,当下倒退一步,端详起文焕来。却听文焕淡淡地说道:“我不曾想过要快意恩仇。”

李清正要说话,只听文焕又说道:“我文家世代簪缨,我自束发,即知要忠君爱国。虽不能以死报国,不过是图此身有大用尔。”他闭上眼睛,想起少时读史书时读到南霁云之死,折腕叹息情形,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不料今日竟悔不能效南八之死,以致累及父母。惟恨大宋竟无一人知文某者!”

李清听到这里,也暗暗叹了口气,暗道:“未必无人知你。只是一人之知你,又如何能与天下之恨你相抗?”

又听文焕继续说道:“我文焕此心,于大宋无所负。天人可鉴,是大宋负我,非我负大宋!”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方沧然道:“今日,文焕降矣!”

李清虽知逢今日之事,不降者十无一二,但文焕亲口说出来,却亦不禁喜形于色。他急欲招降文焕,是想引为臂助,协助秉常掌权,以实行汉化改革,须知以文焕“宋朝武状元”的身份,在人材缺少的西夏,必然受到重用。

当下李清忙上前,握着文焕的手,朗声笑道:“贤弟能想通此节,兄必不敢负于贤弟。贤弟在西夏,必得大用,他日成就,在我之上。”一面转过身去,向屋外高声呼道:“来人,快给文将军洗漱更衣,好去见主公!”

文焕绝望的眼睛静静的望着李清的背影,眼中却忽流露出一抹一闪而过的嘲弄之色。

西夏大安三年八月。

兴庆府承天寺。

“阿弥陀佛!”一个五十来岁的僧人身着一袭灰布袈裟,高宣佛号,信步走向高达一十三级的承天寺塔之下。恰逢一阵微风吹过,承天寺塔上各层檐角所挂铁铃一齐叮当作响,一个正在瞻仰这座西夏国内著名佛塔的白衣男子便在这铃声中转过身来,朝僧人微微一笑。若是知道的人见着这副场景,必然大吃一惊。原来这白衣男子竟是大宋枢密院职方馆知事司马梦求!而那走过来的僧人,赫然便是如今在兴庆府颇享盛名的明空大师!在司马梦求的身旁,还一左一右伴立着两个童子。

“大师别来无恙!”眼见明空走近,司马梦求双手合什,垂首朗声问候。

“司马公子一路辛苦。”明空在司马梦求五步之外站住,合什答礼。

“谈不上辛苦,陕西的兄弟们一路护送,十分周到。”司马梦求微笑着注视明空,说道:“在下此来,顺便带了一点礼物,算是在下的布施。”说罢,朝身边一个童子微微点头,那个童子连忙从怀中抽出一张红色纸帖,双手递给明空。

明空接过来,略看了一眼,便揣入怀中。道:“多谢司马公子。”

司马梦求微微点头,看了一眼四周,见佛塔之外,古柏青松之间有不少人影忽隐忽现,又问道:“不知此间说话方便否?”

明空笑了笑,移目四顾,缓缓答道:“此间再无外人。”

“那便好。”司马梦求沉吟了一下,说道:“大师在兴庆府做得甚好,皇上已经许诺,只要收复河西,便封大师为圣明持国法师,为河西佛寺众僧之首。大师在俗家之子弟,可荫二人为官。”

明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向北垂首弯腰,双手合什谢道:“臣谢皇上隆恩。”

“石帅早曾与智缘大师有言,凡大宋威德所至,必同是儒、释、道三教昌隆之所在。佛家欲普渡众生,便当先助大宋成功,大宋成功,佛教亦当昌盛!”司马梦求的语气非常平淡,但在明空的心中,却如同有一团炽烈的火焰在燃烧。

虽然朝廷中允满争议,但是宋朝鼓励佛、道二教在环南海地区传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整个政策虽然被很大一部分不信佛道的士大夫与儒生戏称为“祸水南引”,但是却毋庸置疑地被坚定的推行着,并且得到许多士大夫别怀他意的支持。

自熙宁九年起,宋朝朝廷就已经下达公文,凡是持祠部许可文书至海外传法的僧尼,由市舶司支付单程船费;而自熙宁十年起,大宋朝所有僧道,皆须在海外传法五年以上,剃度或收授弟子三十人以上,方可升为方丈、主持、观主。与道士们的心不甘情不愿不同,大批的宋朝僧人在普渡众生的信念的支持下,远渡至环南海诸岛,传播已经中华化的佛教,当然,顺便也会教授汉文——并非每个宋朝和尚都懂梵文的。为了管理海外的宋朝僧道,或者说主要是为了替太皇太后与大宋朝皇帝陛下祁福,宋朝的皇太后,还私人捐资在大宋朝领土的最南端凌牙门修建了一座南海护国寺与一座上清观。

这些还仅仅是公开的措施,在暗地里,在石越的推动下,枢密院职方馆在智缘等许多高僧的帮助下,与辽国、西夏、大理以至于高丽、日本国的一部分僧人,都建立了程度不同的良好关系。明空本人就是其中之一。才智出群,曾经远至天竺取经的明空,其实却是个因为家贫半路出家的和尚——甚至他的度碟钱都是智缘替他出的。不过这私毫不妨碍明空这个并不怎么纯粹的僧人,拥有自己的野心。所以他才在智缘的引荐下,接受大宋枢府职方馆的“布施”。

“蛮夷之国,便是信奉佛祖,亦终不能如大宋一般护法,贫僧听说如今西域一带,已有异教传入,信奉佛祖之民渐少,而信异教之民渐多,若大宋不能早日收复河西,非只是大宋之不幸,亦是释家之不幸。”

“大师放心。”司马梦求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佛塔,笑道:“用不着大师等许多年,此地终当复归中土。”

“如此甚幸。”

司马梦求又说道:“在下来怀远郡,尚另有一事。”他口中的“怀远郡”,是兴庆府在唐代的称呼。

明空微微一笑,双手合什,高宣佛号,问道:“可是为武状元降夏一事?”

“正是。”司马梦求脸色沉了下来,咬牙说道:“一直以来,陕西房都查不到文焕那厮的下落,不料便在十余天前,此贼竟已被夏主封为汉字院学士兼御围内六班直副都统,妻以仁多族之女,出入随扈,夏主又为他营造府第,极尽亲宠!此贼世代官宦,为大宋武状元,其没于西夏,石帅又上折为之辩护,不料竟然真已降敌,真是忘恩负义、无父无君之徒。”

明空淡淡听司马梦求说完,问道:“司马公子之意,是欲设法为大宋诛之?”

“正是!”司马梦求傲然道:“他在大宋时,亦曾往来石学士府上,与某有旧。然如今既作贼,某自当持其首级回见皇上!”

“文某之事,贫僧亦曾听闻一二。”明空沉吟道,“他与汉将李清,皆是夏主之亲信,二人日夜常伴夏主左右,皆见信于夏主。夏主以文某本是大宋武状元,待之尤厚。只是闻听文某出入常有护卫亲兵相伴,若要行刺,并非易事。”

“正为此事,欲与大师谋之。”

明空面色凝重,垂眉沉吟半晌,方说道:“此是西夏国腹心之地,公子能平安来此,已是异数……除非公子有空空儿、薛红线那般本事,否则能否行刺成功尚未成可知,不能全身而退却是必定之数,此匹夫之勇,所得不足偿所失也。公子为朝廷干城,不可为一区区降将,轻行专诸之事。”

“话虽如此,但文焕亦不能不除。”司马梦求岂能不知其中的风险,但是陕西房知事身负重任,不可轻易暴露身份,而旁人却难寄此任——若想完成这个任务,不仅要有过人的本领,还须有必死之决心。

职方馆自创建以来,不过几年时间,这个机构的主要任务还只是替宋朝军方搜集情报、策反官员。在西夏这个地方发展的细作,绝大部分是依靠金钱与官爵收买;只有极少数骨干,才是出于对大宋的忠诚以及一些信念上的原因,为职方馆效力。毕竟对于身居西夏的人们来说,哪怕是血统纯正的汉人,从职方馆所了解的情况来看,也并没有如同国内一些秀才们所想当然的那样,对于恢复汉族的统治抱以热烈的期望并且愿意为之牺牲,恰恰相反,越是深入到西夏的腹心之地,当地的居民越是可能为了西夏国而拿起武器来与宋朝战斗——哪怕是汉人,亦不例外。从职方馆搜集的情报分析,西夏国内大部分居民,无论蕃汉,亦无论贵贱,他们更关心的,恐怕还是自己的利益是否受到侵犯——只有这件事情可以最终决定他们的倾向性,而并非那虚无飘渺的“夷夏之防”与“君臣之义”。这样的情况同样适应于被契丹人占据的燕云地区,职方馆对燕云地区更为详尽的情报分析,曾经直接击碎了大宋朝从皇帝至大臣们心中普遍存在的一种幻想——以为只要大宋军队北上,当地的汉族居民就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职方馆甚至认为,如果将来王师果真北上收复燕云,一定会有相当的汉族官员为辽朝皇帝尽忠,而对于普通居民的期待,最多也只能寄托在中立这样的范围之内;真正能为大宋朝所用的,也许只有僧道与商人。

而西夏的情况显然更糟,因为在梁太后与梁乙埋的统治下,西夏与宋朝的关系不断交恶,冲突不断,商旅断绝。职方馆甚至只能依赖于辽国商人来收集西夏的情报——不过这显然不属于陕西房管辖。

因此,当司马梦求决定要刺杀文焕之时,突然发现,要么他就要暴露陕西房知事的身份,要么,他就只能亲自动手——司马梦求还不至于愚蠢到敢在西夏的腹心之地募集刺客。

不过无论如何,司马梦求却同样也没有想过要拿自己的生命去与文焕同归于尽。这并非是司马梦求吝惜自己的生命,而是他认为文焕的生命还不够票价。所以他才来找明空谋划。明空的回答,显然不会让他满意。

“无论如何,要请大师代为谋画,只要能探听出文某有何喜好习惯,便不难设法接近。”

明空不知道司马梦求为何一定要杀文焕而心甘,但是毕竟司马梦求是宋朝枢府职方馆知事,他既然如此说了,亦不好拒绝。他沉吟许久,方勉强说道:“文某之喜好习惯,兴庆府想必知之者少,且听闻他除与夏主及李清见面之外,便常常闭门不出,亦不接客……不过,贫僧勉力打听便是。”

“多谢大师。”

兴庆府外的围场,内着铁甲、外裹锦袍的文焕捡着一只身中羽箭的大鹰,策马向夏主秉常马前跑来。脸上尚带着稚气的秉常笑吟吟地望了文焕一眼,挥鞭指着文焕,向身边的李清笑道:“不料宋朝亦有文将军这样的善射之士。”

李清微微欠身,一脸郑重地答道:“宋军重射术,善射之士不在少数。若据文将军所言,宋朝现已在编修《步军典范》,其中似有规定士卒之射术,不仅须能及远,亦须能中的。此事不可等闲视之。陛下试想,若是宋朝神臂弓部射中之能提升三成,我军当以何应敌?”

秉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军近年来屡战屡捷,又不惜耗费国帑,将军队全部整编,装备昂贵之新式武器,其志不在小。”李清继续说道,“反观诸国,辽国虽新君立足渐稳,然而杨遵勖割据之势已成,耶律乙辛负隅顽抗,其困兽之勇,固出人意料,然于辽主却非福音,如此以久,辽国国力必然削弱。大理国内争权夺利,权臣秉政,于宋朝本不足为患,如今更是慑于宋朝之威,一岁竟至三遣贡使!此为宋朝开国以来未有之事。而我大夏屡败于宋,兼之陛下即位未久,威信未立……”李清说到此处,见秉常的脸色已渐渐严肃,他顿了一下,凝视秉常一眼,欠身说道:“恕臣万死,臣以为今日之事,大夏国有亡国之忧!”

“你是忠臣。”秉常勉强挤出笑容,回头看了文焕一眼,见文焕离自己已不足五十步,他向文焕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又转身对李清说道:“说话无须顾虑太多。”

李清抬头看了四周一眼,见除自己和文焕之外,四周卫士皆是秉常心腹,暗暗点头,又向秉常说道:“陛下可否屏退左右说话?”

秉常看了李清一眼,又环视四周卫士,半晌,方点点头,挥手高声说道:“尔等退至百步以外!”

“遵命!”众卫士一齐躬身应道,如波浪一般退了开去。文焕愣了一下,正要随着众人退下,却听李清喊道:“文将军,你过来。”

文焕顿时愣住了,他看看李清,又看看秉常,眼睛霍然一亮,一丝炽热的光芒从眼中一闪而过,握弓的手背,青筋根根暴露。

却听秉常转过脸来,向他笑道:“文将军不必回避,可过来说话。”

“是。”文焕点头答应,正要策马过来,却见李清皱眉望了他一眼,指着他手中的弓与腰间佩刀,示意他摘下了。

文焕心中一凛,连忙将弓与佩刀取下,丢在草地上,策马走过来,向秉常欠身行礼。

“不必多礼。”秉常回首顾视李清,说道:“现在再无外人。”

“陛下!”李清喊了一声,从马上滚了下去,拜倒在地,沉声说道:“臣有一言,敢冒死献于陛下座前,陛下若得见信,是陛下之幸,若不见信,臣愿一死报陛下知遇之恩,惟请陛下能善待臣的家人。”

秉常见李清说出如此严重,不由一怔,道:“你我君臣相知,自古罕见,有事直言,必不加罪。”

“谢陛下。”李清向秉常郑重叩首,方说道:“陛下可知今日之国势否?”

“请将军明言。”

“当今大夏,有必亡之势!臣不敢不言于陛下面前。”

秉常挤出笑容,说道:“虽有平夏城、讲宗岭之败,似亦不足以言亡国吧?母后常言,大夏今日国势,胜太祖太宗开国之时百倍,当时犹不亡,今日更无亡国之理。”

“哪朝哪代亡国之前的形势,不比开国之时好上百倍?!”李清无礼的反驳道。

秉常听到这话,却也是一怔。他喜好汉文,也曾经读过华夏史书,细细思来,却的确如李清所说。

“臣敢问陛下,太祖太宗开国之时,可有女后当权,可有外戚专政?臣敢问陛下,太祖太宗开国之时,宋朝可有今日之繁华?如今大夏内则有女后外威,专擅兵威;外则有宋朝君臣协力强国变法,步步进逼。百姓们困于赋役之重,朝不保夕;贵族们却耽于享乐,宁可将钱交给佛寺,也不愿意让给百姓!诸蕃落苦于刻剥,怀贰心久矣。兼之与宋交恶,贸易不通,商旅渐绝,朝野物用匮乏——长此以往,国无不亡之理!何况陛下当三思之,今日之大夏,究竟是姓嵬名氏?还是姓梁氏?!”

李清一番质问,问得秉常默然不语。

“梁乙埋本不会用兵,其秉兵权,无非是为一己之私利。但是大夏国,却是经不起梁乙埋的几番折腾了。若是他将精兵丧尽,陛下要用什么来统治国家?”

“太后只道用蕃礼胡俗,便可以保全国家。然而陛下可知否,连辽主那等英主,都大力推行汉化,俨然更以中国自居。陛下为一方天子,岂能自甘与蛮夷为伍?何况若用胡俗,便当逐水草而居。一旦筑城池宫室,垦田耕种,尚欲久存胡俗,以陛下之明,以为可得乎?陛下又以为这兴庆城中的贵人,有几人能真正少得了宋朝的丝绸瓷器?连素恶汉物的太后宫中,还摆着一座宋朝制造的珍珠座钟呢!”

“那将军以为……”秉常抿紧嘴唇问道。

“陛下要想不亡国,保全宗庙,以臣之愚见,惟有一法:与宋朝修好,恢复市易。同时在国内改革,推行汉制,削减一部分贵族特权,减轻百姓赋税,善抚诸部之心。只要两国有一段时间不交战,战士们便可以放归部落,牲畜就会繁衍,土地就有人耕种,百姓们就会拥护陛下。纵使宋朝进攻,其国内必有反对战争之压力,其外则要背负恶名,而我大夏却同仇敌忾,且有沙漠为险,彼劳师远来,与我全国为敌,无天时地利人和,岂有不败之理?”

秉常沉吟半晌,道:“然太后必不肯同意此策。”

“故此当务之急,是陛下要掌握兵权,名副其实地亲政!而要掌握兵权,便是要设法除掉梁乙埋,孤立太后!”李清毫不犹豫的说道。

“不错。”在一旁一直侧耳倾听的文焕突然插话道:“自古以为,未有阴盛阳衰而国家兴盛者。梁乙埋专权日久,未必没有取而代之之心,陛下不可不防。”他说到这里,见秉常将目光移过来注视自己,连忙垂下头去,继续说道:“陛下可知,臣在宋朝之时,宋人皆只知大夏有梁乙埋、梁太后,不知大夏有陛下!”

秉常听到这话,顿时怒气上涌,厉声道:“岂有此理!”

“陛下息怒。”李清连忙劝道,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秉常那匹不停地刨着地面的坐骑的马蹄。

“要掌握兵权,并非易事。”秉常抿着嘴唇,半晌,方说道:“我大夏之制度,各部落之兵权实在各部贵人手中,既欲削其特权,如何能得其支持?”

“凡事皆要一步一步来。”李清见秉常已有动心之意,顿时大喜,说道:“陛下在亲政之前,不必让诸部落贵人知道要削其特权。首先要掌握兵权。十二监军司实权皆在各部头领手中,此辈既不足为恃,亦不足为惧。无论如何,十二监军司的部队,只会听从掌握兴庆府的人之调动。因此,所谓兵权,实际上便是对兴庆府附近二万五千人的卫戍军的控制权。”

当时西夏真正最精锐的部队,并非是名震西北的“平夏铁鹞子”,亦非是“步跋子”,而是常驻兴庆府及其附近城市关塞的卫戍军与“御围内六班直”。这两支部队,是自夏景宗元昊以来,西夏最根本的军事力量,其成员都是从各部落中挑选出来的最勇猛的战士。其中卫戍军人数正军在五千至二万五之间,副兵多达七万余人,装备为西夏诸军最精良。而“御围内六班直”,则是由西夏国主亲自掌握的一支精锐部队,人数在五千左右——其组成成员全部是西夏各部落头领的亲属以及夏主的心腹部将,在某种意义上,这只侍卫军,也同时是“质子军”。

卫戍军与“御围内六班直”之所以声名不显,是因为这两支部队毕竟不是经常冲杀在第一线的军队。他们永远是和西夏国的最高统治者呆在一起。反过来说,谁真正掌握了这两支部队,其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西夏国的最高统治者——这句话也同样成立。

这些浅显的道理,秉常与李清都是明白的。而文焕,这段时间以来,也渐渐明白了。

“但是卫戍军的统军将领,一向都是母后的亲信……”

“不错。”李清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炯炯注视着秉常,从容不迫地说道:“但是陛下别忘了,国玺在陛下手中!陛下才是天命所归的西夏国君!”

秉常在心里苦笑,“这也需要那些卫戍军的统军将领相信才行。”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却听李清继续说道:“所以,陛下夺回对卫戍军的控制权并不难。”

秉常的眼睛霍地一亮。

“臣有上下两策,请陛下决断。其上策,陛下可不动声色地完成控制御围内六班直,然后趁正旦,或者陛下生日之时,用御围内六班直幽禁太后,再学刘邦夺韩信兵权故事,轻骑入卫戍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其兵权。然后颁一道诏旨,召回梁乙埋或者就地赐死,其不敢不遵。如此只要行事机密果决,陛下便可大权在握。”

“下策又如何?”

“梁乙埋一直鼓动陛下亲征,陛下可将计就计,允其亲征。于天都山点兵之时,赐梁乙埋死,然后举军向西,以外兵制内兵,则大事可定。此为下策。然此策若是太后随行,则不易施行。且梁乙埋老奸巨滑,未必有机可趁,一旦被其发觉,只恐陛下反受其害。”

秉常垂首思忖良久,目光移向文焕,问道:“文将军以为如何?”

“末将以为,当机立断,便为上策,拖延不决,即是下策!”文焕的眸子,说不出来的深遂。

秉常执鞭思忖良久,摇头道:“兹事体大,容朕三思。”

李清与文焕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微微叹了口气。

十余日之后。

兴庆府西不足百里,贺兰山腹部。

西夏十二监军司,其中以驻扎在贺兰山区的克夷门的右厢朝顺军司离都城最近。但是因为西夏在西向并没有值得一提的国防压力可言;而且,贺兰山以西,便是如同大海般无垠的腾格里沙漠,因此,右厢朝顺军司的军事力量,至少在此时,实际上是一支拱卫都城的军事力量。它一方面可以快速救援都城,另一方面,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保护西夏国的君主与贵族躲入沙漠深处,为党项族保留元气,以图再起。

自从宋仁宗天圣六年,还不是太子的元昊率军消灭一直与宋朝夹击西夏的甘州回鹘,又成功夺取凉州之后,在天圣八年,亦即元昊即位的前两年,瓜州回鹘与沙州回鹘相继降夏。从这时候算起,兴庆府已有四十七年没有受到过任何形式的军事威胁了。所以,现在的贺兰山区,与其说是军事天险,不如说是佛教胜地更为贴切。在贺兰山区,到处都凿开了大大小小的石窟,用来供养佛象——这已经成为西夏有钱人的一种习惯。

司马梦求是第一次如此深入西夏人的腹地,不过此时的他,却是剃光了头顶,穿耳戴环,戴着毡帽,穿着“羽服”——实际是一种皮衣,着皮靴;腰间束带,上面挂满了小刀、小火石等物件,胯下还骑着一匹挂满了铃铛的骆驼。若是从形貌来看,已经完全是普通西夏人的样子了——只不过对于要执行元昊所下达的秃发令,司马梦求显得十分的无奈。汉人讲究的是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可损伤。象这样剃发,如果放在宋朝,绝对是一种不亚于鞭刑的严惩,好在还有一顶毡帽正好遮住了被剃光的那一块头顶,只从外表看来,司马梦求倒并非秃头——西夏人的秃发令,仅仅只是需要剃光头顶正中圈的那一部分头发。

其实,即便是在西夏国内,秃发令的执行与否,也与阶级地位有关。自从元昊死后,此令早已渐渐松弛,贵族是否剃发,完全取决于他个人的爱好。但是以司马梦求的身份,如果不想引人注目,这样做是最明智的选择。

与司马梦求一道的,还有他随行的两个童子,以及两个陕西房派来的向导。他们的目的地,是位居贺兰山腹部的一处石窟。

一路之上,司马梦求一行人并未遇到任何查询,显然因为这里是西夏人的腹地,人们的警惕性反而不高。

然而司马梦求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根据明空的情报,文焕在两日前受夏主的命令带着一支百人的小分队前往贺兰山某石窟迎接一位高僧的舍利至承天寺供奉。虽然一百人的御围内六班直侍卫绝非是可以轻视的,但是在司马梦求看来,这已经是绝佳的机会。至少贺兰山区的佛寺中,文焕身边的警戒,就不会如同在兴庆府这般森严,而且在贺兰山区,得手之后,也更容易逃脱。一面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付文焕,一面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很快,司马梦求等人便进入了贺兰山区。

贺兰山区的某座小寺之内。

文焕正在灯下仔细地翻阅着一本佛经。这本佛经是用西夏文字书写的,难得的是,在西夏文字之外,还有汉字对译。他既身为“汉字院学士”,其工作便是替夏主将西夏文字的相关文书,译成汉字,因此,需要精通蕃汉二语,却也是形势所迫。不过,对于文焕来说,精通蕃语,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因此,他学习西夏文字倒是非常的积极。

西夏文字本是夏景宗元昊出政治目的而创建,其文字与汉字虽然一样是方块字结构,但是字形比起汉字来,更加繁复难学,而西夏文字亦被西夏统治者出于人为的目的而抬高,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一直到十余年后,秉常的儿子崇宗乾顺登基,建立“国学”(即汉学)彻底纠正专重夏字、夏学而轻视汉文明的偏向之后,西夏文治方面才开始取得让人睹目的成果,而西夏文字实际上也是乾顺以后,才开始取得真正的生命力,并且依托西夏上百年的政权,在民间扎下根来,一直延续至明朝方才消失。在此之前,西夏文字不过是一种政治上的文字而已,它最初创造的目的,甚至不是为了学习汉族的优点,以文字来提高党项人的低水平文化。其存在的意义,不过是元昊为了在外交关系上突显其独立性,将文化心理上的自卑以一种自负的形式展现出来而已。

文焕自然是不可能了解这一切的。不过这丝毫不会妨碍西夏文字的繁复难学对文焕带来困扰。“是如我闻……”轻轻的用西夏语读出这个四字来,文焕一时间竟是愣住了,“是如我闻?这是何意?”他合上佛经思忖了一会,终究不得其解,又随手翻开一页,又认出几个字来:“皆是言唱?”

“这是什么狗屁东西?!”文焕愤怒地将佛经摔到桌上,不觉骂了出来。

“你也知道这是狗屁东西?!”突然,窗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声音竟让文焕感觉有一点熟悉。

“什么人?!”文焕霍地一惊,抓起放在桌上腰刀,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惟有明月清风。

他小心查看了四周一遍,见并无任何痕迹,心中不觉疑惑,“难道是我的幻觉?这些日子太过于紧张了……”几个负责巡夜的侍卫早已听到声音跑了过来,见到文焕,忙问道:“文将军,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这里是贺兰山。”文焕勉强笑笑,挥手让他们去了。

的确,这里是贺兰山,又能出什么事?夏主让他们来迎接舍利,并非是为了保护舍利的安全,而是为了显示隆重。一面暗暗宽慰自己,一面潜意识中却是抱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文焕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瞬,文焕猛地感觉到背上涌起一股寒意。他正要缓缓转身,便听身后有人低声说道:“不要喊叫!不要动!将刀放下,把门关上了。”那人的声音从容不迫,却又充满毋庸置疑的威迫感。

文焕缓缓将刀放在地上,起身将门关上。低声问道:“你是何人?”

“你可以转过身来了。”那人没有回答他的话。

文焕依言缓缓转过身来,注视来人,顿时大吃一惊,几乎叫了出来,猛地才发觉一把弩机正对准自己的身体,连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说道:“司马大人!”

“状元公!”手里端着一把钢臂弩瞄准文焕的司马梦求充满讽刺的说道:“难为你还认得我!”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文焕一时间,突然竟有如释重负之感。

“特意为君而来。”司马梦求的眼中,尽是嘲讽之意。

“是来杀我?”文焕了解的笑了笑,低声道:“我果然已是人人欲诛之而后快的逆臣贼子了!”语气之中,竟是有一种索然之感。

“难道你不是么?”司马梦求冷笑道,“不过我来杀你,并非是因为你是逆臣。我是为石帅来取你人头的!”

“石帅也想要杀我?”文焕叹了口气,道:“那杀了便是。事已至此,又何必多言?”

“本来我便不当和你多言。”司马梦求沉声道:“但是我来西夏,便是想让你看一些东西,在杀你之前,这些东西也定要先给你看看。”说罢,司马梦求用目光向桌子上示意。

文焕转过身去,见那佛经之上,不知何时,已放了一叠报纸。

早已将死亡得甚淡的文焕根本不理会司马梦求的弩机,转身缓缓走到桌边,拨了一下灯芯,认真的读起那些报纸来。

这些报纸上刊登的,是石越的为之辩护的奏章以及由此引起的争论!

文焕的手渐渐颤抖起来,眼角不觉湿润,半晌,文焕轻轻放下报纸,低声说道:“你将我人头带回,替我向石帅带句话——相知之恩,来世必报!”

司马梦求的手指扣动了扳机,然后,他的心却迟疑起来。

文焕自始至终的神态,绝非是怕死。他既不怕死,为何要降夏?

“你是为何降夏?”

“不得已而降之。”文焕幽幽说道。

“不得已?除死无大事,有何不得已?!”司马梦求的眼神冷酷起来。

“若是你连累父母,辱及先人,天下人皆不见信,当此身败名裂之日,又当如何?!”文焕尖锐的反驳道,“世上有比死更艰难的事情,若这时候死了,那便是要背上万世污名,再难洗清!张巡骂南霁云,南八便可以笑而就义,那是因为南八还不曾身败名裂!”他的眼角,在烛光中闪着晶莹的光芒。

司马梦求的神色缓和下来,低声说道:“你是想效南霁云之事?”

“我若不立下大功,何以洗刷污名?此时纵死,亦已无面目见祖宗于九泉之下!”文焕咬着钢牙,牙龈竟是渗出血来。

身后沉默了许久。

“你欲如何立大功?”司马梦求在此时此刻,已经决定相信文焕一次,无论是为了文焕,还是为了石越。

“我在西夏虽不久,然被李清引为同党,又渐得夏主信任,深知西夏内情,若能加剧夏主与后党的内斗,不难引发西夏内乱。到时候,我大宋便有机可乘……”文焕的声音,充满了怨恨。“李清那厮,一心想辅佐秉常,使西夏成为小华夏。但是他党羽不多,西夏兵权又全梁家掌握之中,梁后向来反对汉化,李清要想达成心愿,就必须先要帮助秉常登基亲政,除去梁氏。我只要从中下手……”文焕压低了声音,向司马梦求讲叙自己的计划。

司马梦求冷静的分析着文焕的话。他知道此时就是一场赌博,赌的是自己的判断力与直觉。如果输了,那么自己的性命就会丢在西夏;如果赢了,西夏国就会陷入一场规模庞大的内乱之中!也许,这比说降李清,更加值得尝试。

“我给你这个机会。”

文焕身子一震,缓缓转过身来,直视司马梦求,一字一字的问道:“你相信我?”

“我看你不是心甘情愿做汉奸之人。”司马梦求放下了弩机,但是手指却没有离开扳机。这个细小的动作没有逃过文焕的眼睛,但是文焕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停了一会,文焕便向司马梦求说道:“你相不相信我,并不重要。我知道有石帅为我辩护过,并没什么遗憾了。有件事,你要尽快通报给石帅——夏主已经决定,十月中旬以后,大举入寇!兵力至少在二十五万以上,据李清所说,此次入寇分三路,明攻平夏城,暗袭绥州!请石帅早做准备。”

大宋延州。

延州知州刘航与通判赵挺之率领数百骑军,勒马立于延州城外,远眺西南。

此时,距离延州约三十里外的官道上,近千人马拥簇着一辆马车,正时缓时疾的向延州城前进。这支部队衣甲锃明,旗帜鲜艳,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是若在久经战阵的人眼中,却是一眼即可看出这只不过某位高官的侍卫队而已。但是没有人知道的是,坐在马车中的这位高官,竟然是刚刚被皇帝严旨训斥的新化县开国侯、陕西路安抚使石越。

“延州知州刘航,进士出身,颇具吏材,曾经出使西夏,册立夏主秉常,回朝后上《御戎书》,以为朝廷不可轻开边衅。因反对新法被贬,司马君实入政事堂后,调至延州为知州……”马车内,潘照临面无表情的向石越介绍着延州官员的情况,说完,又补充道:“他的儿子刘安世,中进士第而未做官,在白水潭游学一载,后拜入司马君实门下,亦是《西京评论》之中坚人物。”

石越听到刘安世的名字,眼睛霍地一亮,嘴角不由流露出了然的笑容,轻声嘟哝了一句:“原来是‘殿上虎’的父亲。”

潘照临却没有听见石越的话,又继续说道:“通判赵挺之是进士及第,做过学官,以清廉能干著称,调至延州做通判不过一年。”

“这二人都是文官啊。”石越不由低声说了一句。

“虽然知州与通判是属于文官,但是边境的州府,却一向是由武官转文职的官员来担任知州的。”潘照临也摇了摇头,“司马君实将刘航调至延州,是为了边境的安宁。但是现在的情况……幸好这二人都不算无能之辈。”

石越见潘照临神色,微微笑了笑,说道:“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延州有振武军第三军、神卫营第三营,驻守在绥德城的云翼军、神卫营第五营,还有万余厢军,防守应当绰绰有余了。”

“防守的兵力怎么样都不够。”潘照临皱眉道,“西夏人这次在天都山点兵,来势汹汹,非比寻常。从天都山出兵,可有五条路线:向西由会州、兰州攻熙河;向东经萧关北入韦州可攻环州;或者直接攻击保安军,威胁延州;西南由得胜寨、静边寨可攻秦州;东南可经通远寨、没烟前后峡攻平夏城。而最让人难以放心的是,似乎银夏一带也有西夏军在集结,这样一来,连绥德城与延州,都难以安稳。”

“他们集结兵力,可以在六个方向发起进攻,而我们却要处处设防。”石越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西夏人向天都山集结的消息传到之后,石越便立即取消了巡视的计划,直接前往最近的延州,同时下令沿边州府进入战备状态。但是这种被动的防御,防守的一方日子并不好过。

“六个方向中,熙河地区是最不可能遭到进攻的,亦是最不怕遭到进攻的。”潘照临冷静地分析着当前的形势,“熙河地区有李宪、王厚在,当地的驻军无论是整编完的神锐军还是未整编禁军,或是乡兵蕃兵,都是经历过战阵的,将领又多是王韶旧部,如若西夏人进攻熙河,必定讨不了好去。况且当地地广人稀,既便西夏入寇,于我损失不大——我相信西夏这次只是报复性的入寇,而并非是战略性的进攻。”

颠簸的马车中,石越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表示同意还是只不过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其次是秦州。”

“秦州?”石越吃了一惊,他并不是很懂军事,因此在他看来,秦州一直是防守的软胁。

“不错。是秦州。”潘照临肯定地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理由,“虽然秦州的禁军未曾整编,防守力量较弱。但是西夏人如果冒然进攻秦州,却是犯了兵家大忌。只要平夏城一日在我大宋手中,西夏人便没有胆量无所顾忌的进攻秦州。梁乙埋再不知兵,也会明白在后路有敌人的坚城重兵时,是可能导致全军覆没的。”

石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但是其余的几个地方,却是很难说西夏人会进攻哪里了。”潘照临说到这里,眉头又皱了起来,“平夏城是西夏人的心头大患,此次天都山点兵,说不定就是为了拔掉这肉中刺。眼下平夏城与新建的灵平寨只有种谊的振武军与一些厢军防守。若西夏纠集大军围攻,能否不失,实在难说。而环庆路的主力是种谔的龙卫军,虽然号称精锐,而且种谔亦称名将,但是能不能防住西夏人,实在难言乐观。至于绥德城,主力是种古的云翼军与神卫营第三营,兵力也并不雄厚。”

“延州振武军第三军都指挥使是谁?”

“是与‘三种’齐名的‘关中二姚’的姚大郎姚兕。”

石越稍稍放心,他知道姚兕勇武善战之名,名震西陲,是西军中数得着的名将之一,赵顼曾经亲自接见,并且钦赐银枪、袍带。有他在延州,至少比起两个文官来,要让人安心得多。

“若是能知道西夏人的进犯路线就好了。”石越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象这样处处设防,分散兵力,实在是不得己的办法。其实包括石越在内的大宋文武官员都知道,只要西夏人真正集结大军进攻,无论是攻哪一路,宋军都会处于劣势,只能够依靠城墙坚守待援。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西夏人缺乏持久作战的能力。正在心中感慨的石越忽然听到潘照临也微微叹了口气,用很细微的声音说道:“若是能下场雪就好了。”

石越一愣,苦笑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的天空,不觉摇了摇头。现在下雪,实在是不太可能。他的目光移向车内,在潘照临身上流连了一会,忽然想到,连潘照临都希望得到老天的帮助,看来是很难指望大宋的官员百姓们对这场战争抱乐观的期望了。

马车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人马嘶鸣嘈杂的声音,石越不易觉察地皱了下眉,正要询问,便听到侍剑在外面禀道:“公子,有紧急军情。”

“停车!”石越连忙吩咐,不待马车完全停稳,便掀开帘子弯着腰将半个身子伸出了马车。

只见一个士兵早已屈膝跪在车前,见到石越出来,忙高声说道:“叩见石帅。小人奉庆州种将军之令,向石帅报告紧急军情。”说罢双手将一个封上了关防大印的木盒递上。

侍剑连忙接过来,递给石越。

“辛苦了。起来吧。”石越接过木盒,便即缩回车内,车夫挥了一鞭子,队伍便继续开动起来。只有那个传令兵兀自在那里发愣——他一时间难以接受石越的作风,更是被“辛苦了”三个字给震呆了。石越的亲兵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情,也懒得取笑他的少见多怪,只是拉了他一把,让他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马车内,看完报告的石越淡淡说了句:“已经可以肯定,是夏主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