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渐渐止住哭泣的柔嘉,赵顼忽然有了一种非常疲惫非常疲惫的感觉。“好想休息一下啊。”赵顼又闭上了眼睛。
熙宁九年腊月二十二日。
一场突如其来的罕见大雪令得汴京城顿时成为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玉树琼枝,份外妖娆。汴京城中一切平静如昔,唯有一些敏锐的人,却因着这场大雪份外清楚的感受到了严冬的气息。
两日之前,即是十二月十九日,据说染了微恙的皇帝在病中一日连下了几道诏令,措辞严厉的命令亲王宗室,谨守本份,严禁结交外官士人、僧道方士。又从常秩之请,令昌王赵颢代皇帝前往山东曲阜,以孟子与颜子并列,封邹国公;从礼部尚书王珪之请,令嘉王赵頵巡视天下宫观寺院,替皇帝祷告求福。
这几道突如其来的令旨,令官员们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寻常,更令他们无法忽视的不是皇帝突如其来的严厉的诫令,而两个亲王对于这两道令旨完全相反的反应。令下之日,嘉王赵頵一早接到诏书,中午便匆匆就离京,连太皇太后与太后都没有辞行,当晚竟是宿在陈桥驿。而昌王赵颢,却在这当口,极之不巧的染上重病,竟然不起,一直延至二十二日,都没有离京。只是昌王府从接到诏令之日起,也便闭门谢绝一切客人。
这足以令一些了解内情的官员议论纷纷了,昌王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当然更令他们难以猜测的,却是太后的心里,是在想些什么?眼下暂时的平静,下面究竟掩伏着什么呢?但正如白雪包裹了汴京城一样,在白雪消融之前,人们谁也不能看清被包裹的下面是什么。
昌王赵颢的花园,素来扬名汴京,尤其后府的花园之中,遍植红梅,每逢大雪,疏奇的枝干被白雪所覆,却掩不住那鲜红的娇艳,那静静浮动在银白世界的暗香,直沁人心脾。令人恍觉此间并非寻常俗世。
梅林之畔,有叠石当屏,小桥堆雪。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溪之畔,尚有数间精舍。舍内窗明几净,陈设却极为简陋,一张床,一架书,一具琴,一柄剑,如此而已。此时,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正手捧着一卷《史记》,在低声诵读。
一个青衣书僮正引着一人穿过梅林,他的身上披着一件极之宽大的斗篷,完全看不见容貌身形,他低着头,随着那青衣书僮匆匆经过小桥,正往精舍走来。那书僮与那男子到了精舍之前约十来步的地方,书僮就向黑衣男子告了罪,上前轻轻叩门,唤道:“主公,李仙长来了。”原来那个黑衣男子,竟是个俗家打扮的道士。
屋中诵读之声嘎然而止。停了一会儿,就听到“吱呀”一声,门扉从里面打开了。青年男子走到门口,淡淡的笑道:“仙长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这个英俊的男子,赫然就是抱病在身的昌王赵颢。
被唤作“李仙长”的男子回手解下了身上的斗蓬,露出里面的道袍,随手将斗蓬递给那僮子,然后才看着面前的昌王,淡淡的回了声:“无量寿佛。”便不再说话。赵颢一边把他请入屋中,一边挥手令那僮儿退下。
那男子方入屋中,便觉一股暖气迎面而来,这屋中与外面竟似两个天地,一处冰天雪地,一处却似阳春三月。但举目望去,屋中陈设一目了然,竟是不能看出是从哪里供暖的。
亲手为客人奉茶之后,赵颢才笑道:“这可不是机缘凑巧么?道长仙踪素来如天际神龙,这一别三年,都不知道长一点音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道长竟会到了东京。”
那道士却是一脸的郑重,看着昌王,肃然道:“大王不知道自己有灭门之祸么?”
赵颢不以为然的一笑,道:“我又有什么祸事?”
“大王为何不学嘉王,速速离京?此时留在京师,只会招惹皇上的疑忌。”李道士与赵颢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是以并无一句客套,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的谈论起如今最犯忌之事。
“道长还记得治平二年的事情么?”赵颢微微一笑,道:“治平二年,也是一个大雪天,道长为小王看相……”
“大王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有些事情,我不能不直言。治平元年到治平二年,我流年不利,为强盗所伤,身上又无分文,若非大王救治,我有死无活。因此在告辞之时,我破例为大王看了相。大王之相,贵不可言。但天下至道,变化无穷。小道虽自以为识人不差,却不敢以为世上之事,竟能仅以相术来定命运。”
赵颢心中略觉不快,但是他知道眼前之人,并非寻常傍倚大户豪门求取荣华的道士,所以并不敢怠慢了。笑道:“仙长所言,自是至理。小王素服仙长之能,还要请仙长能不吝赐教!小王并非是敢觊觎九鼎,若我皇兄好端端的,或者太子已经成人,小王自当安于这昌王之位,绝不敢有非分之想。实是因为皇子太小,主幼则国疑,许多事情不可预料。小王实在是不忍心太祖太宗皇帝的江山社稷,竟落入外姓之手。若我皇兄病情能够好转,自然万事皆休,小王也心甘情愿受罚;但万一皇兄大行,则小王绝不会允许朝中出现霍光、杨坚,令我大宋锦绣山河改名换姓。”
李道士沉吟半晌,才缓缓道:“大王素来恬淡,今日如何竟卷入这等旋涡当中?实非智者所为。我夜观天象,紫徽星虽然暗淡无光,但是算来算去……哎,凡人如何又可以料知天机?……罢罢,大王既然存了此心,我若不管,只怕更加坏事,那时反是我对不起大王。”
赵颢见李道士话中之意,已是应允,喜道:“多谢仙长眷顾。”
“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大王虽然素有贤名,但平素也不曾结交外官,并无缓急可用之人,真可依赖的,只是两宫太后而已。不知两宫太后此时心意如何?”
赵颢叹了口气,道:“我母后虽然聪慧,先帝在位之时,便多赖母后周旋于先帝与太皇太后之间。但是她的性格,却并不喜欢争权夺利。若依她的本心,固然是希望国家能立长君,但是奈何太皇太后坚持认为,今日若有危局,断不可以重蹈太祖皇帝覆辙。因此母后的心意,却也难定——若是以前,母后是绝不会同意让小王和四弟出京的。不过,宫中太医传来的消息,却是说太皇太后病情也渐渐加重了……到时候,母后自是可以说服的。当前可虑者——小王以为,是要看朝中可有大臣肯替小王进言。”
李道士哂然一笑,道:“大王以为,朝中大臣,有谁可倚赖?”
“今日朝中有威望之大臣,无非文吕石马诸人,此外王珪喏喏,冯京、吴充谨谨而已,余者更不足道。”
“然而这七人,皆非大王池中之物。文彦博忠直,其意如坚石;吕惠卿圆滑而恃才,今上在位,彼虽然称不上言听计从,但也已位极人臣,除非他料定今上必有不测,否则大王何以能动其心?石越受今上知遇之恩,我观其志,似不在小,此人更非大王所能羁使;司马光天下君子,这等大事,更不用多说。冯京、吴充,谨小慎微之人,可守成不可创业;王珪是墙头之草,不足以谋划大事。若为大王计,若无两宫太后为内援,政事堂诸相,更非大王所能倚靠者。”
赵颢不以为然的说道:“又非要兴兵动枪,不过是进一奏章。小王不信无待价而沽者。皇兄若无事,自是万事皆休。若有事,便请在朝堂上一争,而富贵唾手可得,岂有人不乐为者?”
李道士知道赵颢此时已经完全被权力的欲望迷住了双眼,不由暗暗摇了摇头,道:“若是如此,吕惠卿、王珪,大王可以加以笼络。此外,蔡确做了几年的御史中丞,居然能一直不动,可见其有过人之处,大王亦可留心。至于其他官员,无非是以壮声势而已。”
“吕惠卿,为何不是石越?”赵颢眉头微皱。
“石越……石越其人之怀抱城府,表面上望去,似乎是一个兵库,大门洞开,其中兵枪弓矢,一目了然。但是若细加思索,却实是深不可测。吕惠卿之怀抱城府,虽然是大门紧闭,但内有何物,智者不问可知,不过能骗骗无识之徒。因为对吕惠卿而言,一切都有一个价钱,而其价钱是什么,却是明码标价的;石越的价钱则不可问……”
“但是和吕惠卿相谋,难免不会被他出卖。”赵颢难以掩饰自己对吕惠卿的厌恶。
“诚然。只要他觉得合适,必然出卖大王。”
“无论如何,小王都不愿意结纳吕惠卿。”
“若是如此,……”
便在同一天。宜春苑。
宜春苑与琼林苑、金明池、玉津园齐名,并称为“四园”,是汴京有名的皇家园林。四园之中,琼林苑是宴请进士之所,金明池教习水军,玉津园有种麦劝农之意,惟有宜春园,大宋皇室却一直任其荒废,几十年来,从来没有一个皇帝曾经驾幸此园。为何并为四园之一,却如此备受冷落,其中的奥妙,在大宋,却也是尽人皆知:原来这宜春苑是因为旧址改成富国仓,于是迁到了秦悼王园,而这位秦悼王,便是宋太祖、宋太宗的弟弟赵廷美,因为“阴谋作乱”,曾被宋太宗赵光义贬为“涪陵县公”,忧郁而死。虽然死后赵廷美又恢复了王爵,并且从熙宁三年开始,他的孙子赵承亮、曾孙赵克愉相继继承秦国公的爵位,代代享受着祭祀;但是大宋普通的老百姓,却用通俗的语言表达了他们对这件事情的全部评价——汴京城的老百姓,都称宜春苑为“庶人园”。
石越曾经听人说起过这些典故,但身为大宋朝的参知政事兼太府寺卿,他自然不便对这些事情发表公开的评价。虽然他的确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吕惠卿会一路带他来宜春苑赏雪——是巧合,还是想要暗示什么?他不由侧了侧头,打量了一眼正在专心温酒的吕惠卿。吕惠卿穿着一件茄色狐皮袍子,束着金丝腰带,披玉针蓑衣,头戴金藤笠,靴子是貂皮缝制的,此时一脸的从容恬淡,坐在一个石凳上——凳子上垫了一块虎皮坐垫,神情专注的在木炭炉上温着酒。石越又看了一眼园中,青松翠竹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二人带来的护卫随从,都稀稀散散的分布在园中,低头喝酒吃肉。
“子明,既来之,则安之。久闻你是最沉得住气的人,如何今日却似心事重重?”吕惠卿浑厚的声音极具磁性。石越转过身去,发现吕惠卿并没有抬头,依然低着头往炉中加木炭。
“我在担心皇上的病情与天下的局势。”石越注视吕惠卿,半真半假的说道。对于吕惠卿的盛情,石越始终有一份保留。“吉甫也知道,天下漕运,有赖于四条水道,眼下黄河漕运,眼见迟早就要彻底中断;虽然今年因着灾情,以工代赈,疏浚了广济河。但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广济河水浅易塞,迟早会废掉,最后可能还是要往陆路上想办法。开发湖广,惠民河的压力骤然增加,兼之汴河漕运也已经接近饱和……而要运的东西却越来越多,今年铁矿产量达到一千万斤,比去年的两倍还要多,铅矿产量也达到一千二百万斤,锡矿产量也翻了将近一倍,达到四百万斤。制造业与商业也更加繁荣,这一切都在给水运增加压力。朝廷必须早日想出来对策来——无论是浚清水道,还是增加陆路的运输能力,总要有个决策。还有,商业日渐发达,但铜产量却迟迟上不去,今年铜产量不过一千四百五十余万斤,金产量不过一万多两,银产量不过二十多万两,迟早有一日,朝廷要受货币不足之累,这也需要皇上的决断……但是皇上的病情……”[105]
吕惠卿静静听着石越说着这些他也耳熟能详的数据,他知道石越说这些事情,其实不过是为了试探而已。
“这些真是子明此刻担心的么?”吕惠卿依然没有抬头,却淡淡的反问道。石越微微一愕,却听吕惠卿又道:“这所有的一切,只怕比起皇上的病情来说,都算不了什么!”
领会到吕惠卿话中隐含之意,石越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可是他并不想这样直接的令眼前的这个人猜到他的心事,因平淡的说道:“吉甫所言固然不差,但是做臣子的,也不能等皇上病好之后,方发现朝廷处于完全混乱的状态。”
“朝廷并没有停止运转,一切庶务都处理正常。惟有些要紧的大事,尚书省不能独断,只能等待皇上的康复。也许我们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无论如何,我与子明一样,都希望皇上能尽快康复。”吕惠卿一面说着,一面将酒从火炉上取开,“来,子明,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石越伸手接过酒杯,心里却在琢磨着吕惠卿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似乎是无意中说的,但石越却非常确定他是另有所指。
“我知道子明在四处寻访名医。”吕惠卿轻啜了一口酒,缓缓说道:“这一点上,我和子明是一样的,我们的前途,都与皇上紧密相关。除了当今皇上,没有别人会给子明更多的支持与信任;而我吕某人,也只能是当今皇上的臣子。一旦有变,子明将得不到你要的信任与支持,而我,则必然会外放地方,担任一州的知州。也许还会被贬到凌牙门城去吧?”说到最后一句,吕惠卿干笑了一声。
“相公说笑了。”
吕惠卿饶有深意的看了石越一眼,神情严肃的说道:“我并非说笑。子明是聪明人,这里并无外人,我们不必说假话,我们实际是在一条船上的。”
石越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反驳,他静静的听着,也浅浅喝了一口酒。这酒并非蒸馏酒——高度酒问世后,中原的士大夫大部分斥之于“臭酒”,反而是甘蔗酒更被精英阶层所普遍接受。高度蒸馏酒的消费群体远不如甘蔗酒来得普遍,主要限于出北方诸国出口、卖给重体力劳动者与底层的武夫们;而甘蔗酒却出乎意料的迅速风靡大江南北、以及大东洋西岸诸国,出海的船只常把甘蔗酒当成淡水来存储,这一切导致了中土对甘蔗的需求激增。为了避免过多的耕地去用来种植经济作物,影响到粮食的产量,各地方官员都采取不同程度的限制措施,这间接导致了薛奕《七事札子》的成功——大量的商人将目光投入了南海诸国,希望在当地种植甘蔗园以谋取巨大的利润。无论是蔗糖还是蔗酒,都是高利润产品,并且不用担心销量。此时石越喝的,便是归义城进贡的甘蔗酒。狄谘的头脑非常灵活,甘蔗酒技术被迅速传到归义城后,他就给它起了个非常吉利的名字——“归义甘露”,全部用桶装、坛装、瓶装,封口加盖归义城都督府茶酒曹的官印,以示正宗——经此一番手续,归义城官方作坊所产的甘蔗酒利润要高出同侪三成至五成,大宋国内,人人以喝到归义城的甘蔗酒为荣。
吕惠卿却明显是尝而不知其味,对于这些来自狄谘的礼物并不珍惜。
“政事堂的大臣们,唯有子明与我,是真正受皇上知遇之恩的。”吕惠卿似乎并不在意石越的沉默,又用一种几乎是叹息的声音说道。
石越细细品味着吕惠卿这些努力把自己与他并称为“我们”的话语背后的含义,只觉其意味与甘蔗酒的味道一样值得玩味。
“我听说皇太后曾经私下召见过子明。”
石越眼中霍的精光一闪,却依然没有看吕惠卿。高太后不久前的秘密召见,每一句话都还清晰的留在他的记忆之中。
保慈宫。
轻纱之后的高太后看不见容貌,但声音却显得非常的慈祥与温和。石越很清楚的知道这位高太后,在他所出生的时空之中,有“女中尧舜”之称,是中国历代女执政者中,享有儒家最高评价的女子。对于这个女人,石越有着应有的敬意。无上的权力唾手可得而不弄权,这件事情本身,就值得敬佩,但另一方面,他却对这个女人还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但此刻的高太后,却如同一个普通的慈祥的老太太,与石越叙着家常。“鲁郡君是小产过的,她的身子虚弱,特别需要小心的调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石卿家已过而立之年,又是朝廷重臣,若无一儿半女,对石氏祖宗来说,就是不孝。这也会招人闲话……官家的子嗣就来得艰难了一点,幸好今年风水好。听说王安石的幼女也有了身孕?”
“多谢太后关心。桑夫人己有五个月的身孕。贱内第一胎流产,实在却是下臣疏忽之过。”石越想起此事,便自耿耿。
“往者已矣,来者可追。现下注意也未为晚。鲁郡君最是知情识趣的人,为人又乖巧,我也甚是喜欢她。宫中有一些进贡的续断、紫苏,还有一点昌王、嘉王带来的阿胶,等会儿都让你给鲁郡君带过去。要用得着宫中太医之处,你也只管开口,总之是孩子要紧,不要有那么多忌讳。”
石越听到高太后突然提到昌王与嘉王,似乎另有言外之意,心中不由一颤。沉声说道:“太后恩德,臣感于五内。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高太后淡淡一笑,道:“我要你报答什么?你的本事,好好辅佐官家,就是报答了。英宗是大业未成身先故,我怕的,是官家也与先帝一样的命。”
“太后放心,皇上吉人自有天相……”
“不用说这些。”高太后摆了摆手,道:“我见过三位皇帝,英宗难道不是吉人?年纪轻轻也就归天了。做皇帝,就是辛苦命。今日见你,无非是说些肺腑之言,那些虚文,不过是骗骗世人的。”石越越发疑惑起来,一时竟是不明白高太后见自己的目的。“石卿家的才干,天下人有目共睹。也亏了石卿,才扭转了新法的许多弊端。有了今日大宋前所未有的盛世气象,我也曾读过书,便是汉唐全盛日,中国也不曾有今日这么多属国吧?这是石卿的功劳。”
“臣不敢当此誉。这是皇上盛德所致。”
高太后见石越如此,不由笑道:“石卿真谨慎小心之君子。只是太皇太后一向欣赏谨慎君子,为何却看重司马光多一点?召司马光在慈寿殿谈了那许久。”石越一惊,用眼角悄悄看了高太后一眼,却见高太后神色如常,似乎是说着闲话一般。“不论如何,我却是信得石卿是个忠臣的。不过石卿毕竟年轻,行事有时候不够细致也是有的。虽然说君子坦荡荡,但最好也不要授人以柄。免得被人中伤。”
石越听到话中之意,似乎暗有所指。忙道:“臣对大宋的忠心,可表日月。请太后明鉴。”
高太后“嗯”了一声,微微点头,道:“我自是信得过卿家的。眼下官家病了,朝政就全赖卿家等大臣,又岂能谈得上一个疑字?自古以来,猜忌大臣,都是自取败亡之道。”
“太后圣明。”
“想来石卿也听说过,太皇太后赐《汉书》第六十八卷给杨士芳。”
“臣听闻过,这是杨家的荣耀。”
“杨士芳以一介武夫,太皇太后却赐以《霍光、金日磾传》,亦是因为太皇太后在病中,思虑未周所致。天下忠臣何止千万,霍光、金日磾也并非杨士芳可比。要赐,也应当赐给司马光、石卿这样的辅政大臣,而且也应当由官家来赐才是。”高太后委婉的说起太皇太后的不是,石越自然是绝不敢插嘴的,当下只是静静的听着。方说了几句,便见高太后自失的一笑,道:“看我,人老了,总爱絮絮叨叨,竟和你说起这些话来了。你切不可放在心上,亦不便外传。”
“臣理会得。”
“官家卧病这段时间,外朝之事,便要有劳石卿家多多留神,切不可使朝政全都荒怠了。也要防着一些奸人趁机作奸犯科……”
这位“女中尧舜”在会见的整个过程中,不曾说过半句逾矩的话语,只是提到太皇太后对司马光的信任,勉励石越忠于职守,谨慎小心,“不要授人以柄”。高太后的态度,宛如春风一般和蔼,完全是以对待子侄辈的态度,来叮嘱着石越。但是考虑到这次召见的形式与时机,话语中若有若无的暗示,石越却不能不有更多的联想。让人感到讽刺的是,太皇太后密召司马光,结果高太后知道了,自己也知道了;而高太后密召自己,连吕惠卿都知道了……“那皇帝知不知道?”石越心中一凛,“如果向皇帝坦白,必然得罪太后;如果不说,那么皇帝又会如何想?”
吕惠卿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话会令石越陷入两难之中。他想刺探一下石越,不料一颗石头扔出去,却犹如丢进了深不可测的大海之中,没有半点声响。心里也暗暗佩服石越沉得住气,因道:“当前的局势,昌王受诏而不肯离京,太后接连召见子明、冯当世等七八名大臣……”
“相公耳目倒是很灵通。不知道这七八名大臣之中,有无相公?”石越悠悠瞥了吕惠卿一眼。
“我却没有这个福份。”吕惠卿的话中有几分酸意,两宫太后召见大臣,却没有他这个名义上的首相,既便明知道自己不被两宫太后喜欢,但是心里也不会怎么受用。
“但是眼下的局势,不少人都在想要立昌王还是立皇子吧?”石越忽然说道,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看到石越终于说出这句话,吕惠卿点了点头,也不再迟疑,单刀直入的问道:“不知子明之意如何?”
“不知相公之意如何?”石越注视着吕惠卿的眸子,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吕惠卿站起身来,在雪中踱了几步,踏出几个深深的脚印。停了一会,忽然斩钉截铁的说道:“若皇上不幸大行,立皇子则必然是两宫太后垂帘,我吕某人自知如此,必被贬斥远方,但是皇上知遇之恩不能不报。纵然头碎玉阶,我也要死争保幼主登基。”
石越淡淡一笑,他知道吕惠卿这话无非是说得大方,因为眼下的形势,如果昌王登基,摆明了他的下场好不了,扶持幼主,等到两宫太后一死,皇子亲政,他这份功劳就大了。这根本是吕惠卿唯一的选择,偏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他此刻心中明镜也似,面上却不带出丝毫,只说道:“相公真无亏大节者!”
吕惠卿听石越话中之意,已是赞同自己的立场,心中顿时大喜,道:“某愿与子明共勉之。”
石越此时已经知道,吕惠卿是担心有一日他自己势单力孤,在朝中孤掌难鸣,因此才选中自己合作,以应付目前的局势。政治之道,变幻不定,数日之前,也许自己还是吕惠卿争宠固权上的敌人,吕惠卿要时时防着自己将他取而代之;但到了今日,竟然要主动来寻求合作,实在不能不让他感叹。但是他也知道,吕惠卿有一点说得没错,眼下他二人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二人的“前途”,都依赖于赵顼。但石越对赵顼的依赖性,却并没有吕惠卿所想像的那么大。若赵顼真的大行,石越只要力保幼主登基。哪怕是其道不行,他亦可退居地方讲学,只须谨慎行事,等自己的门人弟子一步步能进入朝堂,到了幼主亲政的一日,首先想到的人,必然是石越,而绝不会是吕惠卿,那怕仅仅从权术上讲,时间也是站在石越这一边的。一旦他石越退隐,赢得的,不仅仅是巨大的道德声望和政治资本,还会有天下人的同情。
“似乎王莽当年也这么做过……”盘算着自己未来的处境,石越忽然想道。
不过对于石越来说,此时在权位上的利益与他实现自己理想的利益,并不完全重合。从权位上考虑,暂时性的退隐能够收获更多的名望,日后复出,声势当更胜如今;但是考虑到他的目标,以及他想实现这个目标的热切心情,那么长时间的等待,也会是一种极之难熬的忍耐,如非逼不得已,他并不愿意选择前者,也并没有在民间从容耕耘的打算。
熙宁九年腊月二十五日。赵顼在病中接受文彦博、吕惠卿与石越等人的建议,封皇子赵佣为均国公。
熙宁十年正旦。晋封均国公赵佣为延安郡王,尚书令。
至此时为止,太皇太后与皇帝已经病倒了二十二日。虽然报道太皇太后与皇帝的病情,依然还是一种禁忌,但是开封府已经明令取消官方正旦至元宵的庆祝活动,似乎已经在隐隐的预示着什么。而民间的活动,也开始自发的变成以向上天祈福为主。
正月初三晚上,禁中尚书省。
从熙宁九年腊月开始的两府宿卫的意思是:枢府使副在睿思殿与侍卫们住在一起,尚书省的宰相则守在禁中尚书省。每隔十分钟的时间,就有两个内侍穿梭于睿思殿与尚书省之间,报告平安。
石越坐在火炉边,翻看着各地的公文。他并不需要时时刻刻等待消息,自然有一帮人在外厅接收消息,只有在发生意外的时候,才需要他来主持大局。但是石越也不敢睡觉,于是便从一堆公文中顺手抽出一份下午刚刚送到的文书,打开阅读起来。不知不觉,一直读到六更时分,石越才觉得有点疲惫,站起来升了升懒腰。虽然有了座钟,但是更鼓并没有消失,而且禁中也一直保持着打六更的习俗——此时,天边已泛起了鱼鳞白。
“一夕无事。”石越长长舒了口气,拿起案上最后的一本文书,看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石越的表情便凝固了。
这是荆湖南路的一份折子,内容非常的简单,新化县驻屯厢军与梅山蛮发生冲突,新化县出兵平叛,斩逆蛮三十余人,遂平。这是军屯起来第一起流血冲突,新化县县令特别拜章自请处分,并请求为防止归附不过几年的梅山蛮再次叛乱,要求增派厢军前往新化县驻屯威慑之……
“喂!”
一个声音把石越从思索中拉回了现实。石越抬头望去,不由大吃一惊,诧讶的问道:“县主,你如何可以来这里?”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男子嘴角带笑,清新如朝露,浑身上下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赫然竟是柔嘉。
柔嘉狡黠的一笑,问道:“你值完日了么?我有事想和你说。”
石越愕然道:“有什么事?”
柔嘉的眸子灵活的转了一转,似乎是漫不经心的向左右看了看,才皱眉道:“此处不方便说话的。你值完日,到牛尾岗来找我。”说罢也不待石越回答,转身便走了。
石越素知柔嘉精灵古怪,但公然跑到尚书省来找自己,也实是令他吓出一身的冷汗。此时生怕她再来或是纠缠不休,那里敢不赴约?待到交班,便带了侍剑与几个随从,匆匆往牛尾岗而去。
牛尾岗在汴京封丘门外东约一旦左右的地方,因为百姓以为汴京城像一头卧牛,而这岗便如同卧牛之尾,便唤作牛尾岗。此时残雪未融,岗上的树木黑的愈显其黑,白的愈显其白,自有一种冬日的风景,让人心旷神怡。石越让随从在岗下等候,自己只带了侍剑,骑着白马上岗而来。他知道牛尾岗上有一座“抚翠亭”,柔嘉多半便在那里,便径直往抚翠亭走去。果然,到了离抚翠亭还有数十步远的地方,便听到悠扬的笛声传来。石越与侍剑下了马来,转过一道弯,就见抚翠亭中的亭柱之上,斜靠了一个红衣少女,手执白玉笛,一缕佳音散出,娓娓动听。
石越细听笛声,便知不过是新手所为。但是柔嘉居然会吹笛子,实在大出石越的意料之外。侍剑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柔嘉听到笑声,才知道石越来了,转过脸来,两颊已然红了,她狠狠瞪了侍剑一眼,怒道:“侍剑,你鬼头鬼脑的在笑什么?”
侍剑勉强忍住笑,恭恭敬敬的答道:“县主,我不曾笑什么。”
“我明明听到你笑,都是石越纵坏了你。”柔嘉把笛子往腰间一闪,骂道。
侍剑望了石越一眼,笑道:“公子,我且跑远一些,替你看着马去。”说罢已经接石越手中缰绳,牵马大步往岗下走去,一面高声笑道:“县主别恼,小人下次再给县主陪罪。”
柔嘉涨红了脸,望着石越,怒道:“没半点规矩,都是你纵惯坏的。”
石越淡淡一笑,却不去理她,只问道:“县主要找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我没事不能找你么?”柔嘉眼波流转,忽然反问道。
石越一怔,陪着笑道:“若是县主没事,那我便要告退了。”说罢转身便走。
柔嘉没料到他真是说走便走,又急又怒,跺脚叫道:“喂,你这个石头,给我站住!”
石越暗暗叹气,停住脚步,又回过身来,无可奈何的问道:“县主还有何吩咐?”
“我找你来,当然有事。没事冰天雪地的我跑这里来做什么?”柔嘉咬着樱唇,若是她此刻手中有鞭子,只怕也已经落在石越身上了,但终于,关心还是胜过了意气,带着恼意,柔嘉恨恨的说道:“你有大麻烦了,你还不知道么?”
“大麻烦?”石越不由一怔,抬头看着白雪世界之上的娇艳的红衣少女,一时间竟有此恍惚。
白雪皑皑之中的牛尾岗抚翠亭,一个紫袍男子与一个红衣少女静静的对立着。
“你是说,太皇太后还给过司马君实大人一件东西?”石越的瞳孔骤然缩紧了。柔嘉细细的对他说了太皇太后召见司马光的全部过程,太皇太后对自己如此强烈的猜忌,有点让石越始料未及。
“是啊。”石越目光的注视下,虽然是在谈论惊心动魄的大事,但是柔嘉依然不敢对视石越的眼睛。“太皇太后对你有误会。总要想个办法哄她开心,去了她的心结,不要存了这误会才好。”
石越不料柔嘉如此天真,不由好笑,道:“县主,有些误会,是解释不清的。你可知道你这样做,冒了多大的危险?”
柔嘉扁扁嘴,道:“泄露禁中机密。我是宗室,最大的处罚,就是让我出家,或者替哪位祖先守一辈子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石越见她嘴里虽然说得轻易,但是说到守陵之时,身子却是不自禁的颤了一下。知道那种孤独寂寞,对于柔嘉这样的女孩来说,实在比死了还要难受,又岂有不怕之理?他心中亦不觉感动,不由放低了声音,柔声道:“县主,此事千万不可再告诉任何人。就当是我们俩的秘密……”
“可是……”柔嘉抬起来头,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我已经告诉了十一娘,也告诉了皇兄……”
“皇上?!”石越顿时怔住了,声音都不觉提高了许多。
“是啊。”柔嘉被石越的样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事情,回答的声音都变得细不可闻。
沉吟良久,石越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告诉皇上的?”
柔嘉歪着头想了想,道:“是去年腊月十九日。”
“腊月十九日,难怪皇上那么突然要让二王出京。”石越在心中思索着事情的前前后后。“嘉王一向爱好医术与道术,并无野心。但他接到旨意立即出京,却显然是听说了什么风声。昌王虽然不与朝中官员结交,但是却常常向皇帝谏言新法,几次把皇上惹得勃然大怒。平素所交游的布衣中,也多是儒生,待人接物,称得上礼贤下士……此时又迟迟不肯出京,难怪吕惠卿要和我联名请皇上封皇子为尚书令,而皇上居然也立即答应,司马光也不反对……”突然之间,许多隐隐约约的事情,立时变得清晰无比。
“喂!”柔嘉嗔怪的瞪了石越一眼,忽又想起一事,奇道:“太皇太后误会你,你不担心么?”
石越苦笑道:“我担心也无用,这种事情,只能日久见人心。千万不能解释,也不能刻意去做什么,否则只能弄巧成拙。你懂么?”
“你当我是小孩么?我自是懂的。”不知为何,柔嘉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烦恼,停了一会,方说道:“但是我听十一娘说,有人去了郡马府,要了她大婚那日的礼单。十一娘还说要礼单的内侍还特意要了你送的东西,说是皇兄要看。她担心终会连累你……本来我想十一娘最得太皇太后宠爱的,而且那次送礼,也是我逼你的。我想让十一娘向太皇太后与太后求求情……我这几日想见皇兄解释一下,却总是被挡住了……”柔嘉越说越觉得内疚,说到后来,便如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石越却是越听越心惊。与宗室结交,这个罪名是非常微妙的。如果得意之时,自然无人管你;但是一旦失势,却是一条能让人丢官罢职的大罪。本来太皇太后对自己有点猜忌,石越并不在意。但是如果皇帝对自己也动了怀疑之心甚至厌恶之心,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的棘手。但是无论如何,石越自是知道此事与柔嘉无关。他勉强把这些事情暂时从自己的脑中赶开,挤出笑容来,温声道:“你放心,皇上是明君,不会错怪我的。现在皇上龙体欠安,你千万不可以再给皇上添麻烦了,否则才真是我的罪过。便是太皇太后,眼下也是凤体违和,不可以为了这点事情惊动。只待太皇太后与皇上身子大好了,我这点事情,也自然烟消云散了。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真的?”柔嘉将信将疑的问道。
“真的。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要让太皇太后与皇上安心养病。别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石越非常笃定的答道。
柔嘉低了头,想了半晌,道:“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喂……”柔嘉突然提高了声音。
石越含笑望着柔嘉,道:“县主还有什么吩咐?”
柔嘉瞪了石越一眼,高声道:“石头,你要是再被贬到杭州去,可不能怪我,也不能不理我。最多我求十一娘,让她多求求太皇太后和太后,总想个办法让你回京便是。”
石越不禁莞尔,笑道:“是,多谢县主关心,若是没事,下官便要告退了。”
“谁关心你呀?我是不愿意让你夫人怀着身子出远门。”柔嘉转过身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玩意,含在嘴中一吹,便听一声哨响,一匹白马从山岗那边小跑过来。柔嘉回头得意的看了石越一眼,嫣然一笑,跳上马去,娇咤一声,纵马下山去了。
石越见她如此花样百出,不由摇头苦笑。正准备离开牛尾岗,忽听到岗下侍剑一声怪叫,接着便见侍剑的坐骑载着侍剑疯了似的向东边逃去,一望无际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串风铃般的笑声。
尚书省。
位于皇城之内的这座院子,是大宋最心脏的地区。但是除了西边那间名为“政事堂”的不显眼的房子之外,整个尚书省的保密措施都非常的不到位。石越与司马光前后共有五次上书,请求加强尚书省的保密措施,在各房之外设立警戒线甚至是篱笆,但是却一直被认为是多此一举。最后堂堂的政事堂只是通过了一道小小的决议,在政事堂外,增加侍卫警戒。至于在尚书省其他任何房间内说的话,都与在公众场所的对答相差无几——尚书省内,永远不缺少听墙角的人,而这是作风强硬的前任宰相王安石也无法解决的问题。至于其原因,则相当的微妙,潘照临曾经半开玩笑的告诉石越:“这是因为不仅仅汴京城的文官百官需要从听墙角的内侍与小吏那里购买内部消息,更重要的是皇上对内侍们的这种爱好,也很有兴趣。”
不过此时无论尚书省内的保密措施如何都已不再重要,因为发生争执的两位宰执的声音,几乎可以传到对面的枢密院了。
“嘉奖新化县令?绝对不行!此例一开,只怕各地地方官没事也要寻出事来,从此湖广四路无安宁之日!”很少真正动怒的司马光不知为何,一见到吕惠卿,心里就非常的别扭,声音也不由高出许多。
吕惠卿却也没有丝毫退让之意,“镇压叛乱,若不嘉奖,日后谁肯为朝廷尽心?”
“若不尽力,可以罢官,可以惩罚,惟独不可以赏功。一旦赏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朝廷重边功,边将就爱挑衅。更何况这还是在大宋的内部,从此以后,必然引发无穷无尽的叛乱。”司马光绷着脸,厉声反驳。
“不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但上有所恶呢?下亦必甚焉。今日有功不赏,日后再有叛乱,则士卒无积极进取之心,官吏则推诿过错,谁愿意冒险去平乱?司马参政不怕成为大宋的罪人,本相却是不敢受后世之讥。”
“只怕要成为大宋罪人的,不是我司马光,而是你吕相公!”司马光语带讥讽的说道。
吕惠卿冷笑道:“若是司马参政不同意,那么便召开政事堂会议好了。堂议之后,再请皇上定夺。”
“悉听尊便。”司马光满不在乎的答道。
按大宋新官制的精神,重大军国政事之决策,有几种方法,一是由仆射召开政事堂会议,通过之后,再请皇帝批准,然后交门下后省的给事中们审议,三者通过,则颁布天下;二是皇帝同意后,交朝议讨论,政事堂通过,再交门下后省的给事中们审议。任何七体诏敕(册书、制书、诰命、诏书、敕书、御札、敕榜),无皇帝之玉玺,无仆射之相印,无参知政事之签押,无都给事中与有司给事中之官印,都是非法的,下级官员有权不执行。而次一等的事务,则可由政事堂甚至是一个仆射与一个参知政事来决定,不必事事报呈皇帝,但是同样需要给事中之同意,但这种命令,就不能再称为诏敕,只能称为“堂令”、“堂札”,其效力在七体诏敕之下。更次一等的,则是各部寺之部令、寺令,这等庶务决策,只需报政事堂与门下后省备案,却不必再有门下后省之印了,但其法律效力也自然更低一等。这种决策方式是对三省决策精神的继承与发扬,使其更加制度化与权责清晰。既可保证皇帝对六品以上的所有事务都有干涉权,也使得政事堂能有一定程度的独立性,不必再事事都要请示皇帝。
司马光知道吕惠卿利用其仆射之权力要求召开政事堂会议,并且还要报呈皇帝批准的用意——政事堂诸相之中,只有仆射可以单独要求召开政事堂会议,参知政事必须至少二分之一发起,才有此权力——吕惠卿是想刻意向皇帝表示他对皇帝的尊重,并且故意把这件事情提高到一个军国大事的地位来,吸引朝廷的关注。吕惠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自己根本不就是吕惠卿的目标——虽然表面上看来,是因为司马光的反对,他只能召开政事堂会议来决定。
司马光并不知道吕惠卿与石越曾经有一次密会,若是他知道他面前的这位“吕相公”一面与石越偷偷约盟,一面却又毫不客气的玩起了小动作,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厌恶。不过,他现在就已经够厌恶这个“福建子”了。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慈寿殿。
“……古琴一架,卫夫人真迹一幅,《春山图》一幅……”一个年老的内侍站在太皇太后榻边,不带任何感情的念道。
“《春山图》?李思训的《春山图》?”曹太后打断了内侍。
“老奴不知道是不是李思训的……”
曹太后毫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道:“知道了。继续念……”
“是。还有宝刀一柄。没了。”
曹太后微觉一怔,道:“就没了?”
“是。”
“看来石越还真是煞费苦心啊。”曹太后的念头并没有说出来,歇了一会,才问道:“官家是怎么说的?”
“官家把四件东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让人送回去了。后来,官家对李宪说,这几件物什,石越也买得起,不过搜罗起来却要费点心思。李宪说,以清河郡主之炙手可热,石越费点心思,也是人之常情,他李宪也曾经送过几样礼物,虽然比石越的要差一点,但是花的钱却是差不多。官家说,你李宪是内臣,他石越是外臣,不可相提并论。”
曹太后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下眉头,问道:“李宪服侍过三朝皇帝,连他也替石越开脱?”
“这都是老奴从别处听来的。不敢欺瞒娘娘,老奴等做内臣的,每年都会收到一些外官的礼物。石越每年冬至与端阳的礼物,便是他远在杭州之时,也是从来不曾少过的。虽然礼物都不重,不过是一点特产之类,但是内臣中,都感念他这么一点心意。”
曹太后瞥了他一眼,道:“张严,你也收过石越的礼物?”
“老奴的确收过。熙宁宰臣之中,不送礼的只有文彦博、唐介、王安石、司马光几个人。其实这也是惯例,连韩琦和富弼,在仁宗的时候,听说也送过的。不过老奴却没有资格收罢了。”张严自从仁宗朝宫中之乱起,就跟在曹氏身边,自然知道面前的太皇太后,是不可欺瞒之辈。
“唔。”曹太后沉吟了一下,问道:“那你为何不替石越说话?”
张严笑道:“外臣们送礼,是前朝的书看多了,图个平安无事。却不知本朝祖宗家法,远胜于前朝。老奴收礼,只是贪了这个便宜,也是怕不收礼反惹人忌恨之意。并非是收了礼就要替他们讲话的。娘娘一向知道老奴,却是再没有那个胆子,敢去议论朝政,品评大臣。”
曹太后点了点头,道:“你跟了我几十年,不要在老了的时候,把名声毁了,还把身家性命也搭上。不过若由此看来,结交内臣亲贵,倒也不止石越一人。只不过这一层上面,石越终是差了司马光与王安石一筹,也不及文彦博。”
“内臣们见了文相公,腿都有点打颤,谁敢受他的礼?其实便是相公们的礼物,也没有人敢当真全受了,必是礼尚往来。不是都知、押班,也不会有份。内臣们也怕两府的相公,若真的犯了事,被一剑斩了,到时候只落了个白死。”
“你还算是个明白人。”曹太后躺下身子,道:“昌王的‘病’,好了没有?”
“还没好呢。”
“有人去‘探病’么?”
“倒是没听到有什么动静。不过昌王府这么大,纵有个人进去,别人也未必知道了。”
“若没有别人去探病,过两天他病还不好,你就带我的旨意去探探病。”曹太后冷冰冰的说道,缓缓闭上眼睛,道:“我困乏了……”
“是。”张严却并没有告退,直直站立着,没有动。
曹太后半晌没听到动静,略觉奇怪,闭了眼睛问道:“张严,还有什么事么?”
“是有一件事情。”张严的语气略带迟疑,“只是老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便是。”
“有人看见,有人看见柔嘉县主,在今日六更左右,去了尚书省……”张严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道,饶是如此,声音还是有点发颤。
“你说什么?”曹太后霍的睁开了眼睛,严厉的目光逼视着张严,道:“你再说一遍。”
“有人看见柔嘉县主,在今日六更左右,去了尚书省……”
“她去那里做什么?尚书省谁当值?”曹太后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不知道县主去那里做什么,尚书省昨晚是石越当值……”
“胆大包天!”曹太后气得身子直发抖,好半晌才说道:“柔嘉是怎么进宫的?”
“她昨晚陪皇后下棋,宿在皇后宫中。一大早,皇后不见了她身影,就差人去找,结果有人说……”
“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皇后已经让知情的人全部缄口。算上奴才,不过四五个人。”虽然知道太皇太后不至于杀自己灭口,但是说起这种宫闱之事,张严还是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在尚书省呆了多久?”
“不到十分钟。很快就出来了。后来就出了宫。”
“去了哪里?”
“不知道。”
“此事关系到皇家的体统,不可外传。”曹太后毕竟是见过各种世面的人物,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但是从她微微抖动的手臂,可以知道她的震怒并没有平息。
“老奴知道。且这件事,当是柔嘉县主一时好玩。”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可外传。”曹太后严厉的望了张严一眼。
张严哆嗦了一下,道:“奴才明白。”
“你去把邺国公叫来。”
“是。”张严不敢再在慈寿殿多停,立时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邺国公府后门。
柔嘉牵着白马,哼着小曲,轻轻叩了几下后门的门环。如往常一样,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但是柔嘉却怔在了门口,因为站在面前的,不是柔嘉的丫环,而是一脸怒容的邺国公赵宗汉。
“爹爹。”柔嘉眼珠儿一转,灿然笑着,张开双臂,扑向赵宗汉。
赵宗汉万万料不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来这一手,又是恼怒,又是怜爱,心中顿时一软,几乎就要硬不下心去责罚了。但是慈寿殿太皇太后的严辞切责,却让赵宗汉心中一凛,勉强硬起心肠来,一把拉开柔嘉,板着脸说道:“你随我来。”说罢转身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柔嘉吐了吐舌头,象小猫似的紧紧跟在赵宗汉的身后,一只手还紧紧拉住赵宗汉的衣襟。
到了书房,赵宗汉吩咐一声,把所有的下人全部打发出去,只余下他与柔嘉二人。这才看了柔嘉一眼,道:“十九娘,你跪下。”声音虽然不大,却有着从所未有的严厉与冷淡。
柔嘉此时早已发觉情势不对,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因笑嘻嘻的跪下,道:“爹爹,不可打得太重,会很痛的。”
赵宗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本来就最没有威严的一个人,竟是被柔嘉弄得无可奈何。好半晌才又硬起心肠来,冷冷道:“你最近都在胡闹什么?”
“女儿何曾胡闹?不过是去陪十一娘和圣人下下棋,有时候也去蜀国公主那里玩玩。”柔嘉对付自己的父亲,早就驾轻就熟。
“是么?”赵宗汉冷笑了一声,道:“你就没去过尚书省下棋?”
“什么尚书省?”柔嘉心中暗叫糟糕,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天真的问道。
赵宗汉见她神色,若非知道太皇太后素来英明,几乎要被她骗过,以为她是被人冤枉了。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已经无法无天到了这种地步,须知尚书省那个地方,没有诏令,连他也不敢随便去。他女儿倒好,六更时分居然大摇大摆去了尚书省。完全是把皇家的种种忌讳,朝廷的各种礼法都不放在眼里。想到自己在慈寿殿被太皇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惧又怕,又惭又愧,赵宗汉不由怒气上涌,厉声喝道:“你还要抵赖么?连太皇太后都知道了。”
柔嘉眼见父亲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早己知道此事难以抵赖了。但是却不料竟然惊动了太皇太后,不由大吃一惊,急道:“女儿只是去玩玩。”一面偷觑赵宗汉的脸色,一面低声问道:“不会连累别人吧?”
她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出,却是把赵宗汉的火气全部激了出来。赵宗汉涨红了脸,粗着脖子瞪着柔嘉,冷笑道:“是啊,现在还担心会不会连累‘别人’呢!我的宝贝女儿真了不起,柔嘉县主,你就敢去尚书省玩?你怎么不去明堂玩?你怎么不去太庙玩?!”
柔嘉见父亲如此模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做声。
“赵云鸾,你听好了。太皇太后旨意,从今日起,无诏不准你进宫,不准你离开邺国公府一步。我已经让人收拾了一间院子,你就去那里闭门思过,每天陪陪你母亲。”赵宗汉一口气说完,又道:“从明日起,你每日抄一百页的班昭《女诫》和长孙皇后《女则》,抄不完,就不要吃饭。”
柔嘉几曾见过自己父亲如此声色俱厉的对自己,眼睛一红,扁起嘴来,赌气道:“不让出门就不让出门。什么《女诫》《女则》,饿死我也不抄。”
“你……”赵宗汉不料柔嘉还敢顶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举起手来,作势欲打,可看着眼前这个明艳照人,天真可爱的女儿,泪汪汪地望着自己,却是实在下不了手。半晌,才软绵绵把手放下来,叹了口气,几乎是哀求的说道:“十九娘,你是皇家的女子,比不得平常百姓。你总不能忍心因自己一人之不端,把全家几百口人都连累了吧?这次太皇太后没有收回你县主的封号,已经是格外开恩。若有下次,只怕……”
柔嘉县主被邺国公赵宗汉“严加管束”之后的第三天。
石越府邸。
“陆佃在《新义报》呆不长久了。”潘照临一面看报纸,一面淡淡的评论道。
“潘先生何出此言?”陈良奇道,拿起一份《新义报》,念了起来:“当使天下咸知,诛异族,开疆域之功,大宋不吝厚赏,此王韶为枢使,薛奕拜侯爵也;至于镇压同族,平定叛乱,虽有功不可厚赏也。盖国内之叛乱,是朝廷之羞耻,社稷之非福,用兵平乱,不得己而为之。此事于朝廷不足为庆,于官员不足为赏……”
“这么大胆的评论,他也敢说。又是和吕惠卿唱反调……”潘照临笑道。陆佃自从王安石罢相后,虽然因为政事微妙的平衡,一直是《新义报》的主编,主管朝廷的喉舌,但其立场,却已经较为中立。既不倾向吕惠卿,也不倾向石越。但是支持变法,依然是《新义报》的主要倾向。
陈良叹道:“新化县叛乱朝廷知道不过四天,《汴京新闻》和《西京评论》却在昨天不约而同报道此事。实在是厉害。《新义报》居然敢大张旗鼓的讨论政事堂正在讨论的问题,陆佃写这则评论,究竟是什么意思?迎合司马光,和吕惠卿破脸?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编……”
“清流而已。”潘照临略带讽刺的说道,“眼下管不了他陆佃如何,屋漏偏逢连夜雨。早不来晚不来,初三,新化县叛乱;初四,岳州军屯侵占民田,百姓联名告状;初五,卢阳县军屯数十名士兵胁持军屯长哗变。虽都是些小事,但连在一起发生,就显得军屯政策弊端甚多了。现在我们只要等着有人拿这些事情来做文章便是。”顿了一会,潘照临又道:“新化县叛乱的事情本不足为惧,无论他们怎么样报道,远在湖南路穷乡僻壤的事情,对于汴京士林与汴京百姓来说,都只是遥不可及的谈资而已。朝廷也不可能因为这一点点小事而放弃利益甚大的军屯计划。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时机非常的不凑巧。”
“是啊,现在汴京的上空,风云密布。”
“本来公子并不是风暴的中心……”
二人正在交谈着对时局的看法,门房进来禀道:“潘先生、陈先生,门外有个道士求见。”
“道士?”潘照临与陈良顾视一眼,见二人眼中都写满了疑惑。潘照临笑道:“问问他是找谁的,若不是找人,便让他离开。”
“他说是王昌先生派人前来,拜见参政。若参政不在,便要见见潘先生。”
“王昌?”潘照临心中一凛,望着陈良,见陈良点了点头,潘照临站起身来,说道:“你去告诉他,参政不在,不便在府上相迎。我今天晚上,在陈州酒楼相候。”
晚上。陈州酒楼。
很少有人知道,陈州酒楼从熙宁九年腊月开始,实际上已经是唐家的产业。在这里单独的院子中密会一些不方便在正式场合相见的人,潘照临认为是比较安全的。他不相信何畏之,同样也不相信何家楼。
“无量寿佛。”在李道士的佛号之中,潘照临开始打量眼前之人。很快,他的目光中露出惊讶之色。
“是你?”
“不错,是我。”李道士微微笑道。
“你投入了昌王门下?”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昌王非可为之人。”
“我岂不知。昌王虽然礼贤下士,但资质有限。彼若为君,不过中庸之主。或者是又一个仁宗。”
潘照临冷笑道:“就怕是又一个真宗。”
李道士沉默良久,道:“昌王似非怯懦之人。”
“其材华又岂能与今上相比?”潘照临冷笑道:“你既知我在石府,还想要游说公子投入昌王一边?”
“一个平庸的君主,可能更容易发挥臣子的才华。此诸葛亮之于刘禅是也。”
“你知道我家公子之志向?”
“不知道。我云游四方,少问政事。”
“可你偏偏却涉足了这个旋涡。”潘照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道:“请坐。”
“事有非常而已。”李道士从容坐下,缓缓说道:“我相信昌王将来不是昏君。”
“但也不会是一个明君。”潘照临淡淡的评价道,“何况,昌王不会有任何胜算。”
“若他有两宫太后的支持呢?”
“两宫?”潘照临反问道。
“太皇太后病重了,皇太后是昌王的生母。”
“别说皇帝未必大行,纵然大行,皇太后固然是昌王的生母,但他也是皇子之亲祖母。你以为皇太后会为了昌王而不择手段么?昌王最多能让皇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承认既定之事实罢了。”潘照临言辞之中,充满了讽意。“李昌济,你知道我的身份。但是既便以我的身份,我也认为当今的皇帝,算是个有道的明君,宋朝建国以来的皇帝,除了宋太祖,当今皇帝要排在第二名。他实际上比赵光义要出色。”潘照临竟然毫无顾忌的口出悖逆之词。
李道士却是毫不惊讶,淡淡说道:“我现在是出世之人,不再叫李昌济。”
“你这个出世之人,却一只脚踩进了世俗间最多勾心斗角之所在,还谈什么出世?”潘照临动了下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笑道:“良臣择主而仕,你不若投奔石府罢。我可以告诉你,最低限度,我家公子能帮助当今皇帝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明君之一。”
李道士微微一笑,反问道:“最低限度么?”
“不错。”潘照临注视着李道士,不再说话。
“我见过薛奕。”李道士笑道:“石越的目光的确前所未有的广阔,华夏人从未把目光投入过南海诸边广大的领域,他是第一个。但是中国之患,历代以来,都在西北。不解决西北的问题,终是不行的。太祖皇帝之不及周世宗,就在于此,周世宗本欲倾国之力,先克契丹,再回师一鼓平定江南,先难后易;而太祖皇帝却是先易后难,结果国力已疲,英雄老去,契丹为大宋之患达百年之久。”
“你的见识始终有限。”潘照临毫不客气的批驳道:“你的目光始终局限在西北和燕云。你不知道今日之形势,大异于当年。大宋经营南海,没有伤到中国一分元气,反而解决了中国许多的问题。大宋只不过是顺便在经营南海而已。”
李道士哂然一笑,道:“潜光,我是来游说你的。”
“但你也知道昌王不足以成事。”潘照临道:“你如何可以来说服我?更遑论我家公子。”
“我不必说服你什么。我只是给你与你家公主一个机会。若有朝一日,朝堂之上,要议立昌王,只要你家公子不反对,昌王许诺,尚书左仆射之位,便是你家公子的。你应当知道,如果立幼君的话,以现在的情势,辅政大臣,未必能轮到石越。这个机会,用或不用,我不多说。”
潘照临笑道:“你不怕我去告密?”
“你方才说了如此多的悖逆之话,你不怕我去告密?”李道士反问道。
“谁会相信?”
“的确,谁会相信?”
潘照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笑道:“自古以来,以昌王开的条件最为大方。什么也不用做,就有宰相之位在那里摆着。”
“所以我认为你家公子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谁也不知道昌王会不会反悔,对不对?”
“昌王倒是愿意立下字据,但是不知道石参政敢不敢?”
潘照临冷笑道:“字据又有何用?你回去转告昌王,便说我家公子已经知道了。”
“那么他会如何做?”
“我不知道。”潘照临笑道:“我家公子并非我的傀儡。而且,虽然我家公子不用做什么,但昌王绝不可能对每个人都如此大方。想来自有人为昌王摇旗呐喊。让我想想……”潘照临侧着头,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笑道:“我若是你,首要之事,无非两件,一是把文彦博、司马光这些威望甚高,又死心眼的臣子赶出朝廷;另一件,就是找几个敢在朝堂上说话之人。”
李道士默不作声,把文彦博和司马光赶出朝廷,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本来这件事情上面,昌王和吕惠卿有利益交汇点,但是偏偏昌王绝不愿意和吕惠卿合作。
潘照临笑道:“来来,这等大事,我也做不得什么主,不如来好好喝几杯,叙叙旧。”
“潜光,不论如何,我劝你转告石参政,让他考虑一下。他眼前就有莫大的麻烦,若是他同意大王的条件,那么大王就会力保他这次无事。否则,我不敢保证你家公子还能不能留在汴京……”
“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延州初见之事……”潘照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李道士在说什么,滔滔不绝的说起了他与李道士过去的往事。
李道士暗暗叹了口气,他早知道有潘照临在石越的幕府,是绝对要不到一个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的。“不同意,就是反对。”李道士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也许,真的要把石越赶出朝廷了。”若是有文彦博、司马光、石越三人在朝中公开反对,再加三人那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就算是两宫太后想立长君,只怕也会无济于事。李道士可不希望到时候有数以万计的白水潭学生前往宣德门前上书。
无论是李道士,还是潘照临,此时都不知道。在睿思殿,每日靠盐水、稀汤、参汤等物维持生命的赵顼,此时正强打精神,看着一幅巨大的天下郡县图屏风。要强的赵顼,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这场病而影响改革,已经决心要在病中来推动延误已久的地方官制改革。
“汴京之外,以天下为十七路,为京东、京西、河北、陕西、河东、淮南东西、两浙、江南东西、荆湖南北、益州、黔州、福建、广南东西。其中河北东西路并为河北路,永兴军、鄜延、环庆、秦凤、泾原、熙河六路并为陕西路,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并为益州路,夔州路改名为黔州路。凡此十七路,以转运使为民政、财政长官,提刑使为司法长官,提督使为军事长官,学政使为教育、考试长官。四权并重,互不相统辖,互有监督之权责。诸路又各置监察御史二人,互不统属,监察四长官,稽核一路刑名案件,上报朝廷,有调查权而无处置权,三年一换,以防汉代十三部刺史之弊。如此,地方分权并立,则可无晚唐之患。而于陕西、河东、河北三路,可另设安抚使,以重臣填之,安抚使位在一路四使上,主管一路军民学政,惟提刑使不受其节制。转运使、提督使、学政使名为下属,亦有监督安抚使之权责。朝廷于安抚使衙中,遣卫尉寺军法官与御史台之监察御史驻节,加以监督。如此,既可防藩镇坐大之弊,又可使三路军民政事协调,应对夏国与契丹之威胁……”
赵顼脑海中,有关于地方官制改革的条陈无比清晰的浮了上来。赵顼心里非常的清楚,地方官制改革是整个官制改革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石越与韩维以及学士院的学士,是在建议他修正弱枝强干之国策。地方官制改革的核心之一,是在保留府州官员可直接受命于朝廷的前提下,将路这一级机构真正实权化。通过分权与制衡、监督与监察等手段,使地方保留更多的财政权力与军事力量,以方便地方政府有所作为。当然,有鉴于唐代藩镇割据的教训,对地方的防范也非常的严密,除了四权分立,由朝廷进行垂直领导之外,更是派遣了专门的监察御史。而最重要的是,提督使只能管辖境内的厢军、乡兵等武装力量,而无权管辖境内的禁军。禁军之调动,只服从来自枢密院的指令。
但赵顼也非常明白,话是如此说,但大宋在实际上知州都是兼领禁军的,尤其是两北边境。石越为他分析过这个现象,“唐代节度使之祸,是起源于李林甫阻塞了边将入相之路,使得边将长期驻守一地,且又多用胡人,才有了后来的祸乱。但唐太宗的制度是无可指责的。本朝边境的知州大多兼领兵权却从无祸乱,便是明证。”石越的话的确有道理,而且赵顼也从不曾猜忌边境的知州们——但是,如果是一路……这么庞大的力量,就不能不让赵顼心存疑惑了。特别是安抚使,兼领一路驻防禁军的安抚使!
大病折磨的身体,让赵顼眼眶深陷。他看着陕西路、河东路、河北路巨大的疆域,与海外归义城、凌牙门城的“无关痛庠”不同,这三路几乎包括了大宋黄河以北的全部领土,把它们交到三个实权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安抚使手中——赵顼的脑海中各种各样的想法激烈的冲突着——“有严密的监督与分权,并且一旦燕云收复,平夏归宋,这些安抚使是可以撤掉的。这只是非常时期的非常制度……”终于,赵顼说服了自己。
他静静的把头靠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做出决定之后,应当好好休息一下了,明天再来考虑三路安抚使的人选吧……
熙宁十年正月初十。
群玉殿。
“臣妾拜见贤妃娘娘。”成安县君金兰的封号,是大宋少见的例外。因为她与唐康的婚姻,是宋朝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例外。而大宋关于官员妻母封号的另一个例外,也发生在石越家里,参知政事石越的夫人韩梓儿固辞鲁郡夫人的封号,最后还是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叙封梓儿的母亲为郡太君才算了结此事。
“兰儿。这里没有外人,不要拘礼了。”远嫁到天朝上国的王贤妃,除了身边的几个丫头外,在整个汴京城里,只有金兰一个故识。
金兰盈盈起身,注目着王贤妃,两眼已是珠泪满眶,低声用高丽语唤道:“公主殿下。”
王贤妃心中一酸,却是用汉语回道:“你还好么?”
“还好。”金兰垂首答道,改用了汉语。
“汴京的春节,比起开京来,要热闹许多哩。”王贤妃幽幽说道。“可惜不能好好游玩一下汴京城。”
金兰沉默半晌,忽然又用高丽语说道:“中国古代三国时,有位叫刘禅的国王,被敌国掳至京师后,曾经说,这里很快乐,我不再思念故国了。人之善忘,真是让人感叹啊。”
王贤妃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却依然用汉语回答:“我只是个女人,皇帝对我很好,什么故国情思,对我来说,都过于奢侈了。”她一面摸了摸肚子,眼睛中似乎忽然有了动人的光采,道:“我现在只想皇帝平平平安,我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
“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金兰冷笑道,“公主殿下真的已经忘记故国了么?连你兄长的大军在鸭渌江的西边被蛮族击败都不放在心上么?”
“你说什么?”王贤妃瞪大眼睛,惊道。
金兰脸上露出悲愤的神色,“我前几天收到开京带来的密报,契丹皇帝派出了一名叫耶律信的将军,击败了国原公的大军。在回师的途中,又被女直人包围,如果不是耶律信将军又率军攻击女直人,国原公几乎成为女直人的俘虏。王太子殿下坐拥三万大军,却不肯救应,也不愿意听国原公的劝告率军回国,在国原公兵败之后,反而进攻契丹军队,又被耶律信将军击败。我高丽国五万大军西出鸭渌江,有命能够渡过鸭渌江回到故土的,已不足三万人!开京的正式使节已经在前来开封的路上……”
“契丹人渡过鸭渌江了么?”王贤妃听到两个兄长都没有危险,已不似开始那么紧张。
“暂时没有。”金兰说到这里,神色也略微缓和,道:“听说耶律信将军的骑军,不足两万人。他现在应当在镇压叛乱的女直人。我们的失败,很可能是因为两位王子都没有料到契丹人会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季节出现。而且……”金兰咬紧了嘴唇,说道:“契丹人在攻城时,使用了震天雷!”
“震天雷?”王贤妃并不知道什么叫“震天雷”。
“听说是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只有大宋朝才有。国原公曾经几次请求蔡京大人准许大宋卖我们更多更便宜的震天雷。但是我们从来不知道契丹人也有这种武器!”
王贤妃一脸的迷惘,她对于这些,根本不懂丝毫。“我听说大宋与契丹是有盟约的盟国,既然卖给高丽,为什么不能卖给契丹呢?”
金兰紧紧咬着嘴唇,道:“的确,我们都以为大宋与契丹人的盟约,不过是面和心不和的东西,没有想到……但是现在说这些都迟了,国原公希望我们能够想办法,让大宋对契丹施加压力,防止契丹人反攻高丽。同时,希望有办法能让大宋卖给我国能装备两万军队的武器与盔甲以及一千枚震天雷,并且允许我们用五年时间来偿还这一债务。”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王贤妃摇了摇头,道:“我们不过是女人。”
“殿下是贤妃,如果能够向皇帝进言……”
“不可能。何况皇帝的身体现在也不好。”王贤妃断然拒绝道,但是,她却躲开了金兰的视线。
“如果这时候没有大宋的支持,最初支持开战的国原公一定会被迫出家。国家也会面临契丹人的威胁,王太子殿下得志之后,很可能会抛弃亲附大宋政策。我们两人的命运,也会非常的悲惨。殿下,你以为大宋皇帝会喜欢一个敌国的公主么?”
“……”王贤妃身子一震,半晌,迟疑的说道:“但是我们能做什么?我既不敢进言,也不能进言。皇帝是英明之主,绝对不会允许后宫说三道四的。”
“既便如此,但是殿下毕竟身在禁中。会有更多的消息与机会……此外,大宋朝廷中,最重视与高丽关系的人,可能就是石越。兰儿只希望公主殿下记住,帮助石越,就是帮助我们的故国。”
“石越?”王贤妃喃喃道。
“正是。这也是我嫁给唐康时的原因之一。”
“但是,我听说,我听说石越很可能要外放了……”王贤妃不那么肯定的说道。
“什么?!”金兰对于大宋朝廷最近一段的政治斗争,并不是很清楚。此时猛然听到这个消息,不由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这……这……”
“前天,我服侍皇上吃药的时候,看见一幅天下郡县图,皇上用朱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大圈,又让内侍在旁边的屏风上写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其中最上面的一个,就是石越。”王贤妃垂下头来,想了一会,道:“最近皇上见的人,最多的是文彦博与吕惠卿。我听内侍们说吕惠卿也是个爱钱相公,如果石越真的出外,就让使者去贿赂吕惠卿试试吧。”
金兰知道王贤妃的聪明才智,其实还在自己之上。她既然肯如此说,必然是有几分把握,当下点了点头,道:“我会告诉使者的。但是我还是希望石越不要外放才好。难道是石越失宠了么?”
“应当不是。”王贤妃道:“我可以感觉得出来,皇上对石越的感情,非同一般,与其他臣子都不相同。皇上以前也常常说,朝廷有今日之局面,十之七八功在石越。只是自皇上染病以来,宫中的情况一直很复杂。我现在除了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请安之外,便只敢去睿思殿。石越如果真的外放,我猜与此事有关。”
“无论如何,不论是站在高丽国的立场,还是为了我自己考虑,我都希望石越的仕途不要有任何意外。这件事情,也要拜托殿下了。”
金兰出宫之后,王贤妃便准备前往慈寿殿与保慈宫,给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请安。
她是高丽女子,虽然外表举止,谈吐学识,与汉族女子一般无二,但在这汴京的禁宫之中,却始终是个外人。太皇太后与皇太后、皇后,对别的妃子甚至是宫女都和谒可亲,但是对她却总是非常的冷淡。朱妃本来对她不错,但是随着她的宠幸日隆,兼之朱妃又为皇帝生下皇子,偏偏她又怀了身孕,朱妃对她也变得疏远起来。可以说整个皇城之中,这位高丽王女唯一亲近的人,便只有赵顼。而对于赵顼,王贤妃也是真心的喜欢:这个年青的皇帝,做事情总是非常的投入与执着,对人又非常的宽厚,有一点点性急,但是很多亲近的人都可以和他开玩笑,身为皇帝,他有时候既便是生气,也会故意不显露出来,因为担心任影响别人的心情——王贤妃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为经常为别人着想的皇帝。至少她的父亲与兄弟们,可都没有这样的“妇人之仁”。
出群玉殿之前,王贤妃走到供奉观音的佛龛之前,双手合什,暗暗为赵顼祷告了一番。然后才带了宫女内侍,出了殿来。方出得殿门没多远,便见东边有一个内侍急匆匆走了过来。她闪眼看时,却是童贯。
童贯远远望见王贤妃的仪仗,连忙在路边候了。待王贤妃的仪仗近了,才躬身行礼。王贤妃因含笑问道:“官家这几日好些了么?”
“前日太医们商量了个新药方子,吃了两日药,官家的气色似乎较之前要好许多。只是官家这几日太过费心,娘娘见着,还盼着劝一两句。”童贯却是知道王贤妃是皇帝面前得宠的妃子,并不敢怠慢了。
“阿弥陀佛。”一个多月来头一次听到赵顼的病有好转的迹象,王贤妃不由喜动颜色。只是又听到说赵顼又开始操劳国事,不免又平添担心,但是她素知赵顼的脾性,叹道:“这又岂是能劝得进的。官家现在在做什么?”
童贯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本是平常的问候,但是却让他为难了。因为皇帝的行踪,实在不便泄露,不过他为人甚是机敏,当下回答道:“眼下在做什么,奴才也不知道。或者是在召见大臣罢。”
王贤妃微微笑道:“想不到你倒是个机灵人。”说完吩咐起驾,依旧先往慈寿殿去。
童贯垂手侍立,望着王贤妃仪仗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背道而去,却是出宫而来。
这汴京从初一到十五,历来都是热闹非凡的。今年虽然添一些忧虑的气氛,但是普通百姓的兴致,却是一点不减,因此街上也是摩肩接踵。童贯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好不容易才到了陈州酒楼。
走进酒楼当中,游目四顾,便见大厅中已经坐满了各色客人,其中竟然还有一些定居汴京的大食胡人,也有一些又黑又矮的交趾商人。他知道自从薛奕通南海诸国之后,各国商人与遣宋学生日渐增多,倒也并不奇怪。见酒楼的人因客人太多,没有注意到自己,停了一下,抬腿便往后院走去。
这陈州酒楼除了主楼之外,又有占地数亩的一座后院。院中又有许许多多单独的庭院,各自分隔开来,主要是用来住宿与出租。他进了后院,顿觉清静无比,外面的嘈杂似乎与这里面毫无关系一般。他见一个店小二端了一盆水往外面走来,忙叫住了,问道:“地字一号房今日有人在么?”
店小二一怔,忙答道:“有人。”也不敢多问,把水放了,引着童贯往地字一号房走去。不多时,便到了一座幽静的院子之外,店小二躬身道:“官人,这便是了。”说罢便告了退。
童贯这却是第一次来此,见这座院子是仿农家模样,便门扉都是竹制的。门的旁边种着一丛竹子,上面犹有未化的白雪。他轻轻咳了一声,叩了叩门。便听门“吱”的一声,应声而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劲装汉子站在门那边,望着童贯,眼中似有惊诧之色,问道:“请问这位官人找谁?”
“是内头有人吩咐我,送点东西给此间的主人。”
那个劲装汉子连忙欠身为礼,道:“失礼了,请进。”把童贯引进客厅中坐了,让童子上了茶,才说道:“请容小人前去通报一声。”童贯笑道:“你去便是。”劲装汉子又告了罪,这才退出。
童贯也不懂屋中的字画,便也不装模作样的品评,只是跷起二郎腿,坐在那里喝茶。没多久,便见一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童贯闪眼望去,原来却是认识的——枢密院职方馆知事司马梦求。忙起身道:“见过司马大人。”
司马梦求见着童贯,忙抱拳笑道:“原来是童公公。”
童贯知道司马梦求是石越的亲信,心中自无怀疑,他以采办东西的名义出宫,自是不能久留,当下开门见山的说道:“李公公让我传个口信给陈州酒楼地字第一号房的主人,二爷可能有大举动,请贤主人多多当心。”
司马梦求一怔,问道:“不知是什么大举动?”
“这个小的却不知道。又有一事,却是我的观察,也请司马先生转告贤主人,官家的身子,已有好转的趋势。此事外间都不知道……”
“当真?”司马梦求激动得站了起来。
童贯低声把赵顼这几日服药与进食、说话的情况,都略略说了一遍,道:“小人妄自揣测,也不知道准不准。”
司马梦求此时对童贯已是另眼相待,笑道:“多谢童公公。我家主人必定记得公公的这份心意。”
童贯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面起身说道:“官家前几日看天下郡县图,让李公公在屏风上写了石参政、蔡中丞、曾布、孙永、刘庠、苏轼、范纯礼、吕大忠、梅尧俞、刘挚等十几位大人的姓名,小人在旁觑了一眼,只记得这十位,虽然不解何意,但亦请司马先生转告,或者贤主人可知上意亦未可知。小人在外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了。”
司马梦求也不挽留,亲自把童贯送出院子。便吩咐人备了马,往石府赶去。
出陈州酒楼不久,便刮起风来。不多时,风越来越大,方走到一半,竟是又下起雪来。司马梦求也没有带蓑衣斗笠,只得任凭那雪如乱舞梨花一般的落到自己身上、马上。不过也亏了这场雪,让路上行人纷纷躲避,道路也顺畅了许多。
到了石府,正好石安在门上招呼,见着司马梦求雪人一样的下了马,忙迎了上来,一面帮司马梦求掸雪,一面笑道:“这么大雪,怎么先生就来了?”
司马梦求一面往府里走,一面笑道:“却是半路赶上的——参政在府中么?”
“在。才回来不多久,正和潘先生在商议事情。”
二人一面说话,石安一面就把司马梦求往石越的书房引去。离书房尚有一二十步的时候,司马梦求见石安忽然停住脚步,一怔之下,旋即会意,笑道:“管家,你先去通报一声。”
不料石安却摇了摇头,笑道:“不用了。参政特意吩咐了,司马先生若来,便请直接去书房。是小人要告退了。”
司马梦求心中一暖,目送石安转身离去,才快步向书房走去,不过却终是故意放重了脚步。到了门口,他正要敲门,便听到房中石越朗声笑道:“是纯父吧。”门已自里面打开。便见书房之中,石越、潘照临、陈良、唐康、侍剑都在。石越含笑注视司马梦求,侍剑忙过来请他坐了。司马梦求坐下之后,不待石越相问,便先把童贯所说之话,一五一十转叙了一遍。
潘照临笑道:“不知道昌王的大举动,又会是什么?我倒是很想看看李昌济的真实本领。”
“昌王如何,先不关我们的事情。”石越沉声道:“这几日皇上每日都要接见一到两个宰执大臣,说的全是同一件事情——地方官制改革。此事至关重要,我绝不允许它有任何变数。”
“我担心的,却是参政可能面临的危险。”司马梦求关切的说道:“据我所知,御史台已经下令荆湖北路与荆湖南路的两个监察御史回京叙职,眼下荆湖南北路接连出事,我听说政事堂已经议决,将派遣官员前往新化县等处调查,御史台也蠢蠢欲动。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矛头必然指向参政。而且眼下的局势,似乎皇上有意让参政出外。”
石越摇了摇头,道:“你放心。三件事情都会平息下去。柴景中已经写信告诉我,说新化县之军屯,是吕惠卿家族的产业;苏子瞻证实岳州军屯,背后牵涉韩、吕两大家族的利益,是韩绛与吕公著的族人在那里经营;卢阳县哗变,原因尚不得而知,但是当地军屯的投资者,是太皇太后曹家的远房亲戚。拔出萝卜带着泥,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性居大。即将派到新化县调查的是蒲宗孟,一向亲附吕惠卿,这中间的玄虚一眼即明。至于御史台,蔡确必然要出外就职。他的御史中丞做得太久了,早就应当轮换了。”
“虽然如此,但我认为皇上还是有可能让参政出外。眼下总要想个应对之策才行。”
石越淡淡一笑,道:“应对之策我已经想好,就是顺其自然。”
“为何不能退为进?自请出外?”
“皇上并无一语疑及公子,公子若自请出外,太露痕迹。不若就交由皇上决定的好。”潘照临解释道。
“但是如果参政出外,许多改革必然停滞。而另有许多改革,就无法进行。”
“有许多事情,是迫不得己的。”石越叹道,自从柔嘉被禁足以后,随着局势的发展,石越对于可能外放地方已有一定的思想准备,但是说他心里会全然甘心,却是骗人的假话。“万一出外,我只希望有个好地方。”
“这要看皇上的心意。若是贬斥,则可以派往四京安置,或者做知州。若只是故意让公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那么多半便是一路转运使,甚至是安抚使。去的地方,以两浙路与荆湖北路、荆湖南路可能性居大。”
“潜光兄所言有理,去两浙路,是让参政经营江南与海外;去荆湖南北,则是极可能兼管移民军屯。都显示圣眷未衰。”
石越听潘照临与司马梦求你一句我一句,心中更觉得惆怅。他知道这些话语,不过都是乐观的分析而已。哪怕是权力最重的河东路与河北路安抚使又如何?一路安抚使,又如何比得上参知政事兼太府寺卿之位高权重?一旦离开政事堂之后,虽然已经进行的改革,相信会由苏辙、韩维、郭逵、苏颂等人坚持下去,但是政事堂中,又有谁能够与吕惠卿的受宠、司马光的威望相提并论?政事堂依然会是“平衡”的,但是却不会再是“润滑”的。吕惠卿与司马光的火花是在预料之中,而其他参知政事们对树立自己政绩的渴望,又有谁能压得住?
而最让石越难以释怀的,是这件事情,自己根本没有做错半点,完全是因为皇室的猜疑之心,导致了自己所处的尴尬处境。
皇帝的信任,真的是如此的脆弱么?
两天之后。
睿思殿。
“昌王还是没有离京么?”赵顼靠在一张滕椅上,精神较前几日,略有起色。
“是。太皇太后派人去探过病,回来都说昌王病得很严重。官家看有没有必要让臣去昌王府走一遭?”李宪笑着回道。
“不必了。”赵顼道,“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行了。纵然揭穿了,朕也不能落个不友爱的骂名,让天下人骂朕不仁不义。终究也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无非是下旨严责而已。许他不仁,朕却不能不义。”
“官家的仁德,古今少见。”
“昌王朕可以不管,以免伤慈母之心。但那些亲附昌王的大臣,朕却不能不管。否则,卧榻之侧,有这等小人存在,朕未免睡不安枕。”赵顼的声音依然低弱,语气却严厉起来。
“但是无凭无据,何况投鼠岂器,也不好乱了人心。”
赵顼“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望着李宪,叹道:“想不到卿也有这等见识。”
“臣只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家仁德,史官们自会为陛下传诵。”
“若不敲打敲打,终是不行。日后只恐更加猖獗。”
李宪沉吟半晌,压低了声音,说道:“既是如此,就请官家下旨,禁止禁中泄露官家的病情。然后……”李宪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细不可闻。
李宪离开睿思殿后,吕惠卿与司马光便一先一后到了睿思殿。
赵顼的脸色依然憔悴。
“地方官制改革之事,政事堂议得如何了?”赵顼的声音,细若游丝。
“回陛下,政事堂一致同意。”吕惠卿躬身答道,眼中流露出一丝关切的目光。
赵顼歇息了一会,略显艰难的说道:“朕听说外间关于湖广四路军屯之事颇有诽议。”
“陛下,世上之事,不能无弊。癣痢之疥,陛下不足为之忧心。”
“陛下,民变兵变,不为小事,陛下本当关心。只是现在陛下龙体欠安,不如静待调查官员之回报。”司马光不满的望了吕惠卿一眼。
赵顼却摇了摇头,道:“此事无论如何,石越总是脱不了干系。石越入政事堂后,日渐骄满,德行有亏,赠宗室厚礼,有失大臣之体,深失朕望。”
吕惠卿与司马光都不料皇帝忽然说出这等重话来,不由都大吃一惊。司马光忙道:“陛下,就事论事,军屯之事,石越功大于过。至于赠宗室厚礼,亦不过是官场积弊,实不足深怪。”
吕惠卿却道:“大臣与宗室结交,确有不妥。”
赵顼望了司马光与吕惠卿一眼,带着几分怒容说道:“朝廷三令五申,大臣不得与宗室结交。石越身为朝廷重臣,朕所倚重,却不顾禁令,不能不严惩。朕欲让他出外,挫挫他的骄气。”
“陛下,人材难得。”司马光已经跪了下去。
“正是人材难得,朕又念其为国谋划之功,亦为他留一条悔过之路。朕欲让石越去做荆湖南路转运使,或者是两浙路转运使。不知二卿之意如何?”
“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赵顼的语气中,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石越以参知政事兼太府寺卿之正三品重臣,黜为一正四品上之转运使,只恐使天下以为陛下之意动,而之前一切改革,付诸流水。”出乎司马光的意料,吕惠卿居然替石越求起情来。
司马光这时也顾不得自己和吕惠卿的成见,亦说道:“臣以为罚俸切责,足以使其知过。”
“不然。”吕惠卿却又反对起来,“臣之意见,是不如委之以一路安抚使之重任。”
“安抚使?”赵顼与司马光同时一怔。
“若如此,臣以为石越在辽国声名素著,若以之为河东路或者河北路安抚使,朝廷可无北顾之忧。”司马光觉得正三品的安抚使,也是可以接受的。
赵顼心中却在犹豫,三个安抚使的位置,他现在都没有想好留给哪三个人。
“臣以为,河东路与河北路安抚使之位,尚不能一展石越之材,不若委之以陕西路安抚使。”吕惠卿从容说道。
“陕西路安抚使?”司马光怔住了。他终于明白了吕惠卿的用意,无论是两浙路、荆湖南路、还是河东路、河北路,都是石越大有可能建立功勋的地方。在两浙路,石越声望甚高,而且可以拓展海外贸易,这是石越的拿手好戏;在荆湖南路,石越若兼理军屯诸路,几年之后,政绩必然可观;而在河北、河东路,石越还不知道能对内部不安宁的辽国玩出多少花样,兼之二路离汴京又近了些;但在陕西路,宋夏之间,除了边境的战争外,就是内部百姓的沉重负担。石越一个文臣,难道还怕他在打仗上也建功立业不成?弄不好就是韩绛第二。吕惠卿看似大方的推荐,其实没有安一点儿好心。
但是吕惠卿却依然是一副正直无私的模样,侃侃说道:“陕西一路,役法为祸最甚,而民兵最多,自仁宗以来,几乎成为大宋最沉重的包袱。臣以为,若以石越为陕西安抚使,或者他能给大宋一个奇迹也未可知。其对役法有更多的了解,也便于日后进一步改革役法。臣以为,陕西路安抚使,非石越不可。”
赵顼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道:“便以石越为端明殿学士、陕西路安抚使。”
“陛下,若以石越为陕西路安抚使,臣以为,陕西路四司,皆须是得意之人选。臣举荐刘庠为陕西路转运使、孙永为提刑使、陶弼为提督使、范纯粹为学政使。”司马光一口气向赵顼举荐了四位名臣。这四人之中,刘庠素有才智,曾经做过权知开封府;孙永是赵顼藩邸旧臣,素以贤能著称;陶弼虽然是丁谓的女婿,却素知战阵,参加过侬智高的战争;范纯粹是范仲淹之子,才华天下咸知。
吕惠卿不料司马光来这一手,亦是措手不及。反是赵顼道:“孙永是朕定下来的转运使,不能给了石越。换成吕大忠为提刑使。”
吕惠卿欲待反对,忽然想起吕大忠的二弟吕大防是尚书右丞,暂时不便得罪,当下硬生生忍了下来。
次日。以石越为端明殿学士兼陕西路安抚使、以韩维权兼太府寺卿的诏书,加盖了皇帝的玉玺、尚书省右仆射吕惠卿与参知政事司马光的大印之后,发到了门下后省。
但是,这道诏书,却在门下后省被新辟的吏科给事中吕大临封回了。
这位吕大临,便是吕大忠与吕大防的弟弟,与谢良佐、游酢、杨时并称“程门四子”,是程颐门下,曾经也是白水潭学院的高材生。
而与此同时,有关皇帝病情加重的消息,也从宫中悄悄的传了出来。
尚书省。
“与叔,你知道我召见你的用意吧?”司马光问道。
吕大临略略抬起下额,用他们吕氏兄弟特有的浑厚嗓门答道:“定是为了封回诏书之事。”
“嗯。”
“是下官的理由写得不够清晰么?”
“是你的理解略有错误。”
“愿闻其详。”
“与叔封回诏书的理由,是石越无罪遭黜,且国家大举改革之时,不可使能臣不用。是吧?”
吕大临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下官以为……”
司马光摆了摆手,打断了吕大临的话,道:“石越并非是被黜,参知政事是正三品,安抚使也是正三品。国家委以西北方面之重任,一身牵涉国之安危,不能说是‘不用’。所以,你的理由并不成立。”
吕大临注视司马光,忽然问道:“诏书上有相公画押,相公也支持这道任命?”
“不错。”司马光没有回避吕大临的目光,坦然答道。
“下官认为相公的解释,是诡辞。由参知政事至安抚使,不能说不是贬。”吕大临的脖子变红了。
“与叔。”司马光的语气严厉起来,“若按你的说法,难道参知政事没有犯错,就只能做参知政事或者升为左右仆射?做参知政事是为国效力,做安抚使也是为国效力。不过一在朝廷一在地方,怎么就做不得?”吕大临被司马光质问得说不出话来,但是心里却依然不服气,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这道诏书,无论如何,都要通过的。若是你的理由被认可,那么以后的参知政事就连正常的调动都会成为一个问题。”司马光站起身来,拍了拍吕大临的肩膀,又放缓语气说道:“皇上很赞赏你这点风骨,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吕大临默然良久,脸上红晕渐渐退去,优雅的向司马光欠身行了一礼,淡淡回道:“下官做官,不是为了阿容悦世。不论皇帝怎么看,相公怎么看,下官认为是对的,下官便要说出来;若下官认为是不对的,下官也会坚持反对。如果能够被世人认可,那么下官自然不惜殚心竭智,好好做一番事业;若不被认可,下官也不会苟且。我可以回白水潭去教书,去《汴京新闻》做记者……”
“与叔……”
吕大临抱了抱拳,道:“请相公容下官说完——这道诏书,从道理上来讲,下官的确说不过相公。而且我知道即便三封之后,朝议多半也会迎合皇上的意思。那时候,不过是徒劳的给朝廷引出许多事情来,对事情却没有帮助。但下官也不愿意这道诏书上,有下官的画押。因为下官心里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贬黜,而这个任命也是不正常的。既然我进不能坚持己见,让朝廷改变主意;退又不能委曲求全,接受这道诏令,那下官只能选择辞官。下官自会向杨大人提出辞呈——只希望相公能认定自己的判断,真的是正确的。”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略带歉意的望了一眼尚书省内自己的二哥吕大防的阁房,又向司马光行了一礼,便径自退出了尚书省。
司马光望着吕大临离去背影,似乎依稀看见自己当年的影子,竟是呆住了。
自从石越罢参知政事兼太府寺卿,授端明殿学士、陕西路安抚使的诏令公布之后,便如同风雨欲来的池塘里落下了第一滴雨水,整个局势徒然之间就变得紧张起来。百姓与民间的报纸为石越鸣不平,为正在进行的种种改革的命运担忧;而朝廷官员们嗅到的,却是另一种味道——石越竟然未能面圣陛辞,反被命令尽快出京;而此后,尚书省自吕惠卿以降,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先后因为某些原因受到皇帝的训斥甚至责罚,惟有文彦博与司马光则各有嘉奖,负责流杯殿警卫的杨士芳也被升职奖励;除此之外,则有可靠消息证明,诸班直侍卫前往讲武学堂培训的计划被推辞了……
所有的人都相信,朝廷一定出什么事了!
汴京城西。
乌云蔽日。
近百骑乘者拥簇着七八辆四轮马车,缓缓而行。许多骑者的目光不断的投向其中一辆马车的车轮,似乎恨不得那轮儿生出四个角来。
“大哥……”梓儿望着强作笑容的石越,终于禁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石越轻轻理了理梓儿的秀发,有几分笨拙的安慰道:“妹子,别哭。等到孩子生下来,我便派人来接你。一两年后,我们还会回汴京的。”
“我知道。”梓儿抬起头来,却是止不住眼泪。
石越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角,笑道:“乖,回去后,把岳母请到府上来,好有个照应。每半个月记得写封家书给我,好让我放心。万事都要多多小心,那几样安胎药,要记得吃。每十天要请大夫来诊一次脉。”石越一面说,一面自己也有几分恻然起来,他不想让梓儿担心,便俯过头去,轻轻吻了梓儿的耳尖一下,柔声说道:“若是生了男孩,便起名叫石定朔,若是女孩,便叫石蕤。”
“嗯。”梓儿点了点头,靠在石越的怀中,睁大了眼睛望着石越。她心中虽有千般不舍,万种柔情,却终是不愿意说出来,她毕竟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有太多的牵绊。
自出城之后,马车就渐渐颠簸起来。石越预定的行程,是自汴河、洛水取水道至西京洛阳,然后从洛阳起,便改行陆路,经新安、渑池,进陕西路境内,从司马光的老家陕州开始,经虢州,过潼关,取道华州、渭南,达到京兆府,陕西安抚使石越,便要在长安建牙。此次石越入陕,情势不同往昔,众官员在城门外各怀心事草草饯行之后,石越便婉拒了要送行的诸人,只让桑充国与唐棣送他至渡口。梓儿因为已有几个月的身孕,本来石越还不愿意让她出门,奈何不让梓儿随行前往长安,已经是万分的迫不得已,对于流过一次产的梓儿,石越是十万分的小心翼翼,哪敢让她受这种颠沛之苦?但是二人自结婚以来,少有分离,若不让梓儿送至渡口,梓儿却是死也不肯答应的。
尽管是缓缓而行,但是从城门到渡口的路程,却似乎格外的短。一阵马嘶蹄扬之声后,马车终于停住了。
梓儿收住泪,认真的替石越整了整衣服,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最简单的一句话:“大哥,多多保重。”
“我理会得的。”石越温柔的笑了笑,弯着腰走出马车。桑充国与唐棣等人早已勒马在一边等候。见石越出来,桑充国温声说道:“子明,多多珍重。”
石越含笑点头,道:“长卿,你也请保重。”转身面向一直默默不语的唐棣,笑道:“湖广屯田之事,毅夫要多多操心。此事功在社稷。”
唐棣朗声笑道:“子明放心,我不会效小儿女状。你此去陕西,正好让夏国的龟孙子们知道我大宋有人。”
“定不会让君失望。”石越眺望西北,慨然答道。又向一边的唐康与秦观说道:“虽然已经做官,却还要多读书,多知民情风俗。”
“是。”唐康与秦观一齐欠身抱拳答道。
石越微微颔首,众人又一一向潘照临、陈良等人道别。侍剑在石越身边低声说道:“沈存中大人与司马先生不便前来送行,已托人致意。”石越点了点头——忽然,便见东边尘土飞声,一阵马蹄之声传来。众人尽皆愕然,一齐转目注视,瞬息之后,便见有数骑飞驰而来。侍剑眼尖,看得清楚了,不由诧道:“前面的二人是章惇与司马康。”
石越与潘照临对望一眼,二人心中都觉诧异——这两个人怎生走到一起了?
正在疑惑之间,二人已到近前。章惇与司马康下了马来,章惇朗声笑道:“子明,老章给你送行来了。”司马康却是躬身抱拳道:“晚辈见过石大人。”他年纪与石越相差无几,因为父亲的关系,却不能不执晚辈礼。
“子厚、公休,你们怎么来了?”
章惇望了司马康一眼,笑道:“途中偶遇司马公休,便结伴前来。某来此,一是特意给子明你送行;二是向子明介绍一下即将上任的驻陕西安抚使司监察虞候,本朝飞将军向宝之子,致果校尉向安北;还有他的副使,宣节副尉段子介。”他话音刚落,两个戎装武官已走到石越跟前,欠身抱拳道:“未将参见安抚使大人。”[106]
石越伸手扶起,不动声色的看了段子介一眼,向章惇笑道:“子厚真有眼光。”
“向安北与段子介,是我费尽千辛万苦,威逼利诱,方从讲武学堂挖来,不料卫尉寺未呆几天,就要派去陕西,真正可惜。”章惇笑嘻嘻的说道:“子明日后,须当多多关照他们。”
各路监督虞候身负监视一路掌军官员的重任,官位虽然低微,不过正七品武官,而且只有调查权没有审判权,但实际上却是皇帝在各路的耳目,身为安抚使的石越又岂能不知?这套制度还是他自己设计的。因此说要石越照顾二人,却是章惇的客气话。以章惇的精明,自然知道段子介的来历,他把段子介这个人安插到陕西安抚使司衙门,摆明了是向石越示好。而又特意来向石越介绍向宝与段子介,倒不如说实际上是向向宝介绍石越——这位安抚使,和你的顶头上司,关系非比寻常。章惇在这个时候,如此示好于石越,摆明了便是在进行政治投机。但是他如此明目张胆,当着司马康的面玩这种把戏,却不能不让一向谨慎小心的石越佩服他的肆无忌惮。
“不敢。”石越淡淡的回了一句。便听司马康笑道:“章大人真是顾虑周详——石大人,这是家父的一封亲笔信,特意让晚辈送到石大人手上。家父说,请石大人上船之后,再拆阅不迟。”
“谨遵台命。”石越恭恭敬敬的接过司马康递过来的书信,放入怀中。
章惇望了望天色,悠悠说道:“汴京城风雨欲来,子明还是快快上船吧。”
“如此,在下就告辞了。”
在石越的船只离开渡口半个时辰之后,汴京城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渡口旁边,一个美丽的少女咬着嘴唇,呆呆的望着汴河那斩之不断的河水,不断的从远处流来,稍不停息,便向东方奔去。
“好不容易才从家里逃了出来……好不容易才从家里逃了出来……”一瞬间,再也忍耐不住,柔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冲到大雨当中,抽出腰间的鞭子,拼命的抽打着渡口的木桩。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脸庞、衣服,但是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再重要……
新宋II·权柄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