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励精图治

新宋 阿越 90409 字 2024-12-14

“末将在!”

“文焕,你可知罪?”王厚不去看田烈武,只向文焕冷冷的喝道。

“末将、末将……”

“本官知道你是武状元,武状元又如何?”王厚冷笑道,“田烈武,你执杖重责文焕十五军棍!”

田烈武一怔,早有亲兵到小校场边拿来一根大棍,递到他手里。田烈武无可奈何,只得应道:“得令!”走到被两个亲兵按倒的文焕身边,“啪”的一棍打下去,便听一声清脆的响声,文焕应声“啊”的大叫。他把棍子举得高高的,一连打了十五棍,文焕痛得哇哇真叫,王厚却只是不住的冷笑。待他打完十五棍,王厚却忽然走了过来,目光逼视着田烈武,沉声问道:“听说你是田琼的侄子?”

“是。”田烈武不曾想王厚对他们每个人都如此熟悉。

“田琼当年和我有袍泽之谊,他常说他有个侄子武艺出众,可惜在开封府当差,那人是你不是?”

“是。”田烈武的冷汗已经冒出来了。

“衙门里打犯人的把戏,你玩得挺熟是不是?”王厚这时才提高了声音吼道。

“……”

“是不是?!回答我!”王厚的目光犀利得仿佛要撕开田烈武的皮肤,直刺入他的内心。

田烈武硬着头皮高声答道:“是!”

“很好。”王厚大步走到队伍之前,厉声喝道:“来人,给文焕重打二十军棍,田烈武三十军棍!”

“得令!”他的亲兵厉声应道,按下两人,棍如雨下,顿时打得二人皮开肉绽。但这次二人却是咬紧了牙连哼都不哼一声。

王厚环视众人,厉声道:“今日就告诉你们第一课,我不管你们在禁军里面是什么老爷,是上四军的还什么军的,进了讲武学堂,就要明白一件事,军中纪律第一!”他轻轻一击掌,一个亲兵送上数张写满字的白纸。王厚指着纸说道:“这是讲武学堂纪律,也是军中纪律,我让亲兵念读十遍,今日你们就站在这里给我背熟了,记熟了,到讲武台来找我的亲兵背完再回去休息,背不会,站在这里背会为止!”说罢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可怜这些禁军军官,平日里薪俸优厚,最少也管着百来号人马,这时却被几个小兵虎视眈眈的盯着,一遍一遍的听着军纪。稍有动弹,几个亲兵就冲上来,扑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

讲武学堂的教官自然并非全如王厚一般严厉,但其中却也还有更加残酷的,比如军中号称“枭勇”的两大名将张玉和林广,竟然要求受训的步军军官站在箭雨面前纹丝不动,保持队列的整齐,若是稍露出些许怯意,就会受到极其严厉的体罚。于是讲武学堂开学第一天,和田烈武、文焕一样被打得几乎站不起来的学员,竟多达数十名,至于挨过鞭子的学员,则数以百计。

当天晚上,田烈武与文焕从医官那里要了药,挣扎着相互搽了,趴在简陋的铺盖上睡了。谁知迷迷糊糊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但听得一阵刺耳的号角声打破了夜空的寂静,回荡在整个学堂之中,随即便听到有人声嘶力竭的大声喊道:“劫营!劫营!”

文焕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含含糊糊的嘟哝道:“太平盛世,劫的鬼营?”话音未落,头一歪竟然又睡着了。田烈武本也是强睁睡眼,但看到他这神情,却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文焕屁股上的伤口,痛得文焕“哎哟”一声大叫,几乎跳了进来,正要埋怨,却见田烈武已开始披挂,一边道:“快起来,要不然小阎王饶不了你。”——不过一天功夫,王厚便已在学员中得了“小阎王”这样的浑名。文焕这才醒悟过来,慌慌忙忙披挂——便在这时,校场结阵点兵的号角声已经响了起来。吃过苦头的学员们也顾不得身上的盔甲是不是穿齐整了,慌慌忙忙便往校场跑去。

到了校场,就发现各都教官都已经到齐,所有教官、亲兵都穿得整整齐齐,手执长鞭,肃然站立。王厚冷冷的望着麾下的学员,见他们一个个披挂不整,有些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拿,眉间早已经锁成了“井”字。

“明日每人去领一本《诸军训练条例》,自己看看若敌军劫营,应当如何应对。”王厚忽然举起鞭子,指着一座不知什么时候搬来校场的座钟,厉声斥道:“从吹号到集合,竟花费整整三十分钟!若真是契丹、党项的骑兵,你们早就去奈何桥报到了!”

文焕心中大是不服,暗道:“你不安排哨探,是你主将无能。”但不服归不服,这样的话,那里敢说将出来?

王厚凌厉的目光环视众人,高声道:“我知道你们不服!但两个人配合披甲,快则五分钟,最多十分钟!从明天开始,连续十天,每天一个时辰练习解甲披甲。今晚凡拿了兵器的,回营睡觉。没拿兵器的,换班守夜!”

众人如蒙大赦,顿时散去。那些没有拿兵器的学员虽然愁眉苦脸,却也不敢让“小阎王”听见了。王厚待所有人全部走了,才吩咐亲兵道:“待会给挨过打的人,悄悄送点伤药过去。”亲兵连忙应着去了。却听一人笑道:“恩威并施,处道将门之子,果然深明治军之道。”

王厚循声望去,却见是讲武学堂大祭酒章楶,连忙欠身行礼,道:“末将见过大祭酒。”原来讲武学堂之设,除了五年整编期内半年一期速训军官外,以后每个军官升迁,都要到讲武学堂速训半年。其长期的目标,更是直接向各州学、县学招收士子,培养科班武官。担负这样的重负,兵部侍郎事务烦多,是不可能奔波于开封与朱仙镇两地来管理校务的。因此,讲武学堂在山长之外,设有“大祭酒”一职,负责处理日常校务。第一任大祭酒章楶,是礼部试第一名,省元出身,畅晓军事,文材武略,皆是大宋少有的人物。因此石越特意向皇帝推荐,以章楶为讲武学堂大祭酒兼武经阁侍讲。

章楶这一日来四处巡视,检查各都教官训练之法。他与卫尉寺卿章惇同宗,又得石越青眼,自是知道不少内情——为了防止某一派系军官对讲武学堂影响太大,皇帝与吴充、石越、韩维四人精心挑选了数十名教官,名义上的山长郭逵与他这个大祭酒,并没有影响第一批教官任命的能力。这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教官,来自武学、王韶军、蔡挺军中,还有些则是以前狄青的旧部。所有的教官都必须是有过战功,武艺好,通文墨,懂兵法,可以说放在任何一处,都是军中翘楚。皇帝与石越,就指望着以这些人来打造一个精干的军官阶层。因此章楶丝毫不敢怠慢,他知道这些教官虽然都是军中英杰,但是各军风格不同,作风自然不一。似王韶旧部,如王厚便深受乃父影响,虽然讲究恩威并施,却是为人严肃;而张玉、林广,训练虽然严酷,但是一旦解散,就和部下喝酒赌钱,无所不为;还有些教官,则多恩少威,或者有威无恩……虽然颁布了《诸军训练条例》,明确提出了各种训练指标与操练规程,但是要打造一只真正强大的军队,还需要有真正精干的军官与公正的奖惩监督。这些东西的养成,绝非一部《条例》的颁布就可以解决的。所以,章楶知道自己的责任,就是约束好这些教官们。

但是章楶这次来找王厚,却是为了别的事情。他走到王厚身边,笑道:“处道,刚刚接到兵部行文,卫尉寺想派一批军法官来讲武学堂,一同参加训练。”王厚不明其意,便不接口,只是默默的看着章楶,知道他必然会继续解说明白。果然章楶顿了顿,又道:“但学堂教官人手略嫌不够,而且……”

王厚心中顿时雪亮,笑道:“而且没有人敢接收军法官,这些人将来是要配备军中,负责执行军法,监督将领的,而我们这些第一批教官,却没有几个人会在讲武学堂呆一辈子,迟早要编入禁军之中,到时候难免不碰上这些冤家。此时训练起来,轻不得,重不得……”

章楶苦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他倒不料得王厚如此坦率。

王厚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他掂了掂手中的软鞭,淡淡道:“既然他们想来,就让他们归我管好了。我倒要先看看,这些所谓的随军军法官,究竟长了几颗卵子?”

章楶见王厚一口答应,不由松了口气,一面笑道:“这些人也只来受训半年,然后还要回卫尉寺受训半年,主要是成为卫尉寺军法官的教官,派到军中的机率也是很小的……”

王厚注视章楶,脸上肌肉一跳,笑道:“大祭酒太小看我了!我王厚对朝廷忠心耿耿,怕什么军法官!”

章楶哂然一笑,道:“那就好。我还要去看看神卫营的教官,兵器研究院的惨案,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

王厚连忙欠身抱拳,道:“末将恭送大祭酒。”

尚书省,政事堂。

政事堂会议。

左仆射韩绛、右仆射吕惠卿并排坐在上首。六部尚书中,吏部尚书冯京、户部尚书司马光、礼部尚书王珪在左,兵部尚书吴充、刑部尚书陈绎、工部尚书苏辙在右;六部尚书之次,则是大理寺卿张景宪、司农寺卿安焘、太府寺卿石越;压班的两个座位,左面坐着尚书左丞王安礼,右面坐着尚书右丞吕大防。此外,太常寺卿常秩与新任军器监兼知兵器研究院苏颂则坐在了最下首,他们二人均不带参知政事衔,是奉命前来旁听并作证的。按旧制,太常寺卿为九卿之首,如今却事权多削,反而远远比不上九卿之末的太府寺,看着正襟危坐的张景宪、安焘、石越,常秩不由感到一阵别扭,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这一切都落在了吕惠卿眼中。他淡淡一笑,旋即正容,缓缓说道:“子明关于建忠烈祠与先贤祠供奉殉国将士与逝世贤者的建议,门下后省通过了忠烈祠,却驳回了先贤祠,理由是凡国之贤者,或可入孔庙陪祠,或可入宗庙配享,设先贤祠多此一举,虚耗国帑。”他说到这里,有意无意的望了石越一眼,见石越面色沉静如水,竟是看不出深浅,心中一凛,继续说道:“今日要讨论的第一件事,便是政事堂是否决定坚持设立先贤祠?”

韩绛轻轻咳了一声,望着石越,道:“子明是倡议者,你以为如何?”

石越的目光依次扫了众人一眼,才缓缓说道:“我依然认为有必要设立先贤祠,因为孔庙、宗庙非常人所能配享。”

“贤者自然不是常人。”吕惠卿笑道,“某以为给事中们担心的,是先贤祠供奉的人是什么人,是不是要把杨朱墨翟之流,全部请进去供奉?谁有资格入先贤祠又当由谁来决定?若这些不说清楚,只怕还会被驳……”

“虽不必杨朱墨翟皆入祠,但是如算学名家入祠,却是可以的。此前以算学家配享孔庙,争议甚大,若设先贤祠,便可无争议。”石越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些,似乎要以此表明他的决定,他心里也知道以这样的理由是很难说服众人的。先贤祠对在座的人来说,除了苏颂以外,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这些人死后,既便是进不了孔庙,也是有机会宗庙配享的。

果然,王珪息事宁人的说道:“子明,这个先贤祠若专为祭祠算学家似无必要。这次兵器研究院不幸死难的人可以进忠烈祠祭奠,那也是罕见的殊荣了。为何非要偏执于一个先贤祠?”

“诸公,”石越抱拳环顾,慨声道:“设立先贤祠是功在千秋之事,它可以鼓励一代一代的人去追求真知,了解天地间的奥秘,甚至于不惜为此献身,因为他们会知道,自己死后,英灵能得到祭奠,自己的努力会得到天下的认可!当然,先贤祠也是慰藉军器监事件中死去的二十五名研究员和八名工匠的地方,他们不仅是为国捐躯,也是为追求真理而死!在一个个教训中吸取经验,是前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们必须被我们用一种特殊的形式来纪念!”

但是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司马光蹙眉道:“死去的人诚然值得悼念,但是有英烈祠足矣。我总以为,若创立先贤祠,不利于淳化风气,且会破坏董仲舒以来儒术独尊的地位……”

石越愕然道:“君实相公何出此言?”

“朝廷为钻研奇技淫巧的人如此郑重的大开先例,必会影响天下风气。若只是入祠英烈祠,倒还算合情合理。”

“君实,这是偏见!”

“偏见?儒学自是正统。”

“儒学不仅仅只有九经!天地之间,存在大道,要了解道是什么,就需要我们格物致知。仅凭九经,是不能了解天地的真理,圣人的本意的!”

吕惠卿心里其实是非常同意石越的意见的,但同时他也十分怀疑石越是不是别有用心。在他看来,石越的七书已经开了奇技淫巧之例,这先贤祠不过石越欲借朝廷威信来巩固他的学术地位而已。不过吕惠卿更明白这件事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含义——白水潭学院集体悼念死者英灵的事情,他早已听说,《汴京新闻》、《新义报》甚至《谏闻报》都有详尽的报道,他一点也不想得罪白水潭学院上万师生,倒是乐得看石越和司马光打擂台。

与吕惠卿相反的是,冯京虽然心里支持司马光,但却不愿意看到二人发生矛盾,这时见二人争执,便连忙出来说道:“我以为不必争执这些细节,政事堂本是支持动议的,还是想想怎么样说服都给事中杨绘和礼科给事中吕希哲?要紧的是不要出现三驳。”

吕惠卿目光转向韩绛,笑道:“韩相以为如何?”

韩绛本来就在为难,若不支持石越,不免得罪了这个红人,若是支持,就要承担三驳的政治风险。杨绘的性格他是非常明白的,虽然到时是谁辞职尚且难说,但事情走到那一步,本身就已经是失败了。他沉吟良久,才含糊道:“若一点不改,那是断然不行的。不过这次设立英烈祠与先贤祠,本来就是以政事堂的名义颁敕,若这么被驳回了,似亦有失体面……”

吕惠卿不由笑道:“韩相的意思是要杨绘能接受,政事堂也不失了体面?”

“正是。”

吕惠卿环顾众人,道:“依我之见,不如一面且由石大人去草拟方案,最好能先说服杨绘与吕希哲;一面可由常大人先准备祭祀之礼,到时纵然给事中们不肯通过先贤祠,我们也可以给死者风光大葬,迎入英烈祠,以示朝廷之恩。”

韩绛也点头赞道:“此议甚佳。诸公可还有意见?”

这算是进可攻退可守之法了,当下众人纷纷赞同。石越也无可奈何,只得点头答应。

吕惠卿见众人都无意见,又笑道:“此事便算暂时议妥。且说第二件事,也与兵器研究院有关。是一个叫赵岩的研究员改进火药,制成火药颗粒的事情。赵岩的嘉奖令已由吏部颁发,我们要议的是军器监苏大人上表,要求扩大震天雷与霹雳投弹的生产,给永兴军诸路以及河北诸路诸军配备霹雳投弹。皇上下诏,询问尚书省与枢密院、学士院的意见。”

苏颂忙欠身道:“下官乞政事堂下敕,在河北、陕西、两浙、广南东路各增建一座火器作坊,河北、陕西两路,以日产五百枚至一千枚为额,两浙路与广南东路以日产百枚为额。加上京师作坊,最终使每天可以制造两千到三千枚霹雳投弹……”

“且慢。”司马光问道:“一枚霹雳投弹的成本是多少?”

“现在已经可以降到三百文左右。”

“一个普通厢军一月的薪水?”

“相对来说……”

“每日以生产两千枚计算,是六百贯,每月是一万八千贯,每年约二十一万六千贯。若再计上运费……”

“君实相公,三百文已极便宜,一枚霹雳投弹也就是七八枝箭的价格,却比七八枝箭有用得多。”

“但这是额外支出的,难道军器监准备减少弓箭产量?”

苏颂顿时语结。

王珪插话道:“但是皇上一定是支持的……”

司马光不客气地说道:“大臣不是专为迎合皇上的意思而设的。大臣要为天下着想!”

王珪面红耳赤,心中暗恨。吕惠卿却讥道:“司马公说得不错,然某以为,正因大臣要为天下着想,才不当吝啬区区二十余万贯的开支。须知若打一次败仗,国家的损失远不止二十万贯。”

司马光反唇相讥道:“吕相公莫不是以为有了霹雳投弹就可战无不胜?我却以为有了霹雳投弹,不过是多了把双刃剑而已。若是自觉可以战无不胜,只怕穷兵黩武,国家的灭亡,也指日可待!”

“司马公又何必危言耸听?每年军费单俸禄支出就有近千万贯之巨,区区二十余万贯算得了什么?裁掉两千厢军就省出来了。某以为这个规模还要扩大。”吕惠卿慢条斯理的说道,存心激怒司马光。

石越立时就明白了吕惠卿的用心:皇帝循问两府和学士院,不过是问怎么样执行,了解一下利弊,至于增建霹雳投弹院,进行大规模生产,那是势在必行。若司马光在这个问题上再次逆鳞犯颜,保不准皇帝就要把他赶出政事堂。因此吕惠卿才这么咄咄逼人,不断刺激意欲节省财政开支的司马光。石越心里也恼怒司马光在先贤祠的问题上和他纠缠,导致他在政事堂陷入被动,吕惠卿从而可以轻易的把包袱丢给他。但让司马光在政治上陷入困境却并不符合他的利益。户部进行的一系列改革,完全有赖于司马光个人的政治威信——石越无法想象换一个人来推行并县省州的政策的结果,那必然是铺天盖地的反对声。唯有司马光一人有本事让这么大的改革安安静静的进行。

所以石越还是要拉司马光一把。他趁着司马光一时辞拙,插道:“君实相公也是为朝廷着想。朝廷增加开支,哪怕再小,都要慎之又慎。因为增起来容易,减起来就千难万难。冗兵冗官冗费,不是一夜之间出现,而是日积月累,不知不觉形成的;百姓的负担加重,也并非出自一夜之间,同样是这里加一点,那里加一点,积少成多。故为政者对每一项开支进度都要慎重。今日加二十万贯,明日再加二十万贯,则国家财政,再也没有好的一天。”

这一番话说出,司马光大感知己,吕惠卿却笑道:“子明的意思是反对增设霹雳投弹院?”

“非也,非也。”石越连连摇头,笑道:“霹雳投弹是军中利器,自然不能吝啬。但在增建霹雳投弹院的同时,我们要寻一处地方,减掉开支,使整体支出不增加,这才是谋国之道。”

“子明所言确是正理。”众人尽皆点头称是。连吕惠卿也笑道:“如能这般,自是最好不过。”说罢,话锋一转,立即问道:“那子明以为,当从何处削减这超过二十一万贯的开支?”

“重新厘定短刃刀、斩马刀、弓弩生产数量,略加节省,便可以省出。”石越胸有成竹地说道。

苏颂迟疑道:“斩马刀是皇上亲赐式样,只怕……”

“皇上是明君,必不以为嫌!”宋军制式兵器花样过多,石越早就想解决了。

政事堂会议结束后,石越便想去找杨绘、吕希哲游说先贤祠的事情。不料前脚才踏出尚书省,就被李向安给叫住了。“石大人,皇上召见。”石越只得随着他去见赵顼。不料这次皇帝召见,既不在崇政殿、资政殿,也不在内东门小殿,反倒是在一座小水榭上。赵顼见了石越,便笑道:“是淑寿想见卿。”

石越这才发现赵顼的脚边,还有一个小人儿在爬,旁边的宦官宫女都睁大了眼睛紧张的望着她,生怕发生半点意外。那小小的人儿见到石越,早已经半仰起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双手,含糊不清的叫道:“抱、抱。”

石越方遭丧子之痛未久,对小孩子真是喜爱之极,此刻见一个冰雪可爱的孩子对自己流露出亲切信赖之意,心中一动,竟忘了她的公主身份,不由掀起衣襟,蹲了下去,将她一把抱了起来,那孩子被他抱起,不由得咯咯大笑。石越见她一双小眼睛黑得宝石也似,脸上肌肤娇嫩似吹弹可破,可爱之极,一时间忘情,竟在淑寿脸上使劲亲了一口——他这“无礼”的举动,顿时教水榭之上的众人都惊得呆了,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便连赵顼也目瞪口呆的望着石越。

石越这才意识到自己举动出格,不由尴尬的望着赵顼,欲要解释,一时半会却也说不清楚。偏偏在他怀中的淑寿公主不肯安静,伸出白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他耳边垂下的两绺头发,使劲的拉扯着,害得他只能歪着脑袋望着皇帝。

赵顼见他这模样,终于忍禁不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面却充满醋意的从石越怀里一把抢过淑寿,也狠狠的在淑寿脸上亲了一口。

石越这才讷讷的说道:“臣死罪、臣死罪。”

赵顼摆摆手,半开玩笑的说道:“石起不是有两个儿子么?卿过继一个过来吧。”

石越不料赵顼对他的家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倒是吃了一惊,只是他却不愿意过继石起的儿子,便委婉拒绝道:“臣想过一段时间再说……”

赵顼笑道:“卿若现在过继过来,朕便将淑寿许给你儿子,结个亲家。若是晚了,你还有几个小舅子,王韶家还有个聪明的十三郎,只怕要被人抢走了。”

石越知道皇帝说的是韩琦的幼子和王韶的十三子王寀,不由恋恋不舍的望了淑寿一眼,也半开玩笑的笑道:“陛下何不再等几年?臣还想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娶公主进门呢。”

赵顼哈哈大笑,抱着淑寿使劲亲了两口,自嘲地笑道:“朕这个公主,总算是不愁嫁了。”

石越跟着笑了一回。赵顼忽然问道:“卿有个义弟叫唐康,是吧?”

“是。臣弟现在白水潭读书。”

“朕想给他做个媒。”赵顼笑道。

石越一怔,笑道:“唐康何德何能,岂敢劳动天子?”

“朕想冲冲晦气。清河郡主不日将下嫁狄詠,听说卿也在给程家小姐做媒,是嫁给包拯之后吧?朕来凑个热闹,替卿的义弟定下文彦博之孙女,这门婚事,还算是门当户对吧?”

石越忙笑道:“只怕是臣高攀了。”

“你一下子比文彦博矮了两辈,有什么好高攀的。”赵顼开着玩笑道,“朕准备不日召文彦博还京,再拜枢密使,正好让他带着孙女进京,两家好订婚下聘。”

石越这才知道皇帝的意思,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掌领枢密院。而且此人必须资历极高,可以统领枢府以制衡现在风头正劲的兵部,达到枢府和尚书省的平衡。文彦博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陛下,臣以为让文彦博掌枢密院甚当。只是若臣与文家结亲,只怕还需要避嫌……”

“那倒不必,有王安石与吴充的先例在。”赵顼摇摇头。文彦博与石越关系并不太好,稍稍拉近一点距离,是有必要的。

这几日桑充国一直忙着筹办在兵器研究院事故中身亡的二十五名研究员的丧事。对于其它之事,都无心关注。这日他疲惫不堪的回到家中,忽然发现书案上放着一份报纸,他顺手拿起来,却见是当天的《新义报》。桑充国习惯性地去看头条,目光便立即被吸引住了——只见那头版头条用粗黑的隶书印着一行标题:“逝者已矣”,而标题下面,竟赫然署着石越的名字!

他立刻仔细读起来。原来竟是石越在《新义报》上倡议建立英烈祠与先贤祠以分别迎奉兵器研究院死难者牌位,并公开呼吁朝中大臣予以支持。桑充国做梦也没料到石越竟然有这样的决心,更付以此非常之法,一时竟陷入沉思中,恍恍惚惚的想道:“难道以前那个子明又回来了?”

“桑郎。”桑充国猛然一惊,回过神来,却见是王昉盈盈站在自己面前。她显然已经猜出桑充国在想些什么,只瞟了一眼报纸,便即浅笑道:“听说石越好容易说服皇上与政事堂,要下敕建英烈祠与先贤祠,却被门下后者驳回先贤祠之议。昨日政事堂会议,石越又受阻于司马光,没有得到政事堂的支持。晚上就听说他夜访吕希哲与杨绘郁郁而归。谁料今日一早,《新义报》上就刊登了石越的署名文章,摆明了就是想借士林清议的力量来迫使杨绘与吕希哲屈服。数年以来,倒是头一回见到石子明如此决然毅然。”

王昉素来能对朝中大臣的动向了如指掌,这样的能耐,他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此刻,他望着自己的妻子,忽然无比懊恼的摇摇头,道:“昉儿,你不了解子明。”王昉诧异的望着他,但她聪明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桑充国解释。果然桑充国叹了口气,又道:“这个世界上,真还有比石越更决然的人么?他不过有时候藏得极深罢了。”

“我一直觉得他缺少直面困难的勇气。有些困难,总是需要人面对面去战而胜之。”出于某种不可言传的偏见,王昉对石越的评价始终有限。

“这不公平。”桑充国轻轻道:“也许,他只是比我们多了面对困难的智慧而已。”

王昉默然良久,忽然柔声道:“桑郎,你很尊重他?”

桑充国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我一直都尊重他。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智慧的人,虽然有时候,我理解不了他。”

“也许吧。但我觉得你比他要坚毅勇敢。”王昉温柔的笑了,非常诚恳。

桑充国站起身来,缓缓踱到门口,望着蔚蓝的天空,悠悠道:“我曾经答应过他,会永远站在他的一边。但是,我似乎没有做到。”

“我的夫君无论什么时候,都应当站在道义一边。”王昉的唇边流露出一丝执拗。“桑充国不应当向任何人效忠。”

桑充国却没有转过身来看自己的妻子,“但这一次,道义就在石越一边。”

王昉撇了撇嘴,摇着头,柔声道:“桑郎,你还不明白?石越不象你,他永远没有你的纯粹。他做任何事情都带着功利。他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心机深不可测……你以为这次,他只是纯粹想慰藉死难者的英灵么?”

“难道还有别的目的?”桑充国愕然回过头,惊讶的看着妻子。

王昉犹豫了一下,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的神情依然似水般温柔,但声音中却隐隐有刀锋般的锐利:“他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设立先贤祠,破坏儒家的独尊地位,树立自己的万世声名罢了!”

“这……”桑充国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王昉细声道:“桑郎,你且想想,石学问世以来,风行于世。那些所谓的杂学,除了不能参加科举之外,学习者已经完全可以借此谋生,甚至也有做官的机会。如今朝廷再这么大张旗鼓的进行褒扬,死后甚至可以千秋万世的祭奠——这已是董仲舒以来从所未有过的新局面!虽然不可能彻底撼动儒家的地位,但是儒学独尊,必然受到实质上的挑战……天下杰出之士,有多少人能不被万世之名所诱惑?石学一派的贤者,本来有许多是终身无望入孔庙的,但如今他们却终于可以进先贤祠享受祭祀——我看石越的野心,根本不是在孔庙里陪祀,而竟是想与孔子并驾齐驱!”她侃侃而说,若此刻石越能听到她的这番评论,也许都会感叹王昉才是他真正的知己。

“不管如何,这都是好事。”桑充国依然不太相信,但石学地位的提高,也是他所乐于见到的。

“不管是不是好事,我都觉得石越城府太深了,连他这次亲自在《新义报》撰写署名文章,我也觉得有他的用意……”

桑充国摆了摆手,咬着嘴唇说道:“昉儿,你不必对子明太过苛责。这次我一定会站在他的一边的!”

次日起,《汴京新闻》刊登了一个系列报道——《汴京新闻》替二十五名死者各做了一个专题,讲叙他们的生平事迹,和亲人朋友对他们的悼念。报道感人至深,几乎博得了整个汴京的同情。而《新义报》则默契地刊登着一系列的评论,不断呼吁朝廷的“有关官员”不要让死者不能瞑目,令生者常怀耿耿。在两大舆论力量的引导下,汴京士林普遍相信,石越的要求完全是出于一种对死者的尊重。也有不少人知道自己配享孔庙终身无望,却幻想能进入先贤祠享受千年之令名,因此极为支持石越的主张。甚至连《谏闻报》也一反常态,站在了石越一边——很多人都怀疑唐坰是因为盼望自己死后能入祠先贤祠,才有这样异乎寻常的举动。

这是历史上头一次,尚书省操纵舆论,来对门下后省的官员施加压力。

崇政殿中气氛有点紧张。赵顼亲自在这里召见吕惠卿、石越和门下后省的杨绘与吕希哲。

“陛下,古往今来,从未有这样的事情——臣身为都给事中,是慎政官员,需要公允地判断每件政事是否恰当,石参政居然用这样的手腕,实在让臣大失所望……”杨绘一脸愤然。

“陛下明察,臣只不过在《新义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寻求士林理解,实在不明白杨大人的‘手腕’是什么意思?”

“《汴京新闻》与《新义报》的一唱一和,臣的家门槛几乎被来劝说的士大夫踏平,每日都有十数个人来劝臣,臣迫于无奈,已经不敢见客。”杨绘想起这几天的情况,就气不打一处来。上门游说的,写信劝说的,从亲朋好友到故交旧识,甚至还有素不相识的人,络绎不绝,给他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吕希哲这时也是苦笑不已。他是吕公著之子,不过二十来岁,颇有令名,这才被皇帝擢为礼科给事中。他与白水潭学院本来关系甚密,此时受到的压力更在杨绘之上。故友好友的冷嘲热讽、声色俱厉的指责都已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有人威胁要与他割袍断交。杨、吕二人万万料不到会面临这么强大的压力,吕希哲已经动摇,但是杨绘却拒绝让步,反而要求面圣,当面弹劾石越。这才有了这次崇政殿的召见。

石越愕然望着杨绘,半晌,方转向赵顼,激动的说道:“陛下,《新义报》是吕相公当管,臣在政事堂忝居末席,何曾能施加影响?《汴京新闻》臣更没有本事去影响,此是陛下所深知者。杨大人不晓其中原委,怎生便如此妄下结论?”

赵顼的目光转向吕惠卿,问道:“《新义报》还是陆佃在管罢?”

“是,陛下。陆佃原兼着《三经新义》与《新义报》两边的差遣,如今《三经新义》已经停了,他便专责做《新义报》的主编。”

“陛下,陆农师[97]是王介甫的门生,与臣无半点交情。臣岂能影响到陆佃?”石越慨声道。又转过脸怒视杨绘,道:“杨大人,你以为我石越是个弄权的小人么?”

“这……”杨绘竟是被弄糊涂了,但他始终不相信《汴京新闻》与石越无关。

石越得势不饶人,又厉声道:“杨大人,在下以为,做给事中,需要的是一颗公心!舆论清议怎么样,并不重要。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便可。譬如此次设置先贤祠,天下皆谓可,杨大人若持公心,便不当坚持一已之偏见,否则给事中之职,徒然变成慎政官员与尚书省意气之争的工具,那不免大违本意。若杨大人坚执以为不可,则可以再度封驳,三封之后,自有规矩,是非曲直,天下咸知。又何必以清议为嫌?”杨绘默默不言,脸立时红了。“给事中之大忌,在于沽名钓誉。诸科给事中,官卑位重,本来就是希望给事中们不要在乎自己的官职,敢于用自己的官职来博得名誉。但是过犹不及,若故意反对政事堂来获取‘不阿’、‘刚直’之名,却也是以私心坏国事。杨大人如此介意清议,难道是因为反对此议,除了最终不免要丢官弃职,还会得不到士林的同情,所以心怀耿耿?”石越句句诛心。

杨绘涨红了脸,便要辩驳,却忽然发现自己辩无可辩,怎么说都是越描越黑。当下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吕希哲却是初生牛犊,上前亢声说道:“臣反对建先贤祠,却不是为了什么沽名钓誉。臣以为,入祠先贤祠礼制过隆,近于僭越。唐太宗贞观二十一年,首次将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孔安国等二十二位为《春秋》、《诗》、《书》、《礼》、《易》等作过注的学者,作为传播儒学的功臣配享太学孔庙,以表彰其传注之功,亦只称为‘先儒’。而所谓‘先贤’,则专指孔门七十二贤。似兵器研究院诸人,虽为国尽忠,其情可悯,但是道德学问,岂能比之先贤?何况数十人一朝入祀,更是唐太宗以来前所未有之事。国之大典,不可轻下于人。”

赵顼思忖一会,问道:“先贤祠不附于孔庙,仪制贬损一等,卿以为如何?”

“犹是大典。”

“各州县皆立孔庙祭祀,先贤祠只立于京师,孔庙四时祭奠,先贤祠只春秋两季祭奠,如此则所费有限,卿以为如何?”

吕希哲眼见皇帝步步退让,但言语中偏袒石越之意甚明,心中不禁灰心。欲待坚执不可,心中一转念想起众多的亲友劝说,士林议论,不觉意兴阑珊。口气一软,偷偷望了杨绘一眼,说道:“臣不敢再持异议。”

赵顼又顾视吕惠卿、石越、杨绘,笑道:“三位以为如何?”

“陛下英明。”三人一起欠身回道,只是神情心思,却各不相同。

赵顼嘴唇微动,正要说话,忽见一个内侍急匆匆走进大殿,尖声禀道:“陛下,礼部尚书王珪求见。”赵顼一怔,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忙道:“宣。”“遵旨。”内侍一面高声应道,一面爬起来退出大殿,亮起嗓子唤道:“宣礼部尚书王珪觐见。”

吕惠卿与石越顾视一眼,肃容站立,远远望着略显臃胖的王珪走进殿中,近得前来,跪下叩首道:“臣王珪拜见吾皇万岁。”

“平身。”

“谢主隆恩。”王珪站了起来,便即一脸兴奋地说道:“陛下,辽国遣使报哀,辽主耶律洪基宾天,太子耶律濬在中京即位。”

“啊?!”耶律洪基春秋正盛而去逝,吕惠卿都不由大吃一惊。赵顼与石越四目相交,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可有辽主的国书?”赵顼连忙问道。

王珪点点头,道:“有。”

“上面用玺……”

“此正是所怪者,玉玺似是伪造,但使者却是北朝名臣耶律寅吉。”王珪心中显然也大惑不解。

赵顼激动得站起身来,急道:“快去调阅以往档案,核实玉玺是不是伪造的。”

“遵旨。”

“礼部派遣谁作陪?”

“臣选定主客司郎中富绍庭相陪。”

“富绍庭?富弼之子?此人城府谋略如何?”赵顼皱眉问道。

“富绍庭老成稳重,但是不及乃父多矣。”

石越自是知道赵顼心中打的什么主意,但富绍庭本是他大力推荐,自是不便亲口否决,连忙笑道:“陛下,耶律寅吉是北朝名臣,轻易也套不出什么话,让富绍庭陪同似无不妥。能不能套出话来,或者另遣大臣试探,或者就看职方馆的本事了。”

“也罢。”赵顼点点头。

吕惠卿心思何等伶俐,一听赵顼与石越之话,便知道二人早就知道了耶律洪基驾崩之事,内中自然会有许多的隐情。但他耻于相问,只是心中计较。

耶律洪基突然驾崩,太子耶律濬即位,南京道、西京道戒严……种种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因为不是本国事务,除了《新义报》较为谨慎外,《汴京新闻》、《西京评论》、《谏闻报》都饶有兴趣的讨论着北面强敌的种种变故。各种猜测满天飞舞。司马梦求看着手中的报纸,哭笑不得。虽然朝廷装模作样的罢朝一日,表示深切哀悼,但是民间对于辽国皇帝,却没有任何敬意可言。七月廿日,《谏闻报》首先怀疑耶律洪基是死于纵欲过度。次日,《汴京新闻》对此冷嘲热讽,认为耶律洪基死去数日之前,皇后萧观音也被赐死,耶律洪基之死,二者必有因果。第三日,《谏闻报》相信有可能是鬼神勾魂报应,并写了一篇有声有色的传奇故事。第四日,《西京评论》与《汴京新闻》一致认为《谏闻报》“白日见鬼”,《西京评论》认为耶律洪基很可能是打猎时被狗熊所伤致死……大宋的市民阶层,对于种种推测分析,都充满了兴趣。《谏闻报》因为作风大胆,敢于迎合大众的口味,销量几日之内扶摇直上。

但是司马梦求感兴趣的,却不是几大报纸的猜测与销量,他关心的是辽国的形势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耶律乙辛究竟值不值得期望?可惜的是,燕京几家商号被辽人捣毁,如今又全面戒严,消息根本传不出来。韩先国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现在的事务繁多,一面要培训细作,从大理、西夏、辽、甚至高丽招募汉蕃人等,长期潜伏各国,收买高官,传递情报;石越私下提出来的要求非常严格,收集的情报内容,从粮食的价格到驻军的分布,官员的贤愚,私人的矛盾,都被包括在内。真正的骨干细作,要精通各种语言,了解种种风俗——从细作的培养,到间谍网的建立,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石越给的时间是五年,但司马梦求认为岂码要十年。另一面,虽然耶律寅吉的驿馆布满了枢密院职方馆的细作,但是职方馆却缺少情报分析人员,细作们汇报耶律寅吉的一举一动,职方馆的官吏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整理成文件,司马梦求则要阅读全部的文件,以求从中发现有用的线索——最可恼的是,他与耶律寅吉认识,只好成天躲在职方馆,不敢亲自去试探究竟。

“大人,这是最近几期的《海事商报》。”一个文吏捧着一大叠报纸走进司马梦求的阁间。

“放下吧。”司马梦求随口说道,一面拿起一份报纸浏览起来。文吏连忙轻轻退了出去。忽然,司马梦求的目光停住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跃入眼帘:“传闻七月初高丽国东部粮价、铁价皆有上涨,价格不详……”司马梦求盯着这短短一句话,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来,朝门外喝道:“备车,去石参政府。”

短短几个月之间,石越的府邸已经大变模样。“学士”变成“参政”那是题中应有之义,而最显眼的,则是规模气势扩大许多。显示官府威严的门戟,紧闭的朱红大门,衣着光鲜的奴仆,普通的百姓尚未进门,已经先畏惧三分了。司马梦求下了马车,递进名帖,等待召见。府上的奴仆大都认识他,虽然以往出入便如自家之门,但是今时不比往日,很多忌讳,却也是必须讲的。因此司马梦求便安静的站在门外等候。未过多时,便见陈良从偏门迎了出来,远远便是一辑,笑道:“纯父,久违了。”

司马梦求也连忙回了一礼,笑道:“子柔,久违了。”一面问道:“参政在府上么?”“参政特意叫我来迎你。若是亲迎,未免太过于招摇。”陈良低声道,一面与司马梦求携手并肩,走进府去。司马梦求见陈良一路前去,却是直奔石越的书房,不由问道:“参政在书房?”

“是潘先生在书房。参政在客厅会客,包孝肃之子包绶来访……”

“参政亲自接见?这个年轻人看来非同寻常。”司马梦求诧道。

“若非如此,岂能劳动参政给他做媒?程颢的女儿,不是人人有资格娶的。”陈良笑道。

司马梦求也笑道:“二公子是天子指婚,何时下聘?”

陈良苦笑着摇摇头,道:“二公子似是不愿意娶文家的女儿,眼下正求公子让他去广州。”

“这是为何?”司马梦求不由一怔。

“二公子想去虎翼第二军。”按枢府新设的沿海制置使司的规划,杭州市舶司海船水军待返航后,就进行整编,一分为二,虎翼军第一军负责高丽、倭国、琉求等航线;虎翼第二军驻扎广州,负责南海航线。登州海船水军则是虎翼第三军,负责与高丽之间的航线,威胁燕云,保护登杭二州之间海运航线。

“早不说去晚不说去,这当儿却要去,分明是缓兵之计,还不如说考不上进士,不愿意成婚呢。”司马梦求笑道:“难不成文家的孙女有什么不妥当处?”

“这倒没有听说。”

二人边走边聊,须臾便到了石越的书房。跨进房门,司马梦求便见潘照临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报纸在看,赫然便是《海事商报》!见司马梦求与陈良进来,潘照临连忙放下报纸,起身笑道:“纯父、子柔。”

司马梦求也不客套,注视潘照临,笑道:“潘先生,在下此来,特意向先生请教辽事。不知先生以为耶律乙辛……”

潘照临笑道:“纯父真不知耶?假不知耶?辽国五京道,耶律濬在中京即位,耶律寅吉自南京而来,若东京道为耶律乙辛所制,必然遣使联络高丽,然而似乎并无异动。如此,中、南、东三京道为耶律濬所控制,自无疑问。眼下不知者,只有上京道与西京道。上京道深入东北,是辽人内腹之地,虚实固然难知。但是西京道却邻西夏与本朝,自是容易知道……”

“辽人戒严,用间不易。”

“间者,千变万化之物。若西京道为耶律乙辛控制,则必然遣使本朝。其使未至,则可知西京道尚未为其控制;但是否为耶律濬控制则还不能轻易断言。只须如此这般,便可以探出虚实。”潘照临低声细说方略。

司马梦求听得连连点头,笑道:“此计甚妙!”

潘照临又笑道:“纯父再看这《海事商报》,高丽国东部铁价、粮价皆有上涨,虽是传闻,却也是蛛丝马迹。似是辽国境内局势紧张所波及。”

“高丽向来向宋、辽皆称臣,只恐难以利用。”

潘照临微微摇头,缓缓道:“虽然如此,但是纯父须知自杭州市舶务水军建立以来,高丽与本朝联系越发紧密,本朝大量丝绸、钟表、瓷器、书籍、棉布卖往高丽,深受高丽人喜爱。若辽国不乱,或还无计可施,若辽国内乱,则可趁机施加影响。须知辽国之乱,高丽必然害怕波及,挟宋自保,本是必然之选择。本朝若能遣一精干使者,前往高丽,收买贵人,游说高丽国王,趁火打劫……”

“妙哉。一旦高丽卷入辽国内战,势必与辽国结仇,则更加依赖于本朝。”

“高丽国王未必不觊觎辽东,惟辽国强大,自保不暇,自不敢做非份之想。一朝有变,未必不可游说。纵不得志,亦于本朝无损。”

“如此,何人可以出使高丽?”石越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身后跟着二人,却是唐康与秦观。众人连忙行礼,潘照临却注视石越,笑道:“可令蔡京为使,二公子为副。”

“康儿不过一布衣。”石越迟疑道。唐康却面有喜色。

“加恩未难,副使有九品官足矣。”潘照临笑道。

“学生也愿同行。”秦观面有羡慕之色。

“马上就是大比,少游若去高丽,又要蹉跎三年岁月……”

“科场功名,岂比得上立功边疆?”秦观慨声道。

石越微睨秦观一眼,笑道:“少游果真不后悔?”

“绝不后悔。”

“那我便遂你心愿。”石越又道:“蔡京诚然是个人材,若使之高丽,则杭州事属谁?”

“杭州之事,规模具在,张商英、李敦敏皆可代之。况且蔡京此人,若一直不得升迁,则必有异志。令他去高丽立功,其必不推辞。”

“只恐羽翼渐丰,势大难制。”石越皱眉道。于蔡京此人,他一直有深深的戒意。

潘照临见无旁人,竟是肆无忌惮,淡淡说道:“非汉高不能用韩信、陈平。”

石越赫然变色,却见众人一脸淡然,连秦观也无异色,他怕越描越黑,当下便只轻描淡写的笑道:“此喻不类。惟蔡京此人,不用可惜,用之可惧。”

“魏王不能用商鞅,亦不肯诛之,遂为万世之患。”潘照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石越却微微摇头,笑道:“潜光兄越说越不靠谱了,岂可诛无罪之人。”

次日,驿馆。耶律寅吉一早起来,便被访客的身份给吓了一跳。宋参知政事、太府寺卿石越与卫尉寺卿章惇奉旨前来慰问!履行了种种礼仪,说过种种套话,耶律寅吉正暗暗揣测石越与章惇的来意,却听章惇笑道:“下官闻贵使自南京道来?”

“正是。”耶律寅吉笑道,却暗生警惕。

“听说贵国边境戒严,不知是真是假?”章惇又笑问道。

“确是实情,因有盗贼作乱,故下令边将严防。”这却是早已想好的推辞。

章惇却似毫不怀疑,只叹了口气,道:“原来贵国也是如此。也好,如此贵使当能体谅……”耶律寅吉莫名其妙的看着章惇,却听石越笑道:“贵使有所不知,我二人奉旨前来,便是想告知贵使,毗邻贵国南京道诸州县,忽发盗贼,悍不可制,官兵正在围剿。本朝问哀的使者、贺新皇登基的使者,只得取道太原,由贵国西京道往中京,为了贵使的安全,也请贵使从贵国西京道返回上京……”

耶律寅吉顿时呆住了。他想不到宋朝给他来这一手。他来之时,耶律乙辛在上京举兵,手执玉玺,挟持各部落贵人家属,自称天下兵马大元帅、总北南枢密院事,要为耶律洪基报仇。而耶律濬自是自奉正朔,指耶律乙辛为逆贼。辽国境内,本来各少数部族一向反抗不断,此时更是蠢蠢欲动,不少部族就不再纳贡,反而屯粮备战;西京道杨遵勋一日之内诛杀异已将官四十余名,家属上千,将西京道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摆出拥兵自重的架势。这时若使者从西京道过,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石大人,章大人,在下以为还是从南京道走比较稳当。”耶律寅吉只怔了一下,连忙说道。

石越与章惇相视一眼,旋即从容问道:“这又是为何?”

耶律寅吉笑道:“区区几个盗贼,当不至于遮断使路。否则两朝的体面何在?”

“还是安全要紧。万一有失,体面更是无存。”

章惇却狐疑道:“莫非西京道?”

二人如此一唱一和,耶律寅吉何等人物,这时岂能还看不出来?他虽然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但宋朝君臣既然起了疑心,却终是隐瞒不下去的。若是真的逼着自己从西京道走,那就大事去矣。当下苦笑数声,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敝国西京道盗贼更加猖狂,故此还是走南京道妥当。”

“原来如此。”石越恍然大悟,顺口道:“昨日贵国魏王遣使……”

“呯!”饶是耶律寅吉再镇定,这时候也不由大吃一惊,茶碗自手中跌落,砸了个粉碎。

“贵使……”

“没事,没事。一时失神,见笑。”耶律寅吉连忙掩饰道,一面正色说道:“耶律乙辛叛逆弑主,无父无君,理当为天下之共敌,还请南朝不要接纳,将其使者遣返中京。”

“叛逆弑主?”石越与章惇都惊得站了起来。

“本朝正欲讨伐此叛贼。”耶律寅吉惨然道。

“这,这……”石越一脸地震惊。章惇却干笑道:“北朝的家务事,本来不容我们置喙,但是玉玺,似乎……”

“那是逆贼弑主夺玺。正朔何在,天下皆知,一玺何用?想来南朝是礼义之邦,必不至于不顾大义,助纣为虐。”耶律寅吉逼视石越、章惇,慨声道。

“本朝自不会帮助无父无君之人。”石越断然说道。耶律寅吉稍稍放心,却听石越又道:“只是眼下局势不明,真假难辨。虽然本朝相信贵国新君才是辽国帝室正统,但不能不谨慎。眼下之势,却不知贵国能否迅速控制局势?为防万一逆贼势大不可制,殃及池鱼,敝国欲修缮边境城寨,还望贵国谅解。”

眼下之势,宋朝自要修边防,辽国也无可奈何。耶律寅吉一念及此,干脆便示以大方,道:“那是贵国之事,自修边防,也是平常。不过区区逆贼,本朝必然克日擒杀,南朝也不必过于紧张。”

石越暗骂道:“此前怎么就不是平常事?”一面又笑道:“若果真如此,自是幸事。万一有变,还请禀告北朝皇帝陛下,大宋与辽国世为兄弟之邦,愿意帮助皇帝陛下平叛。北朝用兵,必缺兵器、粮草,本朝愿意用弓矢、粮食等物换取贵国的马、牛等物,以互取所需。”

耶律寅吉心中一凛,这摆明了是趁火打劫,当下推脱道:“此事在下却做不得主,须得皇帝同意。”

“那是自然。不过本朝弓矢,为天下劲兵,下官私心揣测,贵国皇帝必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最近本朝改革官制,财库紧张,一时之间,也无法履行澶渊之盟,每年岁赐,也只能折进这弓矢之中,本朝自当降低价格,以为补偿。还盼贵国能够谅解才是。”

耶律寅吉心中暗恨,但是形势比人强,却也无可奈何。他却不知道,所谓耶律乙辛的使者,自然是杜撰,但是宋朝的使者,除了一路等着与他同行去见耶律濬,另有两路,却早已分头出发,一路往西京道,一路却是直奔杭州。赵顼给真定府、河间府、太原府等沿边府州守令的密诏,也陆续发出。催文彦博上任的使者,更是不绝于道。

这等天赐良机,若不趁火打劫,简直便无天理!

石越一回到太府寺,便命令属下的互市局准备与辽国进行大规模互市的计划,太府寺的官员,低级官员中有不少是白水潭学院毕业的学生,但是七品以上,却几乎全是同情和支持新党的官员,用起来倒还顺手。刚安排妥当,便有人进来禀道:“大人,有个叫程栩的人求见。”

“程栩?”

那人显然是收了好处,又道:“这个程栩是市舶局介绍的,是江宁二十家商号联合作保,想组建武装商船队出海的。”说完,见石越还在沉吟,连忙又补充一句,道:“听说是西湖学院的学生。”

“哦?”石越顿时来了兴趣,笑道:“那便见他一见。”不多时,便见一个年轻人被领了进来。那青年见着石越,赶忙趋前一步,拜道:“学生拜见石大人。”

“不必多礼。”石越打量着程栩,笑道:“你是西湖学院的学生?”

“是。学生懂大食语,曾译过夷书。”程栩爽声答道。

“哦?这可极难得。为何想要组建武装船队?怎的不去考取功名?”石越笑道。

程栩笑道:“千里求官只为财,通商海外,功名利禄,不逊于东华门戴花。况且,学生总想亲眼见识一下,世界是不是圆的。”石越见他如此坦诚,顿生好感,笑道:“你的船队想去哪里?”

“学生要比薛世显走得更远。去天竺,去大食,甚至更远。”

“本朝极少坐海船去天竺者。”

“正因为少,才有大利润。”

“你知道海上的风险么?航路不熟,却是大忌。”

“在杭州、泉州便能雇到大食人。”

石越见程栩对答,辞气慷慨,却又不故作夸饰,心中暗暗称赞。又笑道:“为何非要组建武装船队?”

“一是防海盗,且若去了异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无武器,只恐被人欺生。”

“那你来见我,却是为何?市舶局不准你建船队么?”

“学生已是第三只武装船队,市舶局岂能为难学生?不过是学生仰慕大人令名,所以冒昧求见。同时,学生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

程栩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说道:“若有朝一日,学生在证明世界是圆的的航行中遇难,请大人许诺学生,死后能进入祀先贤祠。”

“先贤祠尚未建立。”石越注视程栩,淡然道。

程栩平静的望着石越,道:“学生以为必会建立。”

“纵然建立,能否入祀,非私人说了算。取决于公议。”

“那么学生敢问大人,大人以为若学生因此而死,公议当不当许我入祀?”

“理所应当入祀!”石越毫不迟疑的答道。

“如此足矣。”程栩深深一揖,告辞而去。

石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竟是生出了一丝妒忌。

程栩的信心果然得到了验证,兵器研究院爆炸事件四十九天后,忠烈祠与先贤祠终于在此之前建成。在爆炸中死难的士兵自然是进入忠烈祠,忠烈祠还一并请入了宋朝开国以来历次战争死难者的总牌位加以供奉。研究员则被隆重的请入了先贤祠。但是那几个工匠,在几次争论后,终于没有能够入祀先贤祠,而是进入了忠烈祠。这种身份歧视,短时间内依然难以改变。甚至连白水潭学院的学生,都不认为死去的工匠可以和他们死去的校友相提并论。入祀先贤祠,在某种程度上,依然是读书人的专利。不过,超乎规格的葬礼——皇帝亲自下诏书表示哀悼,丞相吕惠卿,副丞相王珪、石越等人亲往拜祭,白水潭学院以及汴京市民上万人送葬,数以千计的人写诗哀悼,还有迎入忠烈、先贤二祠的殊荣,都让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连《海事商报》这样的报纸,都大加报道,言辞之间,有掩饰不住的羡慕。

这绝对是一次观念上的大冲击。

然而石越对于自己的杰作,却不过得意了一天的时间。因为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让他哭笑不得的事情——王雱死了。石珍案早已查清,在皇帝的授意下,司法公正毫无疑问的被破坏了,石珍被流放到归义城,王雱却没有承担任何罪名。对此现实,石越没有任何办法。王雱的死讯传到京师之后,蔡确、李定、常秩等人当天就上表,认为王雱完全有资格入祀先贤祠!

“故天章阁待制王雱,为建议新法,多有贡献。其文章策论,有数十万言,更非常人能及。其于《老子》、《孟子》二书,更有独到的见解……总之,王雱无论学问功业文章,皆有资格入祀先贤祠。”石越用嘲笑的语气说道。

潘照临都忍不住苦笑,“虽然王元泽才华过人,但是若这样就可以入祀,只怕晏几道这样的才子词人,将来也会有资格进先贤祠。”

“但我似乎还不能反对。”石越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旁人倒也罢了,蔡确并非不知道内情,怎的也上表,他不怕惹皇上生气么?”

“蔡确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坐太久了,很快就会换人,他有什么好怕的?皇帝最多说他太念旧情。这都是给王安石面子。”

“让王雱入祀先贤祠……”石越喃喃自语道,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事实。

潘照临完全可以体谅石越的心情,但是体谅不等于支持,“不管能不能接受,都没有理由反对。硬要反对的话,代价太高。”石越心烦意乱的站起身来,踱来踱去。“公子,太常寺卿是常秩,韩绛以降,朝中半数以上是王安石的旧人,《新义报》的陆佃是王安石的学生,连《汴京新闻》的桑充国也是王安石的女婿、王雱的妹夫——左右是在先贤祠加个牌位,不如就认了吧。”潘照临无可奈何的劝道。

“皇上呢?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与公子只怕是一样的,有些事情既然不便声张,到头来也只好装傻。”

石越摇摇头,道:“好不容易争来先贤祠,却要便宜王雱,太让人憋气。”

“世事大抵如此。”

“罢、罢。我去散散心。”

石越骑了马离开府邸,一路随意而行,亦不知过了多久,竟然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先贤祠前。这是一座标准的中国宫殿式建筑,大门正上方高悬一匾,写着“大宋先贤祠”五个大字,是当今皇帝赵顼亲笔手书。石越在门口无声地叹了口气,方走进祠中正殿,在一个蒲团上跪了下来,正要低声祷告,却发现旁边有一个人在那里低着头,无声的哭泣。他定晴望去,原来却是赵岩。石越轻轻叹息一声,低声道:“死者已矣,还须节哀为是。”

赵岩听到石越说话,吃了一惊,抬头道:“石山长……”

石越沉着脸,闭上眼睛,低声祈祷。赵岩不敢打扰,只默默望着石越。良久,石越忽然说道:“赵岩,你为何来这里?”“我……”赵岩咬着嘴唇,不肯回答。石越却没有等他的回答,低声道:“你是因为自己发明了黑火药的最佳配方,所以感到内疚么?”“我……”虽然石越一直闭着眼睛,但是赵岩也没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他。“你是觉得如果不是你,就不会死这么多人,是么?”石越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悠伤。

“是。”赵岩低声说道,话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我很恨,为何死的人不是我?”

“哈哈……”石越睁开眼睛,转过头来望着赵岩,低声苦笑道,他的眼中,有深遂的悲伤。“你都这么自责,我呢?你可知道,其实是我害死他们的!”

“啊?!”赵岩瞪大了双眼,“山长?”

“你还记得那年么?我把你们叫到我的府上——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那一年,在我的劝说下进入兵器研究院的……”

赵岩叹了口气,道:“这怪不得山长。我们都有一个理想……”

“是啊,一个理想。赵岩,你知道么?火药的确很重要,以后,也许要很久以后,但它一定会主宰战场。”石越似乎在和赵岩说话,也似乎是和先贤祠的英灵们解释。“我想得到它,我想利用它的力量。纵然我不能成功,我也要让我们汉人比别人先一步了解它,重视它,使用它!我这么急功近利,所以我想要造出来火炮、火枪,我想用强大火器武装起大宋的军队,保卫我们的文明。”赵岩忽然觉得眼前的石越,非常的脆弱。似乎不再是以前那个光彩照人,温文尔雅的石子明了。他静静的听着,“我想要收复灵武,我想要夺回河套,这样我们才可以打通西域;我想要北伐燕云,我想至少要控制辽东。如果我们能够拥有绝对优势,我们就可以裁军,然后大宋才有可能历史上第一次全国性的减税减役!那个时候,我才有足够的资金,在全国广建学校与图书馆!辽国和西夏,就象两根绳子栓在我们脖子上,让人不敢大声喘气。所以,任何有可能帮助我们打败他们的东西,我都想拼命的抓住……”

“你没有错,山长。我愿意为了这个理想而奋斗。为此牺牲,也是值得的。”赵岩感觉到石越话中的诚恳,他再次被感动了。

“也许目标没有错,但不代表手段没有错。”石越苦笑道,他使劲的摇头,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站在我这样的地位,若我选择的道路错了,就会这样——”石越用手指着先贤祠的牌位,惨容道:“许多的生命白白死掉。如果更严重一点,甚至会万死不赎!凭什么我石越就认为自己能有资格做引路人?如果我引导的道路,走向的是一个深渊,那又会如何?!我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别人的生死?”

赵岩觉得石越身上,有一种孤独的气息,但是他无法理解石越说的意思。

“所有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你没有决定别人的生死,是我们决定了自己的选择。”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赵岩诧异的转过身去,看清来人,怔了一下,唤道:“桑山长。”

桑充国微微颔首,一面走进殿中,跪在石越身后,低声祷告完毕,才沉声道:“子明,你又何须自责?”

“你不知道,这完全是我拔苗助长所致!火器研究一直一帆风顺,大家才因此忘记了最基本的安全常识,没有人想到,火药会炸膛,而且会把那么厚的铁管都炸掉!长卿,你不会明白,这完全是报应——畸形发展,最后必然付出惨重的代价!我们积累的太少,却走得太快!这是我的过错。”石越低着头,充满自责。

但是他说的,无论是桑充国,还是赵岩,都只能似懂非懂。

“他们很出色,才几年时间,就已经想到可以制造火炮了。而且还懂得制造实心的炮弹,和布置碎片的炮弹,他们真的很出色。”石越喃喃道:“可是,不管如何出色,却终究是为了一个错误而死了。他们也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学生!”

桑充国与赵岩都沉默了,他们不能理解石越。桑充国在这个时候,终于发现自己和石越的差距,原来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大。他默默地听石越说道:“……我知道了错误,却不知道如何去纠正。我知道要循序渐进,但我不知道如何在急攻近利与循序渐进中,找一个平衡点。我不知道那个平衡点在哪里?若想待它自己出现,又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不能承受的代价?”石越抬起头来,望着殿中一个个牌位,一个个熟悉与不熟悉的名字,竟是无比的愧疚与迷惘。但是有些东西,是没有人可以给他答案的。

沉默良久,赵岩忽然道:“山长,我不知道你的平衡点是什么,但若是这次的悲剧,我虽然很内疚,但是我认为对同学们最好的安慰,便是成功的造出火炮来。把他们想做的事情做完……”

石越爆发的情绪已渐渐平复,他望着赵岩,很久,才说道:“这件事情,等幸存的研究员们精神平复再说吧。”

“我可以试试。”赵岩抿着嘴道,“之前我一直在试图配制出山长所说的硝化甘油这种东西,试过很多配方,却一直没有明白它的成份是什么。我想暂时中断这个研究,来制造火炮。兵器研究院的试验,有完整的档案记录,我只需要一些精通铸造的研究员配合,再到格物院招募几个新人,在这样的基础上,成功并不会太难。”

石越知道赵岩非常的出色,他最擅长的事情,便是进行各种试验,从中选出最优的方案。本来配制硝化甘油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此时的石越,对于这种可以说是超越时代的进步,已是变得非常的没有信心。他不能知道,没有各方面的齐头并进,没有扎实的底子,而拼命的进行功利性极强的研究,究竟是福是祸?再次沉默良久,石越终于说道:“我会去找苏大人说说,让你来负责火炮研制。”

“多谢山长!”赵岩深深揖了一礼。他那种恭敬的态度,竟让桑充国生了一分嫉妒,明明自己才是“山长”,可是两个人在一起时,赵岩口中的“山长”却是指石越,叫自己,却叫“桑山长”!

石越注视赵岩清秀的脸庞,忽然轻声说道:“不要太勉强。我不想再看到牺牲。”

赵岩的眼睛红了,他望了一眼香烟缭绕中的牌位,提高了声音,说道:“不会了,不会再有牺牲了!我保证!”说罢又朝桑充国躬身行了一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石越伫立殿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忽然说道:“他比我要伟大。”

先贤祠与忠烈祠隶属于太常寺,因此负责日常祭祀的人员,非僧非道,而是穿着礼服的官员。但是这些官员中有一部分,是从死者的遗族中挑选出来的,所有二祠官员与吃政府俸禄的医生相似,别有品秩升迁,与一般官员区别了开来。因为朝廷的重视,兼之不断有白水潭的学生、汴京市民、外地赴京的人来上香祭拜,且负责者又有死者遗族,因此照看非常的殷勤。未多久,便有人来殿中察看香油是否足够……那人方进殿中,见着石越与桑充国,不免吓了一跳。须知这二人对于先贤祠的祭官来说,并不陌生。见那个祭官正要上来拜见请安,石越连忙避开,道:“死者为尊。你在这里供奉诸贤英灵,除天子外,不必向任何人参拜。你可见过僧人在释迦牟尼面前向官员叩头的么?”

祭官一时却反应不过来,为难的说道:“这……”

“你是替天子与天下的百姓祭祀英灵,纵然是太子亲至,宰相拜祭,也不能要你拜见。特别在此殿上,更加不可。”

桑充国也道:“石参政说的是至理。所以朝廷为你们另立品秩,为的就是让你们超然俗品之外,以示对先贤与忠烈的敬崇。”

“下官明白了。”祭官非常不自在的欠身答道,然后转身去添香油。

石越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子明,为何叹息?”

石越默然不语,只是摇头。

“很多观念一时之间总是难以改变的。只有慢慢培养。若能坚持四五十年,则人们便会习以为常。”桑充国安慰道。

石越默然良久,走出殿中,仰望天空。一只大鸟从空中掠过,发出一声响彻云宵的清鸣。石越忽然道:“自从云儿死后,我常常会感叹很多事情自己力有未逮。我经常会对自己的能力感到迷茫。”

“如果子明你都不能够做到的事情,只怕没有人能做到了。”桑充国诚恳的说道。

“其实并非如此。令岳、司马君实,甚至苏子瞻、范尧夫,都比我要聪明。”

“但是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你目光长远。而且我知道,你一心想废除本朝的一些苛政,你是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为一己之私利,你始终是个好官。”

石越忽然在先贤祠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向桑充国说道:“来,坐。”桑充国目瞪口呆的望着石越,小心翼翼的坐在石越身边,只觉得屁股上一阵上冰凉。石越笑道:“好久没有这样放肆过了。”

“你的压力很大。”桑充国温声说道。

“是啊。我就象在下一盘棋,我小心翼翼的布局,却发现后面千变万化,未必会完全按照我的心意走。我很怕出错,我输不起这盘棋。”微风吹动石越垂在耳边的一绺头发,石越伸出手轻轻理了一下,又道:“我写了《三代之治》,但我自己都没有指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个世界实现。也许永远也不能实现。我的目标很简单,第一步,我要解决本朝冗官、冗兵、冗费三大难题;第二步,我要为华夏日后的良性发展,打下最好的基础……”

“你已经在做了。”

“是啊。我已经在做了。在五年之内,我要全面开始官制、军事、财政、交通、教育、司法、农业、工业八个方面的改革,并且要初见成效,这样才能说服皇上坚持下去。将来的大宋,一定要让最多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轻徭薄税,要让文化高度发达,要让国家兵精粮足,充满活力。这里是世界贸易的起点,也是世界贸易的终点,我们制造各种产品,运往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赚取利润,并且将那里的特产带回国内销售。由繁荣的贸易刺激工业的发展,再由工业的发展来支持贸易的繁荣。一旦国家财政得到初步改善,我就可能减轻务农者的税役……”

“贸易真的这么重要?”

“贸易的作用,是激发各个层面的活力。我要解决冗官问题,第一步,就是重定官制。先中央,后地方;先职官,后勋爵;一步一步来。先借用司马光的威信,裁并州县,节省开支,也可以减轻百姓的负担。接下来我就要改变官员的考试、考核制度,慢慢废除荫官。本朝因为荫官太多,所以进士科就歧视其它出身的官员,因为进士科是凭自己的才智考取为官的,所以朝廷也特别重视。但是在官员的磨堪考课中,这种优势太明显了,结果才华取代了政绩,进士科的出身掩盖了一切,我要改变这个弊政,以后大宋官员的升迁惩罚,将主要以政绩决定。本朝还有一大弊政——就是不杀士大夫!”

“啊?”桑充国吃了一惊,望着石越,眼睛都不再眨动。

“你不要吃惊,这就是弊政!不杀言事者,才是德政。不杀士大夫,却是十足的弊政。言者无罪的传统要坚持,但是不能扩大。百姓贩卖私盐二十斤就要处死,重罪法适用全国,但是凭什么官员贪污腐败就不判死刑?各级官员贪污得不到有效的制裁,只能依靠自律。本朝一个状元赴任,在途中骗得同年数以十计的金器,士林不以为耻,反引为美谈。朝廷优待士大夫,薪俸优厚,的确使许多人可以廉节自爱,但是人心苦不知足,只抚不剿,想要吏治澄清,终是空谈。柴贵友是你我旧识,号称清廉,但他在家乡置地千亩,以为我不知道么?李敦敏清介,杭州官场却骂他是傻子。我如今立足未稳,不便大动,但迟早有一日,我会严厉惩罚那些贪官,纵然不杀士大夫,也要将他们流放到归义城,虽赦不得归。”

桑充国听石越说起这些内情,不禁耸然动容,道:“只怕镇压解决不了问题。”

“我自然知道。只不过到时候,压力也一定非常大!所以我现在,根本不敢动,不能动。”

“到时候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便是落得家破人亡,也在乎不惜。”桑充国淡淡的说道。

“令岳也曾经想过要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连他那样的人,也没有勇气来直面这个挑战。他担心低层官吏薪俸太低,克剥百姓,所以想办法提高他们的薪俸,但这一点也不妨碍那些人继续克剥百姓。令岳也无可奈何。因为如果一动,就是犯了众怒。”石越没有正面回应桑充国的话。

“那也顾不得,义之所在,虽万千人,吾往矣。”桑充国坚定的说道。

“我现在羽翼未成,未可轻飞。”石越一拳砸在石阶上,一丝鲜血从手上流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注视桑充国,说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何来先贤祠么?”桑充国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出来。“你以为我是来忏悔的么?不是。我不过是因为王元泽要入祀先贤祠,心中不平,信步至此而已。进来之后,也不过是触景生情。我不曾想我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石越苦笑了几声,又道:“但是平心而论,王元泽虽然对我过于心狠,但他其实不是个太坏的人。他只是很可悲。”

“他做了什么?”桑充国愕然问道。

石越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的说道:“为了一个高尚的目的,可以采用最卑鄙的手段。王元泽的目的如果是对的,如果他能走向成功,那么一定有很多人会赞美他。他毕竟从来没有贪污过,他不择手段打击政敌,主张采用最激烈的方法进行改革,最终的目的并非是为了私利,至少他比那些只知道克剥民脂民膏的人要强。令岳的几兄弟,除了令岳一家,王安礼、王安国、王安上,都谈不上清廉,难怪王元泽对他们谈不上多尊敬。”石越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官场上的内情,早已非常的清楚。

桑充国的脑海中,却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他的大舅子王元泽究竟用了什么“最卑鄙的手段”?

石越与桑充国在先贤祠交谈的同时,石府却乱成了一团——阿沅不见了!

自从那日石越将阿沅带回府后,阿沅的情绪就一直不稳定。整个府上,她只愿意见石越与唐康两个人,但每次见面,和石越基本上都是冷言冷语。石府所有的丫环婢子,家丁奴仆,都不喜欢阿沅。梓儿再怎么样三令五申,下人们只觉得梓儿宽大,却越发的觉得阿沅可恶。更何况,阿沅本身不过一个丫头,忽然间被当成了小主人,更让很多人心里不服气。阿沅在石府的身上,虽然锦衣玉食,却也谈不上什么快乐。虽然石越每日下朝,都会花点时间去陪她,但是几个月来,二人的关系却从不见好转。只有唐康似乎慢慢成了阿沅的朋友,经常会陪她去拜祭楚云儿。但自从唐康与秦观一同前往杭州,成为蔡京的副使,准备出使高丽之后,石府上上下下,除了石越和梓儿,基本就没有人记得还有阿沅这个人的存在了。丫头们见着她行礼,都会主动退到十步之后,她偶尔走出房门,无论走到哪里,哪里的欢声笑语就立时中顿,所有的人都会用无比冷漠的神态待她。无论是阿沅自己,还是石府的下人们,都觉得她完全是硬生生的挤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于是,阿沅终于从石府消失了。丫头们心里几乎是幸灾乐祸的向梓儿报告这件事情,梓儿立时吩咐家人寻找,众人在梓儿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的翻遍了府上的每个角落,终是没有找到阿沅。石安派人去楚云儿的墓地打听,也是不得要领。似汴京这么大的城市,若她真有心不让人找到,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时之间,竟连潘照临也束手无策。

众人抱着各异的心情,一直瞎忙到石越回府,这才七嘴八舌的向石越禀报阿沅失踪的事情。石越顿时也慌了神,但是凭他有多大本事,除非全城大索,否则要找到阿沅,完全没有任可能。石越一时想起楚云儿对他的嘱托,一时又想起阿沅一个女孩子家,万一有什么差错……竟是欲哭无泪。当下也只能去开封府报官,又派出家人,去杭州打探消息。

数日之后,东海万里碧波之上。海面蓝得象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清得象最明亮的玻璃。唐康与秦观都是第一次出海,站在神舟海船上,看着眼前的大海,伟丽而宁静、碧蓝无边,象光滑的大理石一般,二人都不禁从心底发出一声赞叹。唐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海风,笑道:“少游兄,果真是不虚此行啊。”

秦观正要点头同意,却听身后有人笑道:“那是二位公子没有见过风高浪险之凶险。”

二人知是蔡京,连忙转身,抱拳道:“蔡大人。”

蔡京知二人身份与众不同,丝毫不敢怠慢,回了一礼,笑道:“我比二位痴长几岁,如蒙不弃,叫我一声元长兄便可。大家不必过于拘谨。”

“岂敢。”

“康时、少游,可是嫌我是个俗人?”蔡京笑道。

“蔡大人书法名动天下,京师至有人百金相求;少游的词则连大苏都称赞,若说我是俗人,那还差不多。”唐康笑道。

“康时何必过谦?白水潭谁不知康时的大名?明理院、格物院两院的才子,整个白水潭也就君一人而已。”蔡京恭维道。

唐康倒想不到蔡京竟然连这些也知道,他虽然为人沉稳,但毕竟年轻,还真道自己的声名竟然传到了杭州,心里不由暗自得意,口里却谦道:“几年来格物院越发受重视,明理院学生兼格物院功课的,在白水潭也有五六百人。我却也算不得什么。蔡大人……”

“康时真的要如此见外?”蔡京不悦的说道。

唐康与秦观见他如此,对望一眼,改口说道:“元长兄。”

“这便对了。”蔡京顿时喜笑颜开,笑道:“这次我们奉旨出使高丽,正要齐心协力,大伙儿都是为了皇上,为了大宋,也是给石参政争口气,千万不可生疏了。”

“正是。”秦观笑道:“元长兄以前去过高丽么?”

蔡京笑道:“我虽然提举市舶务,却是连海也没出过几次。哪里便去过高丽。不过二位放心。高丽贵族学汉文,讲汉话,虽然和普通百姓之间言语不通,和高丽国官人,却是没有任何障碍的。何况我使团之后,还跟着这许多商船,精通高丽语的人多的是,我已经让人召集一些对高丽风俗民情非常了解的人,来船上备咨询。这叫有备无患。”蔡京微微笑道,显是胸有成竹。

“难怪家兄时常夸赞元长兄颇有干才。”唐康对蔡京也是很佩服,但他久在石越身边,自是知道石越对蔡京颇有疑忌之意。

蔡京微觉得意,又笑道:“每次使节、商队出海,都有专人进行详细的记录,这些记录我早让人抄录了一份,带在船上。康时与少游若有空,不妨也看看。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此去,要说服王徽出兵辽东,并非易事。”

唐康点头道:“还是元长兄想得周到。”

秦观却道:“高丽国国王王徽即位以来,高丽一直弱小,面对辽国,自保不暇,要游说他攻辽,又无大宋策应,的确是太难了。”

“凡人必有欲望。世人最难戒者惟一‘贪’字。若能诱之以利,使其利欲熏心,则无论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虽然斧钺加身,也不能使其后退半步。少游千万不要以为天下人都能够懂得取舍进退。”蔡京走到一个文吏跟前,取来两张报纸,递给唐康与秦观,笑道:“我查了不少关于高丽的记录,二位看《海事商报》的这篇游记,说高丽国王心慕汉化,在开京建了白水潭学院与西湖学院各一座,规模制度,甚至名称,完全仿照本朝,不过只能让贵族子弟入学罢了。高丽贵族对本朝丝绸、瓷器、钟表、书籍的喜爱,比日本国平安京[98]的贵人更深,单单那种价值高达一万贯座钟,在小小的高丽国竟然卖掉了三十八座之多!”

“这能说明什么?”秦观不解的问道。

“这说明高丽贵族生活极其腐化。”唐康收起手中的报纸,道:“他们极度的想要过一种更好的生活,希望自己的一切,不要比中原的贵人差。”

“正是。”蔡京笑道。他一向知道唐康不可轻视,这时更加加深了这种印象。“所以我们可以知道一点,高丽国王和他的贵人们绝非无懈可击。接下来,我们要弄明白的,是他们的勇气有多大,他们敢不敢为了更好的生活去冒险?”

“不管他们有没有冒险的勇气,我们的任务,就是一步步引导他们去冒险。当然,他们或将在这场冒险中,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唐康笑道。

秦观震惊的望着唐康与蔡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蔡京轻松的笑道:“少游,不必如此。为了大宋的利益,让高丽人去送死,是一种仁慈,至少是对大宋百姓的仁慈。我们如果成功,将来就要少死许多大宋的百姓,国库就要少花许多百姓的血汗。”

唐康知道秦观喜欢的,是以堂堂之师击皇皇之阵的战争。他注视秦观,良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递给秦观,笑道:“少游,走之前,家兄让我把这本书转赠给你。”

秦观疑惑的接过书来,只见封皮上写着三字草书:《战国策》!

“家兄曾经说道,西夏、契丹、南交,本属中国,高丽亦中国之后院,岂可落他人之手?我辈当勉之。”

秦观正在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忽然,了望塔上的水手吹响了号角,一时间旗号挥动,原本松散的水手迅速紧张起来,纷纷拿起武器。随船的水军武官楼玉匆匆走了过来,欠身说道:“蔡大人,唐大人,秦公子,有海盗。”

“海盗?”蔡京吃了一惊,道:“什么海盗敢来打劫我们?”

“回大人:最近因为薛提辖率海船水军南下,东海[99]海盗便猖獗起来,不过,敢挑衅杭州市舶司水军的海盗,下官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向往他们连大规模的商船队都不敢招惹的。”楼玉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居然有人敢在东海水域公开挑战大宋海船水军的权威。

蔡京见他如此轻松,也放松下来,笑道:“便看楼将军破敌。”楼玉官职低微,本不配称“将军”,他听到蔡京如此称呼,心中亦不由得意,笑道:“海上稍成气候的海盗,多是契丹人、女直人与高丽人组成,据说数十年前,曾经有这样的海盗攻入日本国,日本国用尽全力,才将他们击败。但若说要在我大宋的海船水军面前,未免就有点过于不堪一击了。”

“将军莫要轻敌。”蔡京提醒道。

楼玉笑道:“就算是最为凶猛的女直海盗,也不可能与我大宋水军相比。”话音刚落,便听到号角声变,连蔡京也听出来了,这是敌人远窜的信号,显然那支海盗完全是看花了眼,待到看清,自然要逃之夭夭。

唐康听二人对答,忽然心中一动,脱口说道:“女直人!楼将军,能不能派船追上那些海盗,我要见见女直人。”

蔡京笑道:“康时,多一事不……”忽然间,他也明白过来,转身向楼玉命令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几个女直活口!”

楼玉虽然莫名其妙,却知道唐康的身份,兼有蔡京下令,自是不敢违抗,连忙敛容答道:“遵令。”一面冲身边的传令兵大声喝道:“传令,张帆,追击海盗!”

东海海面上正上演着一场毫无悬念的追逐游戏;而在汴京城中,白水潭学院格物院博物系的学生们,却在兴致盎然的听一个学生讲叙他的构想:“以汴京为中心,构建庞大的水陆交通网,可以加强朝廷对南方的控制,进一步开发南方——根据这几年的全国考察结果,进行初步分析,我们一致认为北方已经出现人多地少,许多人力闲置,垦田也不容易。而南方,虽然大宋建国以来,赋税仰仗东南,但是南方远未真正的开发!特别是荆湖北路与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可以成为天下的粮仓!我们估计,若这三路真正开发了,其粮食产量能占整个大宋的三成到四成。所以开发南方绝不是痴人说梦……”

坐在最后排的程颢低声对桑充国说道:“王介甫一定很喜欢这个构想。”

桑充国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只有程颢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这也是子明的构想。博物系与子明的观点,不谋而合。”

“啊?”程颢大吃一惊,道:“这只是一种构想。构想未必可以付诸实现——当年隋炀帝修运河,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子明应当有别的办法,他总能想到一些更好的办法。”连桑充国也知道这样的工程有多么浩大。

“司马君实一定会反对。”程颢自我安慰道。

“司马君实自然不会轻易同意。便是苏辙,也未必会同意。子明若要开始这个计划,就一定会先说服苏辙。”桑充国的声音压得更低。

台上的学生继续慷慨激昂的演说道:“……从汴京到江陵府,到潭州,到广州,所有主要城市,用陆路与水路连结起来,在军事上,可以加强朝廷对南方的控制,使更多的蛮夷归化,成为编户齐民;在财政上,便于漕运的畅通。更重要的是可以有计划的向南方移民,将中原的耕种技术传播到南方,十年之内,可以初见成效;五十之内,可以克建小功;一百年之后,国家坐享其利……”

程颢摇头叹道:“这些学生难道真的只见其利,不见其害么?隋炀帝之事,不可不惧!不可不惧!”

石府。

苏辙吃惊地望着石越;蔡卞也觉得不可思议,道:“仅仅是修葺、拓宽从汴京到广州这一条官道,以通常之造价计算,每修整一里官道,需费缗钱数贯至数十贯不等,汴京至广州约四千七百里,纵以平均每里十贯计算,就是近五万贯。此外还要修葺甚至更造桥梁,新建一座石桥所费在五百贯至数千贯不等,若是大桥,甚至需上万贯,修葺虽略省,然总不下数十贯,便以百座桥梁来计算,下官以为亦至少需预备五万贯。如此则总计需要十万贯之巨。而参政若急于求成,则所需将十倍于此,因为和雇民夫十分费钱,和雇一个民夫每日至少需一百文,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二百、三百文一天,方能雇到民夫——低于此价,则容易逼迫地方官强行征发民夫,变成扰民。哪怕只以每日一百文计算,若和雇十万民夫,每天光工钱就需一万贯!如此浩大之工程,再快亦需数月,则所费工钱便不下百万贯……这还仅仅只是一条官道,若要完成参政的构想,下官认为那笔开销,实在有些骇人听闻……”[100]

唐棣几乎怀疑石越是不是因为阿沅的失踪而导致精神恍惚,在国家财政并不是十分乐观的情况下,提出如此庞大的计划——构建一个几乎遍布整个南方地区,以及部分北方地区的水陆交通传驿网——虽然说是“长期”的计划,也已是耸人听闻。他委婉的说道:“子明,我们可以等上几年……”

“子由、元度、毅夫,你们先听我说完。”石越向陈良打了个眼色,陈良立时转身,取出一幅“天下郡县图”来,铺在桌子上。石越走到桌前,苏辙、蔡卞、唐棣等人也围了上来。石越拿起一根玉如意,在地图上依次点了几个城市,道:“汴京为中心,沿汴河至楚州,再沿运河到扬州,不仅沟通长江、大河两大水系,也堪称整个大宋的生命线。汴京的生存,严重依赖汴河的漕运。为了解决漕运问题,朝廷可以在泉州、福州、杭州、扬州建立四个大的港口,利用海运,解决福建路、两浙路与京师的运输问题。但是京东东路、淮南东路、淮南西路、江南东路、两浙路、福建路,以及江南西路,这八路是朝廷赋税的主要来源,而所有的运输,最终全部要依赖于汴河,但汴河漕运已经快不堪重负。倘若能利用长江,使汴京与沿长江的城市——江宁、鄂州、江陵,甚至庐州、光州、襄州,用水运、官道连接起来,便可缓解汴河压力。而长江以南诸路若也能用水、陆两种渠道连接,则整个南方的流通将更为顺畅。将来朝廷开发荆湖南、北两路也可受益——这两路与京师的联系,绝对无法指望汴河。”

“开发荆湖南、北路?”众人越发的震惊起来。

“不错。”石越用玉如意在二路的位置上画了个圈,道:“构建水陆交通网,促进南北流通以及南方内部的流通,最终是为了开发南方。大宋的富强,只可能建立在南方全面繁荣的基础上。同时……”玉如意指向了蜀中,“也能顺便解决川峡的漕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