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汴京·杭州

新宋 阿越 48096 字 2024-12-14

“那位官人已经来了。”店小二压低了声音说道。

潘照临点点头。

店小二不再说话,悄悄退出。潘照临拿起一份《汴京新闻》,慢慢看起来。

和潘照临隔了一个雅座的包厢之内,有两个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在交谈。

“供奉,听说朝廷最近在诸路增设钱监,家兄想谋个差使,想请供奉指条明路。”一人谄笑着说道。

“哎哟,鲁二,你这不是害洒家吗?若是现在得宠的李中尉、李向安、张若水他们,或者还能偶尔向外面的诸公说个情,我若是干请,官家非斩了我不可。”一个声音尖声说道,显然是个内侍,他口中的李中尉,便是李宪。

“瞧您说的,小人哪敢乱了国法呀。不过都说现在朝廷之中,有王衙内、吕学士、曾计相、蔡中丞四人说话最有用,供奉这么疼小的,若能告诉小人和哪个求告最好使,小人便感恩不尽了。”

“嘿嘿,你都打听清楚了,来问洒家做甚?你老哥是想找谁说呢?”

“别人我们也巴结不上,王衙内那里,小人可以找人说说,吕学士的两个兄弟,隔上几转找个故交同年说说,也是能的。”这人说话倒是老实。

“这不结了,这两家答应了,哪有事不成的,你问我做甚呢?”

“供奉见笑了。嘿嘿……这两家也不是轻易孝敬得起的,所以小人才想问问供奉一个准信……”

“依我说,哪家都成。左右小小一个钱监,哪用得着惊动他们两位。”

“供奉明鉴。”那人陪着笑说道。

“洒家知道你家老兄的算盘,想傍上一棵大树了,以后就一直顺着往上爬。是不是这个主意?”

“嘿嘿……有什么事能瞒过供奉呀。”

“依我看,趁早不用打这个主意。”

“怎么说呢?”

“俗语说,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现在风高浪急,不知道哪天谁翻船。”

“还盼供奉明示。”

“和你说说也无妨,当初我进宫,还是托了你家老爷子,否则这话我不敢乱说,传出去就是杀头的罪。”

“供奉尽管放心,小人定不敢乱传。”

“依洒家说,王衙内也好,吕学士也好,你家老兄现在只好赌命。这二虎相斗,必有一伤,至于谁胜谁负,洒家也不能未卜先知。”

“这……”那人显然有点不相信,“一个是丞相公子,自不消说,吕学士和王相公,不也是号称孔颜孔颜的吗?”

“孔颜孔颜……你可知道伯鱼和子路联手害颜子的故事?”

“啊?!这个……小的读书少……”

“嘿嘿……这个典嘛……”

两人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潘照临把手中最后一份报纸放下,这是新办的《谏闻报》。

“已经走了?”

“全走了,先生。”回话的是店小二。

“赏那两个伶人,把他们送到南方去,不可让人知道他们俩人和我或者唐家有什么关系。”潘照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小的理会得。”

吕府。

“哥,你可知道伯鱼是谁?”吕升卿回到家里时,吕惠卿正在和陈元凤闲聊,他和陈元凤随手打个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向吕惠卿问道。

吕惠卿皱了一下眉头,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这个弟弟真正的不学无术,还不怕丢脸,哼了一声,也不去理他。倒是陈元凤笑道:“伯鱼是孔子的儿子,子思的父亲。”

“啊?”吕升卿一下愣住了,“那么伯鱼和子路联手害颜子的典故,又出自哪里?”

这一下陈元凤和吕惠卿全都怔住了。“伯鱼和子路联手害颜子?这个学生倒没有听说过。惭愧。”

吕惠卿却是素知自己这个弟弟的,便问道:“你是在何处听来的村言野语?”

“我刚刚在酒楼里听隔壁的人讲话听到的。”

吕惠卿和陈元凤相顾一笑,不由来了兴趣,笑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吕升卿瞥了陈元凤一眼,不肯便说,吕惠卿早知他意,笑道:“履善是自己人,不妨事。”

“既是如此,我便说了。”吕升卿也不隐瞒,把他在酒楼听到的对白,一五一十全部学了一遍。话未说完,陈元凤和吕惠卿脸色已然变了。吕惠卿对王安石执弟子礼,好事者说王安石是孔子,吕惠卿是颜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伯鱼自然就是王雱,子路就是曾布,那个内侍说的什么,简直呼之欲出了。

“他们真的这么急不可耐了吗?”吕惠卿苦笑着对陈元凤说道,“新法大业未成,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陈元凤道:“恩师,这位伯鱼兄一向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只怕不可不防。”

吕升卿似懂非懂,一肚子的莫名其妙。

“只怕是他人设计离间,亦未可知。”吕惠卿皱着眉,依然保持冷静。

陈元凤冷笑道:“恩师只管仁义待人,哪知他人阴险呢。请看这个……”一边说一边从袖子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吕惠卿。

吕惠卿接过来,略略扫上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这是晋江知县给学生的一封信,他说最近有人在那边打听恩师的家产田地之类的琐碎事,有认得的说此人也在‘伯鱼’门下行走过。”陈元凤缓缓说道,“学生此来,本就是想给恩师提个醒的。”

“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用这鬼蜮手段。”吕惠卿冷笑道,“只不过现在朝中老朽之辈守旧迂腐,能助相公者没有几人,凡事总得以公事为重。”

陈元凤却是知道吕惠卿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行得正,宋代官员都有限田,吕家田地数千亩,早已远远超过规定的数目,而且其中还有许多田地是强买来的。吕升卿、吕和卿受贿之后,便寄往老家广置田地家产,吕惠卿特意关照下,一族人都从中受益。做过晋江判官的陈元凤,自然是知道这些陈年故事要被翻出来,对吕惠卿的影响巨大,因笑道:“虽说如此,但是贵族中人多事烦,若有一二人做事不够周详,被人别有用心的人放大,亦不可不防。”

“石越前脚刚走,他们便后门操刀。竖子真不足与谋!”吕惠卿长叹了一口气。

陈元凤又说道:“福建路提点刑狱检法赵元琼前日离京,与‘伯鱼’通宵达旦欢聚,外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这种种事情联系起来……”

吕惠卿摆了摆手,面有难色,沉吟良久,才轻声叹道:“投鼠忌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时节还能管什么器不器的?那政事堂之位,难道是有种的吗?”陈元凤轻咬碎牙,狞笑道,“不如先下手为强!夫子虽贤,难道‘伯鱼’便清如水吗?”

吕惠卿心如明镜,他知道陈元凤自然是盼着自己早登相位,他做为自己的心腹,便可水涨船高,好出一口一直被桑充国、唐棣等人盖过的恶气。宰相之位,自然是他吕惠卿梦寐以求的,但是此时……

“履善,做事不可冲动,一定要耐得住性子。”吕惠卿抬起头来,跃入眼帘的是一幅自己的手书:小不忍不则乱大谋!

从汴河坐船,直抵扬州,虽然一路上淮南东路的官员士子们早已得讯,想要沿途邀请,会一会名满天下的石子明,但是低调而行的石越,自离开汴京后,就没有摆官船的架子,一路静悄悄地顺流而下,倒是非常顺利的到了扬州。然后石越便不肯继续坐船,改行陆路,想要过一番微察私访的瘾。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石越才深深明白自己是中了武侠小说的剧毒——在汴京、扬州这样的大城市倒还不觉得,客栈酒楼遍地都是,但是一出了这些大城市,要找一家客栈,那就纯粹要碰运气。石越终于知道原来古代的庙宇,竟然还有旅店的功能,一路上除了住沿着官道的驿站之外,大半倒是住在庙宇里。

“大哥,为何过了太湖之后,你似乎心事一日重过一日?”韩梓儿终于忍不住相问,石越的眉头紧锁也不只一天了,连司马梦求和陈良,也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似在扬州之前谈笑风生的样子。

石越驱马近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也许我只是杞人忧天,妹子不用担心。”

“学士,只怕不是杞人忧天。”司马梦求适时泼了一盘冷水。

“子瞻应当不至于瞒报灾情,我读过之前的奏章公文,都说两浙路旱灾已经得到控制,本路无一个流民。”石越也不知道是在替谁宽心。

“没有一个流民并不难,两浙路本是产粮之区,自钱氏起,这里太平之世便远长于别处,百姓家家都有余粮,一岁之灾,再加上官府赈济,断不至于有流民的。”

“子柔说得不错,何况子瞻只管杭州,这里还不到杭州境内。只是自过太湖以来,田地里庄稼稀零,许多的田地干沽,那么灾情就算得到控制,情况也绝不乐观。”

“不错,学士,你看那边,若在彼处蓄水,自可以灌溉这一片田地。如此放任,自是百姓已无余力,而官府却殆于组织之故。”陈良一边说一边叹气,若非在马上,几乎要跺脚了。

“大哥,天子既将这一方托负给你,你须得救这一方的百姓。”梓儿一向深信石越无所不能。

“放心吧。不过眼下也只能到了杭州再做打算。”石越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韩梓儿。

其时杭州户口约二十万,石越早先查阅典册,知道全国户口千余万,成年男丁三千余万,平均每户男丁将近四人,而杭州虽然有户二十万,男丁却不到三十万,平均每户不到两人,因此知道此处风俗与中原北方不同,百姓往往以小家小户立业,又民间风俗趋利,富庶虽然不及扬州,却也往往过于北方。石越本以为苏轼在杭州为官几载,据说浚清西湖,兴修水利,简政宽民,颇有治声,唐家在淮浙一带也是经营数年,自己上任之后,便可有一个好的基础,真正有一番的作为,不料人还没有进杭州,眼底所收,已不容乐观。

众人一路行来,杭州城北门终于渐入眼底,官路上行人也渐渐熙攘,司马梦求知道一行人既带着女眷,似石夫人这样的身体,断然耐不得紧赶的,因挥鞭指着前处一酒旗飘扬之处,笑道:“学士,我们不妨在那边歇歇马。”

石越点点头,道:“也好,只不过不要惊忧了百姓。”

“我们理会得。”一边约束了家人,一行人便往那个路边的小店赶去。

到了酒旗之下,石越这才发现杭州毕竟不能和汴京比,汴京城外,特别白水潭学院一边,酒楼林立,繁华不逊城区,而这里距杭州城不过数里,却不过简单的搭了一座草屋,沽些酒水给行人解乏罢了。如石越这么一行浩浩荡荡的,别说不惊扰,就算把别的客人都赶跑了,也是坐不下的。

那店主却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江南人物,虽然是市井小民,长得也清清秀秀的,二人见到四五辆马车,外带十数匹人马停在店前,连那些仆役打扮的人,都衣着光鲜,自然知道非富即贵。店主连忙小跑过来,对跑在最前面的侍剑做了个揖,说道:“官人可是要歇马吗?”

侍剑闻言一怔,杭州官话与汴京官话大不相同,他半晌才明白原来这个店主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不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官人,我是书僮,来你们这儿,自然是要歇息的,不过……”见惯动则占地数亩,楼上楼下内房外房这样的大酒楼的侍剑,看到这个店子,不由直皱眉。

店家虽也听不懂侍剑的话,但察言观色,便知道自己弄错了,憨憨一笑,不住搓手,看看这一群人,又看看店里坐的客人,脸上也有难色。

这时石越已驱马过来,看了一眼店子,笑道:“贤主人贵姓?”

店主愣愣地看着石越,不知道他说什么。

司马梦求知道他不懂,笑着用杭州话说道:“我家主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苏阿二,官人叫我阿二就是。”

“阿二,你不必为难,只须找一两张干净点的桌子,给我家主人坐下就是,坐不下的,你打了酒送到他们手里,倚着马休息一会儿就好,我们坐一会儿便要进城的。”

石越听到二人的对白,笑道:“纯父的越语说得不错呀。”

“见笑了,此前亦曾游历至此。这边的百姓,若非士子官吏,十之八九,是不会说官话的,便是听也听不太懂。”

二人说笑之间,苏阿二已经收拾了一张桌子,把石越一行人引到桌边坐了。司马梦求点了几个菜,石越随便吃了几口,便把苏阿二叫了过来。

“这位官人,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苏阿二怯道。

石越看了司马梦求一眼,司马梦求微微一笑,道:“饭菜甚好。叫你来只是想问你几件事,你尽管直说,只要不撤谎,完了便赏你。”

“官人要问什么只管问便是,小的无有不说的。”

“那就好,我问你,今年田地收成如何?”

苏阿二顿时脸色一黯,答道:“哪里有什么收成呢,过节以来几个月没有下过雨,除了沟渠边上的地,六成以上地方的稻苗都干死了,后来下了一点雨,苏知州从淮南买回来‘百日熟’叫我们补种,还是死了一半以上,大伙全指着剩下的那点收成,还不知明年一年要怎么过日子。”

“明年,我说店家,你用不着担心。你看这份报纸上说的什么……”旁边一个客商显然是听到二人的对话了,忍不住插嘴说道。

“怎么能不担心呢?报纸上说什么,也不能变成粮食。”苏阿二叹了口气,他倒是见过报纸,倒也并不觉得稀奇。

石越和司马梦求相顾一笑,司马梦求对那个插嘴的人笑道:“这件仁兄,你那是什么报纸?”

“我这个是中书省政事堂亲办的《皇宋新义报》,你看这里,说苏公即将调任岳州知州……”那人洋洋得意地卖弄着。

“啊?”旁边不少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有点坐不住了,“苏知州可是好官,调走了明年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你居然还说不用担心!”

“瞎……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新任知州是哪位么?”

“是谁?”

“小石学士!”

“怎么可能,造谣!”

“就是,小石学士是天子身边的红人,怎么可能来杭州?”

“分明是乱说!”

不信任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人涨红了脸,冷笑道:“你们知道什么,乡野村夫!这是《皇宋新义报》的消息,白纸黑字,三个状元公主笔,还会是假的?”一面对石越和司马梦求、陈良远远行了个礼,说道:“这三位官人一看就是读书公子,你们做个证,说我说的是假的不?”

石越和司马梦求、陈良三人相顾莞尔,这些人只顾高声争辩,石府的家人、随从、女眷,老成的尚能端正,忍不住的早已笑成一团。

陈良忍住笑,说道:“真假且不论,只是为何说小石学士来了,就不用担心了呢?”

没等此人回答,早有旁人说道:“这位先生可就问差了,若真的是小石学士来了,自然不用担心。小石学士是左辅星下界,要风便有风,要雨就有雨,区区小旱,算得了什么?怕的就是官家怎么肯放小石学士来这东南边远之地!”

石越等人闻言,不禁绝倒。

不料苏阿二也正色说道:“几位官人莫要不信,二十多岁做到学士,就是文曲星也没这般厉害的。”

“不错,不但文章学问好,而且还能做震天雷,我听说在汴京演武,当场炸死几百个契丹人,辽主吓得要写降表!”这人一边说一边咂舌,以示惊讶佩服。

石越见到此人形态,再也忍俊不禁,一口酒全部喷了出来,司马梦求和陈良还能端庄,侍剑却早已笑得打滚。那些家人彼此传话,这里面说的话早已传了出去,店外官道之旁,笑成一团。

最先发问的那个人见到这个情景,心知古怪,又听众人说话口音,明明是汴京口音,因试探着问道:“几位官人都是从汴京来的吧?难道这说的是假的吗?”

司马梦求笑道:“我们可不知道真假。只不过震天雷并不曾炸死几百个契丹人便是……”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面马声嘶鸣,又有人叫道:“还不回避?彭使君驾到,闲杂人等让开!”

石越讶然望了陈良一眼——使君是宋人对知州的别称,这是在杭州境内,前任知州是苏轼,现任是他自己,又哪来一个彭使君?

却听陈良低声笑道:“这多半是有人过称官职——学士有所不知,其实本朝官员过称官职也是常事,只不过此前朝廷曾经严令禁止过一次,所以在东京官员们还比较收敛,不过地方上,却依旧是屡见不鲜的。有些是下人谀称,有些干脆是官员自己要求如此,这种事也不算少,所以即便是上官听到,也不以为怪。这‘彭使君’的话——新任杭州通判倒是姓彭,叫彭简,仁宗朝翰林学士彭乘之族弟。”

司马梦求哑然笑道:“可是‘当俟萧萧之候’的彭乘?”

陈良点声笑道:“正是。”

石越不知道二人说的是仁宗朝的一个典故,彭乘做翰林学士时,有边臣希望回朝见见皇帝,仁宗答他等到秋凉就可以动身了,彭乘代皇帝草诏批答:“当俟萧萧之侯,爰堪靡靡之行。”故作酸文,一时之间哄笑士林,被天下人传为笑柄。似司马梦求等人,对这种事情,自然知之甚详,石越却未免要不知所云了。

司马梦求知道石越对这些不太熟悉,笑道:“公子和彭乘相交泛泛,自是不知。若是说到彭几彭渊材,想必是知道的,这三彭正是一族,彭渊材似是族叔。”

“彭渊材,可是剃眉之彭渊材?”石越忍不住噗嗤一笑。

原来彭渊材以布衣游历京师,最是有意思的一个人,他和曾布颇有交游,石越自是知道此人。这位仁兄在庐山太平观看到狄青象,大起仰慕之心,竟然吩咐家人把自己的眉毛剃成狄青一模一样,为人最是滑稽迂阔。曾布因为他通晓诸国音语,向石越、桑充国推荐,让他在白水潭学院讲博物,他却常常喜欢谈兵事,讲大话。一次和人说:“行军驻营,每每担心没有水,近日我听到一个开井之法,非常有效。”当时他住在太清宫,人家就逼他一试,结果无可奈何之下,这位仁兄便在太清宫四周四处挖井,挖了无数个洞,一滴水也没有出来,让太清宫的道士们哭笑不得;又有一次去某人家里,自夸有咒语驱蛇之法,不料话音未落,就出来一条大蛇,某人便让他驱蛇,他流了半天的汗,被蛇追得到处跑,末了不忘告诉人家:“这是你们家的宅神,驱不得。”于是白水潭的学生每每嘲笑他说:“先生虽然是布衣,却有经纶之志,谈兵晓乐,文章都不过馀事罢了,只是挖井、驱蛇这两件事,实非先生所长。”彭几怒目相向,道:“司马迁以郦生事事奇,独说高祖封六国事不对,竟不在其本传里记载,而在子房传中记载,这是隐人之恶,扬人之美。有这样的好样你们不学,反来说人挖井、驱蛇之事!”如此种种笑谈,往往传遍京师,当日范翔在石越门下行走之时,经常拿来做笑柄,所以石越一听到彭渊材之名,便忍不住好笑。

这种种事情,司马梦求等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一齐笑道:“正是此君。”

石越心里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一来想知道这彭简是不是和他族中二彭一样有趣,二来杭州通判在此一郡,实是要职,任何公文,若无他的副署,都不能生效,实际上是和自己这个知州互不隶属的并列行政首长。因此他也有意打好关系,正欲起身相迎,不料外面竟然传来吵嚷之声,其中还有几个人的哭声。

石越不禁脸色一沉,对侍剑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司马梦求怕侍剑少年生性,反滋事端,连忙站起身来,道:“让我去看看便是。”整整衣冠,便往店外走去。

待他出得店来,真正大吃一惊!石府所有家人,一个个脸有怒色,张弓搭箭,瞄准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那边的官兵也已执刀在手,虎视眈眈。

“石梁,怎么回事?”跟随石越来杭州的家人,为首的叫石梁。

石梁走过来,行了一礼,兀自满脸怒容,道:“先生,这个官儿不讲道理,竟敢要我们回避,险些冲了夫人的车驾。那些百姓回避迟了,便挨了鞭子,连我们的人也挨了两下,这是官道上,哪能容这么横冲直撞的?!”

司马梦求听到冲撞到石夫人,不由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夫人没事吧?”

“没事,小的们护住了。”

“那就好。”司马梦求放下心来,冷冷地喝道:“让我们的人把兵刃放下,光天化日,成何体统,又不是贼匪,怎么敢和官兵动兵刃?!”

石梁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顶撞,策马过去,高声喝道:“收起兵器。”

石越府上,一向由潘照临管治,御下颇严,这时既然传下令来,众人心里虽然愤恨,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得依言收起兵器。

那边那个官员却以为这边毕竟是怕了官府,不禁脸上又有得意之色。不料司马梦求却不理他,只冷冷对石梁说道:“石梁,府上的规矩,你懂是不懂?”

石梁这时才醒悟自己做的事犯了规矩,跃下马来,跪倒在地,道:“请先生恕罪。”

“你保护夫人,本没有错。不过事情既然过去了,就应进来通报,居然敢和官兵对阵,你好大的胆子!家有家规,要么你自己认罚,要么把你开革了,你所作所为,与石府无关。你自己选吧。”

“小的甘愿认罚。”

“那好,来人啊,先把石梁给我绑了。”司马梦求喝道,便有两个家人过来,把石梁给捆结实了,拖到一边。

那个官员看到这边做作,摇头晃脑地笑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既然你如此知情识趣,只要把这个没法没天的小子交给本官,本官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的份上,也不为难你。”

司马梦求抱了抱拳,笑道:“不敢请教席下[73]名讳。”

“大胆,我们家使君的名讳也是你问的?你眼睛瞎了,看不见吗?还是不识字?”

司马梦求冷笑一声,找到仪仗中写有官职的牌子,果然是“通判杭州……”。

“原来是彭监州,失敬了。”

监州是对某州通判的简称,听到对方如此称呼,彭简心中不悦,用鼻孔“哼”了一声,骑着马上,眼睛望天,微微抬了抬手,以示还礼。

司马梦求也不管他,又彬彬有礼地说道:“彭监州冲撞本府车驾,想来我家主人不会见怪,只是如果一直骑在马上,不肯下马,只怕多有不妥。”

“冲撞你们的车驾?”彭简再也想不到司马梦求说出这样的话来,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两个字,眼睛往那边马车望了一眼——四轮!汴京来的,姓石——彭简几乎吓得从马上跌了下来。他慌忙翻身滚下马来,问道:“可是石学士尊驾在此?”虽然说通判可以与知州抗礼,但是像石越这样的知州,只怕不在其中。

司马梦求依然客气地笑道:“不敢,我家学士在里间小憩,不知道席下官甫……”刚刚问话被人驳回,这时候他明明知道,却又依然客客气气再问了一次。

彭简焉能不知其意,满脸通红,臊道:“适才多有得罪,下官通判杭州彭简,拜见石学士,烦请这位先生通报一声。”说着抽出一张名刺,恭恭敬敬地递给司马梦求。

“好说。”司马梦求接过名刺,走进店中,不多时候便折了出来,把名刺还给彭简,笑道:“我家学士说,今日在此相会,多有不便,明白到官邸再会不迟。”

彭简讷讷收起名刺,抱拳道:“还盼先生代为转致,今日实是无心之过,下官改日必当登门谢罪。”

“彭监州不必介怀,些些小事,一笑便可。只是我家学士有一句话要转告彭监州。”

“请说——”

“亲民官若不亲民,有负此称。为官者不可使百姓惧之如蛇蝎。”

彭简满脸通红,说声“受教了”,便率众悻悻离去。

这时候这个小酒店里,已是静得能听下一根针落下的声音。传说中的左辅星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足以成为许多人一生的谈资。苏阿二慌得手足无措,倒是有个客人提醒道:“店主,石学士来你这店子吃酒,这是你几世修来福缘,还不快求一幅墨宝?”

有客商立时说道:“我这里便有文房四宝——”

石越这时候想溜,实在是来不及了,这些市井小民殷切的眼色,实在让人无法拒绝,但是自己这“墨宝”若真的留下来,不免又要成为杭州士林取笑的对象,思前想后,知道逃不过这一劫,只也能咬咬牙,勉强提起笔来,留下了他在杭州的第一个印记:“仁者爱民”。

而石学士知州杭州的消息,也随之传开了。

十日之后。

杭州所辖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齐聚“九思厅”,一个个交头接耳,等待传闻已久的新任知州石子明到来。

这个石九变自到杭州后,即刻颁下命令,九天之内,不见任何官吏,第十日在“九思厅”召见所有官员。这九天之中,除了苏轼为他接风和替苏轼送行两次宴会中能见到他的身影外,别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但各官员所送“薄礼”,他却一并“笑纳”了。想到这里,彭简安心不少,毕竟得罪石越这样的人物,绝非他愿意的,为了挽回双方的关系,彭简一咬牙,赠出价值五千两白银的礼物,特别是一大堆给石夫人“压惊”的东西,更是费尽心思。不过记得那个司马梦求收礼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彭简未免又有点放心不下。

通判如此,其他各个官员大抵差不多,谁也不知道这个负天下盛名的石学士是什么样的脾性,巴结好了,以后自然鸡犬升天,若是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怕以后仕途也会加倍的艰难吧?俗话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石知州要向哪里烧了。

巳时钟声响过之后,身穿紫袍,腰悬金鱼袋的石越,笑容满面地走进大厅。众人连忙参拜,石越笑着一一见礼,自彭简以下,张口便能叫出每个人的官职表字。寒喧半晌,众人这才落座。石越又特意走到一个二三十岁的官员面前,抱拳笑道:“张监盐,别来无恙,不料在此相遇。”此人正是监两浙路盐税的前御史张商英,他和石越交情泛泛而已,不料石越竟然又特意和自己打招呼,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也抱拳说道:“石学士,别来无恙。”

石越点点头,走到厅首位置上,朗声说道:“在下奉圣命,牧守杭州,日后还盼能与诸位同僚同心协力,治理好这一方土地人民,上不负皇上重托,下不负百姓之望。今日便在此略备薄酒,邀诸公前来,一来是大家见个面,略表在下思慕之情;二来却是有一件大事,要与诸公商议。”

“不知是何等大事?”彭简心里有点不舒服了,心道:虽然你是知州,但若有大事,怎可不和我商议?

石越转过身,朝彭简微微笑道:“彭监州不必着急,稍候便知。我们先上酒菜,吃完之后,再谈正事不迟。”说罢击掌三声,便有仆人把酒菜端了上来,自石越以下,每人桌上,各有糙米饭一碗,无盐无油青菜一碟,再加一大碗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石越闹何玄虚,石越却不答言,只说声“请”,便坐了下来,端起糙米饭便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吃一口饭,又把青菜往那碗水里一浸,原来那却是一碗溶了一点盐的水,青菜这么一沾,才算是略带咸味。石越自己吃完,往众人看时,却只有张商英、李敦敏、蔡京全部吃完了。他原来风闻蔡京吃东西最是讲究,不料吃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居然也甘之如饴;李敦敏默不作声,张商英脸上却略带冷笑——此外诸人,或者略略动了动,或者根本没有去碰。

石越把脸一沉,寒声说道:“诸位是觉得本官请客太过于寒碜吗?”

“不敢……”

“既是不敢,为何不吃?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浪费粮食,死后要下阿鼻地狱的。”石越冷笑道。

“这……”富阳知县刘非林壮着胆子说道,“石学士,这实在有点难以下咽。”

“嘿嘿!”石越脸色已沉得如九九寒冬之冰,“皇上是九五之尊,九重之内,若知道百姓受苦,便会忧形于色,经常吃不下饭。”

“圣天子天生仁爱,此天下百姓之福。”众人齐声颂道。

“以皇上九五之尊,尚能为元元罢膳。诸位吃一吃各位治所之下的百姓们平日所吃的东西,焉有难以下咽之理?咱们杭州的百姓,还有许多未必能有这么一顿吃呢。”石越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投向彭简。

彭简自生下来,何曾吃过这种东西?但是他既不愿意公开得罪石越,这时候也只好咬咬牙,拼命把这一碗糙米饭给吞了,心里已是把石越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众人看到彭简也吃完了,心知眼前摆的便是砒霜也得吃了,一个个心里骂娘,苦着脸硬生生吃下这顿饭。

石越待众人全部吃完,这才笑道:“诸公,味道如何?”

“还好,还好。”刘非林习惯性地随口答道。

石越冷笑道:“既然还好,那么只须我们杭州治下,还有百姓吃这种东西,那么每月十五,本官便请诸位来这九思厅,领略一下百姓们的家常饭菜。”

众人不禁叫苦不迭,有人心里已是暗骂富阳知县:“刘非林,多嘴的猪。”

不料刘非林却丝毫没有自觉自己多嘴,道:“石学士,若是我富阳县没有百姓吃这种东西了,总不能也叫我来吃吧?”

“那当然,若是你治下的百姓能不用吃这种东西了,那么刘知县来的时候,你桌子上摆的东西,应当会可口得多。”

张商英笑道:“如此倒是公平,这个饭,应当有个名目,便叫‘亲民饭’如何?”

彭简心中虽不乐意,不过此时饭也吃了,乐得做个好,也笑道:“石学士这个主意果然不错,这也是与民同苦的意思,各位心里万不可怨怪的。”

“岂敢,岂敢!”众人言不由衷地应和着。

“既然诸公都深明大义,那就再好不过了。”石越正色说道:“本官在汴京之时,以为杭州是富庶之区,虽然春夏有旱灾上报,公文邸报,却都说已经控制了,不料到杭州之后,才发现远不是这么一回事。诸位,今日汴京之安危,全仰仗于东南之漕运,朝廷的粮食,全指望着淮浙蜀三地供给,两浙路大旱,是能动摇国家根本的大事!”

“回学士,旱灾其实已经过了,现在也已下雨,应当不至于有大事。”刘非林倒是个老实人,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是么?这几日我调阅了各县案卷,又遣人分往各县查访,各县补种‘百日熟’,能够成熟的不到一半。请问各位,到明年收成时为止,百姓的口粮要如何保证?明年的种粮,又要如何保证?灾害之年,只靠青苗法又如何能解决问题?”

“这……”杭州的大小官吏们,一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石越却是知道这些官员们各有各的想法:有些人是接了前任的烂摊子;有些人却是自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三年任满,以后的事情不关己事;有些人则是得过且过,只需百姓不造反,自己并不算有罪过……

石越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官员,众人都把眼皮垂下,不与他对视,当他目光落到富阳县刘非林身上之时,刘非林却满不在乎的笑道:“石学士,别的县我不知道,富阳县只需学士一纸公文,许我开常平仓,这些都不是难事!”他话音一落,立即有不少人随声附和,点头称是。

石越一边打量着众人,却见座中不过彭简、张商英、李敦敏、蔡京三四个人不动声色,蔡京脸上更是微露讽刺,石越心里不由对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刮目相看起来。本来他以为蔡京不过是以书法文才得到宋徽宗的宠幸,加上勾结童贯,所以才能擅权,因此心里虽然不愿意因为一个人目前还不存在的历史就把他打入另册,但是说到重视,蔡京在他心里,根本不能和蔡卞相比。但这时开始,他却不能不加倍留意起此人来。

“自古大奸大恶之人,必有大智大勇。”石越一边心思转动,“岳不群的这句话,自有他的道理……”一边却是离席走到刘非林面前,冷笑道:“刘知县,你们富阳县常平仓现在实有余粮三百石,你想靠这三百石余粮去救济百姓?!本官就给你这一纸公文,你可有办法?”

“三百石,怎……怎么可能?”

“你是富阳县知县,不知道常平仓里有多少余粮?”石越一边说,一边从陈良手中接过一本账册,扔到刘非林桌上,“还要请刘知县过目!”

刘非林和众官员哪里知道,这十日之内,石越以常平使的身份在杭州建府,悄悄调了一些平素得到苏轼认可的小吏,加上从唐家临时借来几十个账房先生,从杭州开始,重新清查两浙路常平仓的账目,结果发现仅仅账目上的存粮,就已经少得让人不敢相信——其中因为以前青苗法借出去没有收回的,“依法”挪作他用的,救灾用的——这几项几乎便把现在统计出来几个州的常平仓储粮耗光了,余下的那点粮,别说救灾,连给老鼠吃都不够。石越又派人去悄悄检视,发现有不少州县,更是有官员把常平仓的储粮借出获利,实际储粮又不及账目的一半!可笑杭州至两浙路大小官员,自以为天高皇帝远,又以为这里素是产粮之区,一个个想当然的以为粮仓的粮食,必然不少。这时候石越把统计出来的各县的账薄一一分发到各县知县的手中,而给彭简一份总册,立时众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特别是册中详列账目储粮几何,实际储粮几何,在座官员,没有私借常平仓牟利的,十无一二,这时哪里还能坐得住?若石越是一般的官员,只怕众人早已打好回去写弹章,构陷长官的主意了。偏偏石越又是天下都知道的大红人,这个事实,总算压住了不少人心中的蠢动。

九思厅内,此时静得只听见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杭州通判彭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常平仓账目与实际的亏空,他只怕要占一大部分。若以常理而论,他并不受知州节制,但是石越在账册上用的印,却是提举两浙路常平副使的大印,这个印,却算是他的上司了。

“本官本来想的主意,却是平常,不过是‘以工代赈’四个字,用常平仓之余粮,雇用受灾百姓,修水利,建驿道,恢复生产。不料这常平仓所余之粮,却未免是过于触目惊心了。因此不得不召诸公前来,一起想个主意,总得把这个难关过了。”石越回到座位上,徐徐说道。

“除去常平仓,州县还有备三年用度之钱吧?”刘非林飞快地瞥了石越一眼,小声说道。宋朝财政上也是行强干末枝之策,各州县钱粮,都是计算好只留三年用度甚至一年用度,多余的全部转往京师。杭州毕竟也算富庶之地,特别唐家等大商家在此设商行之后,棉布行销天下四海,单单是商税,已经很是可观,因此三年用度之钱,的确也不算太少。

但是他不说还好,一说更有不少愤恨的目光投来,常平仓的粮食都能借出,政府的储钱,贪污的,挪用的,拿去放高利贷的,更不知道有多少,而且钱上面的账目,更加好做手脚。

“嘿嘿……”石越干笑几声,目光逼视着刘非林,厉声说道:“备三年用度之钱,你富阳县有吗?”

不料刘非林这时却并不示弱,朗声道:“三年之钱是没有,朝廷诏令救灾、修水利,已用过不少。苏使君在时,浚清西湖,重修六井,虽然是惠民之举,也是要用钱的。州府也因此问各县借调过一些,借据尚在,学士可以查证的。”

石越见他如此,倒不由一怔。他本意并不是想打贪官,现在首要之任务,还是恢复生产。天下承平已久,清廉的官员不能说没有,但官员们绝对是鱼龙混杂——贪污腐败毕竟是无论民主或专制都不能彻底解决的问题,他就算用自己的威权压得属下暂时清廉,但是只要他前脚一走,后脚必然死灰复燃,这种人治下的清廉,意义相当有限。至少以轻重缓急而论,现在的确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不过想借此一面威慑群僚,让他们对自己有所畏惧;一面引出自己的办法来,以减少反对之意见。

他见刘非林倒还磊落,微微一笑,借势转换话题,道:“本官自然是信得过刘知县和众位的。”

众人心里暗骂:“只怕未必,要不然如何派人偷偷查常平仓?”可是听到石越这么一说,知道他至少暂时无意追查,心里也可以把心放下一会儿,算是略略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刚刚出完,却又听石越朗声说道:“不过本官也希望诸位信得过石某才好。在下给诸位十天的时间,各位把本县钱粮,受灾情况,恢复生产状况一一如实报来,若有良策,亦可附上,只需不加隐瞒,有什么事情,本官都替大家一一承担了。不过若是有人有所隐瞒,他日被本官知道,那便是祸福有命,还请自求多福。”

“此次多亏了二叔帮忙。”石越笑着亲自给唐甘南敬上一杯茶,一边温言说道。

唐甘南连忙站起来,忙不迭的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一面小眼珠溜溜的打量着石越知州府内的客厅,很宽敞的大厅,陈设得很雅致,完全是苏轼之前的布置,没有改动分毫。十天前当石越差陈良问他要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便把最好的账房给派了出去,要说普天下最高兴石越来杭州的人,绝对要数唐甘南。

“此次请二叔来,一来叙叙旧,二来是有事想请教二叔。”石越自己回座坐了,笑着望了司马梦求和陈良一眼。

司马梦求笑着点点头,对唐甘南说道:“学士本来想用州县储钱去外路买粮,再以粮食为工钱,招募百姓兴水利,修驿道,恢复生产。托杭州大小官员所送礼金的福,去两准福建路买早熟稻种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但是买粮食的事情,却不免有种种顾虑。一来财力不足,算上运粮路上消耗,回来后也不过杯水车薪;二来以两浙路产粮之区,学士一上任就出境买粮,只怕会有种种议论,也不可不防。唐员外在杭州已久,熟知种种情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