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如此言之凿凿,更让潘照临等人感到不可思议。
“公子,你是如何知道的?”潘照临问出了三人心中的疑惑,他不是怀疑石越,而是此事太不可置信,而做任何决断之前,首先都必须判断情报是否可信。
石越想了半晌,看了三人一眼,缓缓说道:“你们不必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我有时候会有一些常人没有的能力。总之,你们只要相信我,此事十之八九会发生。”
他身为主上,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潘照临等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司马梦求和潘照临迅速的对望了一眼,虽然心中依然怀疑,但是从最差的状况来设想行动计划,虽然有可能浪费一些机会,但毕竟不会导致最差的结果,这是二人可以接受的。
“秘阁想要全力阻止方田均税法的通过吗?”司马梦求问道。
石越点了点头。
“我反对,这不是上策。”潘照临毫不客气的提出反对意见。
“这不是上策与下策的问题,这是千万条人命的问题!”石越冷冷的说道。
潘照临略带讽刺的说道:“但就算公子阻止了方田均税法,也不能挽救千万条人命。方田均税法,不过是雪上加霜罢了。除非公子能说服皇上,从今年开始,免征整个北方的赋税钱粮,同时从南方调粮前往北方,发动军民严阵以待,以图自救。否则的话,做什么都是徒劳!大宋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应对遍及半个国家的灾害全面爆发。”
石越虽然知道潘照临说的是实话,但是却觉得过于冷血,实在无法就这样接受。他略有些激动的说道:“我会试着说服皇上的。”不过,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皇帝凭什么要相信他对明年灾害的预言,并且做出如此巨大的调整?王安石与中书诸相、枢相、三司、以及整个朝廷,谁又会相信他的预言?
潘照临脸上又露出那种微微讽刺的笑容,他有意无意的看了司马梦求一眼。
司马梦求也平静的说道:“秘阁,学生也反对您阻止方田均税法。”
陈良却是急了,道:“为何?就算起的作用有限,但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潘照临冷笑道:“既然救与不救,结果一样,就应当用这种结果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这样才能避免以后少死人,这才是真正的仁慈。那种妇人之仁,不要也罢。如果公子所说属实,那么到时候新党肯定和旧党互相攻讦,王安石会面临巨大的压力,而公子正好利用这次机会,收取士林与民间的声望。我们应当想一个全面的救灾措施,在流民到达京师,造成惊骇之后,送呈皇上。”
“不错,虽然全面救灾实际上不可能。但是如果秘阁呈上的措拖能够成功缓解一两路的灾情,再加上尽力解决开封府的灾情与流民,那么秘阁的政治声望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峰。王韶在西北打多少胜仗,都比不过秘阁的力挽狂澜。”司马梦求平静的补充道。
陈良似乎有点不认识的看着这两个人,“放任北方百姓于不顾,解决一两路加上开封府的情况,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仁慈?!”
“子柔,事有经权。”司马梦求看了陈良一眼,解释道:“救整个北方是不可能的,何必徒劳。但是提出一两路的解决方案,只要我们尽早准备的话,却还是有可能的。而最要紧的是,开封府不能不救,救了开封府,才能让皇上和百官看到秘阁的能力,才能让开封府的士林与百姓们更加支持秘阁。何况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能够解决一两路的问题,已经是尽力了。”司马梦求的说辞,比起潘照临来,要好听得多,但是其本质却一般无二。
心里极度不以为然,可是却无法说过司马梦求和潘照临的陈良,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石越。
石越站起来,冷冷的说道:“我不需要利用灾民的生命换取什么政治声望。我们可以想一两个解决一两路灾情的好办法,同时我也会试着向皇帝提出建议,争取说服皇上能够及早做好准备。另外从现在起到秋收,隔两个月送封信给韩琦,提醒他早做准备。”
潘照临冷笑一声,道:“没有用的,公子。没有朝廷的命令,韩琦身处嫌疑之地,他如果屯聚粮草,被御史一参,说他想谋反,韩琦也受不了这一本。而且以韩琦为人的谨慎,他根本不会那么做。既然公子这么肯定明年有灾害,那么均田方税法就算通过,灾情一起,也会暂停。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和王安石为敌?等到明年伺机而动,不是要好得多吗?”
司马梦求也说道:“王安石对方田均税法志在必得。极力反对的,自有其人,秘阁也没有必要把和王安石的矛盾加大。王安石已经放弃了市易法,步步紧逼,又有何益?”
无论是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都有一句潜台词也没有说出来:石越的最大利益,并不是把王安石赶下台。在石越的政治声望达到可以出任宰相之前,王安石在相位的利益,远远大于换上别人在相位的利益——因此对方田均税法,根本不应当与王安石做鱼死网破之搏。
这一点石越并非不明白,但是很多事情,并非你明白就会那么去做的。
二月春风似剪刀。
石越和侍剑打着伞走在白水潭的一条小路上,听到雨水从刚刚被春风剪裁过的绿叶尖头滴下来,清新的泥土味伴着这大自然的生机,扑面而来,让人感觉无比的惬意。
想起前几天还和潘照临等人说起大宋北方将要有的大旱,石越不禁有点怀疑——从现在的天气看来,和旱灾实在相差太远了一点。这几日他都在中书详议军器监改革的条例,在苏辙被任命为同判工部事后,又是和苏辙、唐棣解释改革的意图以及具体执行的方法,忙得不可开交。如果王安石这时候提出方田均税法,石越简直要怀疑自己有没有精力去反对了。
今天抽空来白水潭,也不是因为很闲,而是想和沈括好好谈一谈关于兵器制造标准化的问题。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公子,今天我才明白这句诗的妙处。”侍剑心里没有石越那么多心事,这些天他跟着司马梦求学韩愈的诗,居然也能背得几首。
石越笑道:“韩文公的诗很不错,不过如果说到咏春雨的诗,只怕比不上‘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那是谁的诗?”侍剑奇道。
“那是陆……”石越立即就知道坏了,此时陆游的爷爷陆佃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正在《新义报》做主编,他一时顺口就把陆游的诗吟了出来,当下连忙含糊道:“一时却记不得了。”
侍剑年纪尚小,其实对于诗词的好坏,所知有限,听石越这么说,也不疑有他,只是笑道:“前几日我去桑府,见到桑姑娘写了一首咏春的诗,桑公子很是夸赞,虽然不是咏春雨的,但是依我看来,也是极好的。”在石越的鼓励与要求下,若无旁人在侧,他们主仆之间,说话都很随便。
石越见他如此夸赞,微感好笑,不过听说是梓儿所写,这才想起来实在有一段日子不见她了,便笑着问道:“是什么诗,可还记得么?”
侍剑其实早知道石越必然要听,早就刻意背诵下来,当下摇头晃脑的吟道:“道边残雪护颓墙,城外柔丝弄浅黄。春色虽微已堪惜,轻寒休近柳梢旁……”[63]
石越不曾想到梓儿的诗竟然进步至此,左手擎伞,低着头正细细品着“轻寒休近柳梢旁”中那种倔强之意,忽听有人唤道:“子明。”石越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桑充国,只是刚刚和侍剑说桑充国和梓儿兄妹,不料立即在此碰上桑充国,可见河南地面真邪。此时和桑充国在一起的,还有程颢。
“伯淳先生、长卿。”石越连忙揖礼道,对于程颢,石越一直相当的尊敬。程颢最是平易近人,温尔可亲,和石越关系也是极洽,忙还礼笑道:“子明,开封府地面真的邪,刚刚和长卿在说你,不料就此碰上。”
石越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和侍剑对望一眼,莞尔笑道:“伯淳先生,说到在下,可是有何事么?”
程颢笑道:“自是有事,不过却是一桩美事。”
“美事?”石越愕然道,不知自己有何“美事”可言。
桑充国微笑不语,程颢温声笑道:“子明一直未曾婚娶,长卿是央我做月老,来牵这一桩红线的。”
石越对于自己的婚事并不着急。现代社会晚婚是平常之事,石越的年纪根本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更何况到了宋代之后,名人倒是见过不少,女子却是认识得不多,来往于朝堂之上,更是谈不上有什么时间谈恋爱。此时程颢突然给自己提亲,石越不由狐疑的看了桑充国一眼,半开玩笑的说道:“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只怕我一个大俗人,有点配不上。长卿你自己不早点结婚,给伯父添个孙子,怎么倒操上我的心了。”
程颢笑道:“这却是真的过谦了。子明和长卿,便是朝廷许个公主,也配得上。事情一桩一桩的来,子明你比长卿大,自然先给你提亲。”
桑充国忽然说道:“程先生,在这里提亲,似乎儿戏了点。不如改天到石府再说吧。”
程颢笑道:“子明不是俗人,必定不会在乎这些。不过改日再说也好,子明,你就等着我这个冰人上门吧。”
石越并非愚钝之辈,见二人这般神态,心中不由一动,几乎已经猜到这是为梓儿提亲了,否则桑充国何必要请别人代劳?他顿时不由得心里惴惴起来,这些日子来,潘照临不止一次的向他提及过此事,他虽然嘴上一直不肯松口,但心中情不自禁的,还是会忍不住的念及此事,梓儿的性格俏皮中不失温柔,天真中不失体贴,很容易让与她接近相处的人亲近她、喜欢她,尤其自己,更是几乎看着她一天天从稚气未除的小女孩长成娇羞妩媚的少女,对于这样一个与自己过往亲密的女孩子,要说从没动过心,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说这就是男女之情,他也觉得难以置信,毕竟现在的梓儿也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虽说这样的年纪相对于早婚的宋代女子而言已不算小,但对他而言,却还隐隐是个未成年的少女。所以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对梓儿的那份疼惜照顾,究竟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因此若要答应,未免有几分犹豫,种种顾虑良多;若要拒绝,却又有几分不甘与不舍。见桑充国提议改日,不由得如释重负,连忙抱拳笑道:“我还要找沈存中有事相商,改天请伯淳先生和长卿一起过来喝一杯,我们好久没有相聚了。”
“如此一言为定。”
专门提供给沈括的研究院,在白水潭学院的深处,一条流向金明池的小溪旁。
整个研究院一共有四座院子,数百间房屋,格物院一百多名学生跟着沈括在做研究,他们现在的课题之一,是制造一架精密化程度相当高的座钟。
当石越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走进沈括的研究院时,他真的吃了一惊!大厅之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一些学生拿着炭笔与尺子在仔细的测量,一些学生拿着笔墨记录着什么……而在大厅之一角,摆好了三个看样子已经做好的木质座钟,中间一座差不多比自己的身高还要高,石越估算着两米有余,记时的指针现在已经走过了“巳时”(上午九点)——让石越大吃一惊的是,从这个座钟的指时来看,它走一圈是从丑时开始,到子时结束,整整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它的秒针两分钟才能走上一圈。
看着这座典型中国特色的时钟,石越不由得有点哭笑不得。虽然说不出有什么不好,不过看到一座二十四小时一圈的钟表,他心里总不免会感觉有些别扭与怪异。
在这座座钟旁边,有两座小一点的座钟,其中一座为了方便,在刻度上只标了从一到十二的大食数字,而把时辰标在了相对应的木制框架上。
石越正打量着这几座时钟,感觉着秒针那“答答”的声音伴随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忽然听人唤道:“子明,你怎的来了?”石越转过身去,见沈括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青铜式样的东西,看起来倒象是手枪,正微笑着和自己打招呼。
“存中兄,看来你的进展不错。”石越一边拱手笑道,眼睛却好奇的盯着那个青铜制品。
沈括见他注意自己手中的物件,便把它递给石越,笑道:“一个铁匠从长平古战场那边捡来的东西,我正在琢磨着是做什么用的,子明看看识不识得。”
石越接来过了,放在手中,看了一眼,不禁失声叫道:“青铜弩机!”[64]
沈括惊讶的望了石越一眼,他本想考考石越,却不料他立即就能认出来——此物之上望山、牙、悬刀、钩心、键一应俱全,保存得相当完整,沈括岂有不识之理?他哪里知道石越在博物馆中曾经见过这种青铜弩机,对于其意义更是了解深刻。此时石越强抑住心中的狂喜,故作平静的问道:“存中兄,能不能把他复制出来?改用钢铁制品的也行。”
沈括微微笑道:“易如反掌。”
青铜弩机之妙,在于设计巧妙,并不在于工艺复杂,其失传的原因已不可知,但其在后世虽然偶有发现,却未被重视,因为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这种东西对于弩的重要意义,当然另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成本!在弩上装备青铜弩机,在手工业时代,需要的成本是惊人的——并非每个政府都装备得起,毕竟对于中原的步兵来说,弩在军队的配置甚至超过了人手一张。
石越自然是知道这些道理的:“那么,若要求每个工匠制造的弩机,都是一模一样,这张弩上的弩机可以换装到另一张弩之上,存中兄觉得有多难?”
沈括没想到石越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禁愕然,想了一想,才叹道:“难如登天!”
石越笑道:“我这次来,就是来请存中兄做这件难如登天的事情!”当下和沈括走进内室,把改革军器监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沈括听到标准化的主张,不由苦笑道:“子明,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比如这弩机,要让它能互换契合,各个部件需要毫厘不差,如此,首先就要重申度量衡之标准,确定精度,才有可能。为了验收,更需要有精确之量具,否则如何检验?这些都是大事,牵涉甚广,非关军器监一监之务。”当时一般能用到的最小长度单位是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沈括在制造钟表之时,就已经感觉很需要更小的计量单位了——当然,最困惑的问题,是没有精度很小的计量工具。
石越知道沈括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想了一想,笑道:“没有精确的量具,可以想办法制造出来,我相信这难不倒你们。至于度量衡推行全国,影响太大,但可以在军器监和各作坊内部先颁行一部《军器制造法式》,规定好度量衡之类,这就不成问题了,一切事情存中兄放手去做,这是不世之功,必能留名千古。”
沈括想了一下,觉得只限于军器监各作坊的话,还是可行的,便点头答应,一边笑道:“子明觉得那些座钟如何?”
石越笑道:“甚妙,就是有一个缺点。”
“愿闻其详。”
“现在以地支记时,一天是十二个时辰,我觉得粗略了一些,不如在十二时辰之内,再做一细分,分成二十四小时,每一个时辰以初、正为分,以丑时为例,丑时为丑初,而丑寅之间,另有丑正之时。而钟表一圈可以改为六个时辰,这样时辰以下的时刻,可以显得更加清晰。”石越为了自己的方便,开始假公济私。
沈括奇道:“这又有何必要?”对于宋人来说,如此大费周章,那的确有点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石越却另有高论,笑道:“我不过是想让大家珍惜时间而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子存兄座钟发明之后,人们不必临川,看着时钟指针移动,就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而时间细分,更让人们有清晰的时间感,有更紧迫的感觉,会更加爱惜光阴。”
沈括想了一会,也没有感觉到细分小时和时刻会能让人更加惜时。不过分得越细,对人们总是越方便,沈括想到这一节,也就笑道:“那就改一改试试,反正现在没有成型,就当给学生们一些机会吧。正好趁此机会,考虑制造一些精密的量具。”
汴京外城西墙正中间的一道门叫做万胜门。
从白水潭学院,顺着“白水潭西街”往北,蜿蜒可到外城西墙的新郑门外通往郑州的官道。白水潭西街比不上通往南薰门的白水潭东街繁华,但是它却穿过官道,一直通往万胜门官道南头的皇家园林琼林苑,而在琼林苑的对面,隔着一条官道,就是很出名的金明池了。
金明池是一座人工湖,到此时有将近一百年的历史了。当年宋太宗开凿此湖,是为了训练水军,大宋的水军就在此湖中进行对抗演习。但到了宋神宗之时,讲习水军的初意早已荡然无存,而是变成了皇家水上公园。每年的三月初一到四月初八,金明池更是向天下百姓开放,百姓们观看的,当然不是水军的军事对抗,而是水军的艺术表演,一切都是为了好看,没有半分实战的价值。但是对于北方的居民们来说,金明池的开放,却不失为游乐的好去处,所以每到三月一日开池,金明池立即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熙宁六年三月一日,为了军器监改革等等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的石越,竟然也出现在金明池的人群中,这说起来肯定让吕惠卿十分羡慕——他为了军器监改革和霹雳投弹院,已被忙得恨不得自己有个分身才好。不过石越倒也不是无缘无故来金明池的,他身边,除了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之外,还跟着唐甘南。
再次来到京师的唐甘南,向石越介绍了他在杭州与泉州的造船厂的情况,潘照临便告诉他,金明池正在挖“大澳”,建藏船之室——也就是船坞,目的是为了修理一条二十余丈长的大龙舟,实际就是楼船。这条船是宋初吴越王钱俶所献,龙头龙尾,中间有楼台殿阁数重,很受大宋官民的喜爱。此时到神宗年间已有百年,难免老坏,为了修好它,在一名叫黄怀信的宦官的主持下,出现了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干船坞。
石越对于技术推广一向颇为热心,黄怀信设计的这座干船坞,不仅设计上已十分巧妙,而且还采用了诸如起重绞车、悬门等先进技术,便大力鼓动唐甘南将这些技术应用到他的船厂中去。为此竟然忙里偷闲,陪着唐甘南来看金明池的船坞——虽然这是因为没有石越陪同的话,想要看到黄怀信的船坞并不容易,但其实也有假公济私之意,毕竟天天这么忙,石越也感到有点累了。
船坞在金明池北岸,此时因为大修水利,同时还有一项导洛通汴工程,要将伊、洛清水引入汴河,所以借此机会,赵顼下令开筑一条水渠,从北面引汴水入金明池,为金明池增加新的水源。而这金明池的北岸,也因此游客稀少。人们此时都聚集在南岸,观看水军进行精彩的表演。
看完船坞的整体设计后,唐甘南忍不住赞叹道:“真是巧夺天工,如此船就可以直接在江河湖海中建造,得省去多少人力物力。”
石越笑道:“方才已给二叔介绍了黄怀信,二叔只管向他贿赂,肯定能买来设计图。”这并非什么军国机密,有人出钱买他的东西,黄怀信断无拒绝之理。
唐甘南眯着眼睛笑道:“这是自然。但还有一件事,也想要子明成全。”
石越笑道:“二叔请说。”
“我听说沈存中先生设计了一种叫座钟的东西……”唐甘南捏了捏鼻子,笑道。
石越不想他的消息如此灵通,而且竟然敏锐的觉察到了座钟的商机。于是装着糊涂,不着边际地说道:“二叔消息倒是灵通,那个物什的确有趣。”
唐甘南笑道:“子明,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把那个座钟给我来生产如何?”
石越没有答应,反笑问道:“二叔打算一座座钟卖多少钱?”
唐甘南想了想,说道:“我想卖一百贯应当没问题。”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面竟是同时说了声:奸商!两人也见过那座钟,成本最多三十贯。
石越却是摇了摇头。
唐甘南以为他嫌贵,忙道:“子明,太便宜了不好。”
不料石越笑道:“一百贯,的确太便宜了。”
唐甘南一怔,半晌才明白过来,不由心里一寒,他一向知道石越精明,没想到居然比自己还黑。当下问道:“那子明的意思?”
石越笑道:“座钟这种东西,若要拿去卖,便不要将它当成计时的沙漏去卖,而是要当成奢侈品去卖。同是座钟,可以造出许多种类,可以给座钟镀金,可以嵌满各种宝石珍珠,摆在堂上,便显得富丽堂皇……至于定价,几万贯也好,十几万贯也好,几十万贯也好,二叔一定比我内行。”
唐甘南眼睛都亮了,笑道:“子明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若如此卖,不但大宋,辽国、高丽、日本,甚至大食的胡人,恐怕都要趋之若鹜。”
石越笑道:“那就要看二叔的了。总之不妨将座钟造成几等,分别定价,贵者价值连城,普通的则几百贯便可……”
唐甘南顿时大生知己之感,笑道:“子明说的是。虽然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但是外面的架子却是可以变化的,而价格自然随着外面的架子而变化。”
“不错。”石越点了点头,笑道:“反正就算一百贯,一般的百姓也是买不起的,那么,最差的那一种,干脆就卖三百贯好了。大宋的有钱人,实在多的是。不过,要卖座钟的话,恐怕二叔还得弄一批人来修理,毕竟这座钟是不可能永远不坏的。”
听着这二人的对答,司马梦求姑且不论,潘照临却是感叹万千——他终于见识到了石越腹黑的一面。
而唐甘南听石越话中之意已是答应了,甚是高兴,笑道:“那是自然的,既然子明答应了,我这就去和沈括说。”
石越见他如此着急,不由摇头笑道:“二叔莫急。座钟制造并不容易,你便现在去找沈存中,也是无用的。——但先不说这个,二叔可想过大概有多少人会买这座钟?”
唐甘南怔住了,他知道有很多人会买,但是具体的人数他如何能知道?连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都想不出来。当下坦白回答:“买的人应当不少,但究竟有多少,却很难说。”
石越却肯定的说道:“只要运输没有问题,我以为不会少于十万,换句话说,最差也有两千七百万贯的利润,当然事实上肯定不止此数。”[65]
两千七百万贯这个数字,不但潘照临与司马梦求,连唐甘面都吓了一跳。
“我绝非是红口白牙乱说大话。二叔只要略微算一算便知——大宋约有三千万户人家,能买得起座钟的一等户和官户中的富豪之家,少说也有五六十万户,只要其中五分之一购买,就有十万之数。这还没有算上辽国、大理、高丽、南洋诸国。故此,我说十万之数,已是保守。而且很多人家,未必只买那种三百贯的。”
唐甘南连连点头,实际上他觉得石越认为宋朝有购买力的家庭只有五六十万户,已是大大低估。这方面,石越是根据中书门下的官方统计数字估算的结论,但唐甘南却更加明白实际的情形如何——民间的富室,远比朝廷以为的要多,只不过为了逃避赋税,很多人家都不惜想方设法贿赂官吏,刻意低报户等。想到这巨大的市场与惊人的利润,唐甘南嘴都有些合不拢了。须知当时大宋一年岁入,上缴中央者总数亦不过约六千万贯左右。
石越因说道:“但二叔也莫要高兴得太早,因为,虽然有超过十万户的市场,但这座钟全靠手工制造,工艺要求又是极高,想造出来并不容易。就算是现在开始就加紧招收培训学徒工匠,平均每年能制造一千座,只怕也是很不容易了。”
唐甘南不由点了点头。虽然一千座就是三十万贯的收入,而且他肯定会制造一些豪华座钟,若能卖掉一座十几万贯的,利润就相当惊人了。而这是肯定能卖掉的——想想大宋与各国的王公贵人们……但是,石越刚刚才向他描绘了一座巨大的金山,这几十万贯与两三千万贯之间的差距……不过,他也知道,石越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些,因此只是耐心的听着。
果然,石越又说道:“所以,能否收获这座钟所带来的利润的关键,却是要想方设法,提高生产的能力。要想做到这一点,只靠过去的方式,绝难办到。因此,我建议二叔办一所技术学校。”
“技术学校?”
“不错,这种学校,专门招收培训学徒,让学徒学一点基本的文化基础,然后就专门学习如何做机械,比如纺纱机、印刷机等等,当然也包括座钟,我可以帮忙,让白水潭派一些学生去讲课,二叔也可以让作坊里的熟练工去讲课。那些学徒在学校学一两年,就可以到作坊去做事。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培训出尽可能多的学徒。”
唐甘南认真想了一下,说道:“这的确是好主意。不过有个坏处,这样各种技术很容易泄露。”
石越笑道:“有一利必有一弊,也是难免的。不过,这也有办法对付,每个学徒招进学校,你管吃管住,给他们签十年以上的契约,毕业后十年内,专门在你的作坊做事。至于十年后,留不留得住人,我想二叔应当不会太担心……”
唐甘南赞道:“这个主意妙极。如此,便依子明的。”
石越笑道:“其实十几年后,座钟也好,纺纱机也好,可能都会又有改进了。我听说二叔杭州的印书坊把活字改成了铜活字,却不知效果如何?”
“还好,还好。”唐甘南打着哈哈回道,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他的生意这么大,哪里处处顾得过来。
石越也猜到他只是在敷衍,笑了笑,又说道:“还有一件事要与二叔商议——新的钟表行,包括建学校,都需要白水潭花不少力气。而白水潭以后搞研究、扩建,都需要花钱。因此我想,这个钟表行,就叫做白水潭联合钟表行,由白水潭学院占三成的股份,他们负责提供技术,帮你建学校。二叔你也占三成的股份。另外沈存中和一起做研究的学生,一共占一成的股份。经营上的事情,由二叔你负责,白水潭学院和沈存中他们只管按利润分红,并提供技术上的帮助。”唐甘南对此倒没什么不愿意的,三成也不算少了,何况还管着经营。便说道:“这是应当的,余下三成,便归子明了。”
石越摇了摇头,笑道:“余下三成,一成给桑伯父,另有二成,可用来招蓦各地的富商大贾一起合作。”
唐甘南眯着眼睛想了一会,道:“子明,给桑家我没有意见,但是不需要别家加入了,开始的本钱全由我来解决,那二成不如你自己留着。”这是稳赚的生意,唐甘南自然是不愿意别人来分一杯羹,更不愿意别人来指手划脚干涉他经营。他能占到三成股份,每年利润最低也有九万贯——而且肯定大大高于此数,否则他这辈子算是白活了。因此,即便前期投入大一点,但是只要经营得好,两三年就可以收回全部成本,根本没有合资的必要。最重要的是,给石越股份,不但是理所应当的,而且能将他和石越更紧密的捆在一起。
石越笑了笑,二成股权并不是小数目,每年的分红最少都是六万贯。但是对于他来说,金钱的意义不大,唐家和桑家在金钱上对他从不吝啬。桑充国的意外事件,直到现在也并没有让桑俞楚生出什么异心。所以他觉得没必要去沾这个锅。何况宋朝优待百官,石越现在的薪俸赏赐颇为丰厚,养上几十个门客都不成问题。他正要开口拒绝,潘照临却突然说道:“若直接划到公子名下,却不太方便。到时候必遭御史弹劾。”他这样说,实际上倒是替石越答应了。
石越诧异地看了潘照临一眼,却见司马梦求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他知道他们必有原因,便不再说话。
唐甘南笑道:“此事我会安排,这个潘先生不用担心。”他一生中做过无数的决策,最正确的一项决策,就是决定永远站在石越这边。
白水潭联合钟表商行在金明池北岸的船坞里敲定,这件事影响最深远之处,莫过于其后在大宋各路州兴办起来的技术学校,第一批技术学校遍布于南方的五十个城市,其后渐渐遍及整个国境。技术学校的出现,渐渐改变了中国传统的技术传承方法,称得上是革命性的转变。虽然其最初的意义,不过帮助唐家等商家控制的作坊迅速培养出一批批出色的工人而已。
另一个怎么样夸大也不为过的重要内容,就是石越分给白水潭学院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笔不菲的固定收入,立即就让白水潭学院成为宋朝最有钱的学校,其后白水潭学院各种研究院的陆续出现,其经费之保障,全赖于此。
唐甘南对于石越主动提出来把白水潭钟表联合商行的总部设在杭州,又提出先期五十所技术学院全部设在南方,连汴京都不开设,想也不想就全部答应了。他明白这种做法的用意,也明白这样做对自己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此时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快点去和潘照临、沈括等人谈好细节,金明池的春光,突然间格外的美好。
新宋·十字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