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吕氏复出

新宋 阿越 27991 字 2024-12-14

在《新义报》创刊三天之后,已经身为经义局编撰的王雱被任命《新义报》副主编,成为《新义报》的太上编辑,因为《新义报》完全是一个新生的机构,而且不涉及具体的政务,因此王雱并无回避的必要——虽然冯京提出宰相子侄最好回避,但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而石越则被突如其来的事务给忙疯了:王韶不断的要钱要粮要兵器要衣服,冬天就要到来,将士们没有寒衣怎么行?一方面要和文彦博这个老头子沟通,一方面要小心处理王安石的关系,还要去军器监这个名义上的下属机构和吕惠卿打交道,石越一天差不多有半天时间是在马车上。幸好曾布和自己关系不错,和三司那边的沟通还算比较顺畅;而吕惠卿办起事来也很痛快,处事利索,且对人和气,让石越竟不由得有点欣赏他,很多时候,石越几乎要怀疑《宋史》把这个男子名列《奸臣传》,是不是出于成见。

“眼见一天天入冬,从各地都作坊调集寒衣,时间上只怕来不及。将士们受冻,影响战局,不是小事。”

“京师的绢、布、棉花也不能全部征购完了,十月一到,就有例行的赏赐,数十万禁军,上万的官员,还有数十万户的老百姓,都需要这些东西过冬,毕竟京师是根本之地。若到时候再去征调,说什么都有点来不及。军器监我才上任,之前准备不充分,我亦觉为难。”吕惠卿向石越摊摊手。石越却不去看他,调集不了应有的寒衣,不是他的责任,吕惠卿如果想向他石越诉苦,只怕是找错了对象。他把目光转向文彦博,果然,文彦博急道:“兵者,国之大事。从陕西调集一些,川峡来的全部运往前线,再加京师的储备,应当够了?”

吕惠卿摇了摇头,“军器监的储备,不到两万。可是因为胄案改军器监,又接连出了事情,没有人理会到这件事情,当时正是盛夏,谁会去想冬衣呢。”

王安石望了望政事堂外的那棵大树,沉着脸说道:“无论如何,前线将士的供给一定要保证。”王韶的每一次胜利,都是给皇帝和新党的一剂强心剂。

吕惠卿听王安石定了基调,忙改口笑道:“虽然困难重重,但未必没有办法。”

“吉甫,你有何良策?”王安石问道。

“京师唐家棉纺行的棉花和棉布,有十万之巨,朝廷可先全部买下来,再募集民户、成衣店连夜开工,再加上军器监的工匠一起,二十万冬衣,半月可就。然后再叫薛向从江准诸路调集棉布过来售卖。那么就可以先应这个急了。”吕惠卿笑道。薛向是六路均输使,总管新法中六路均输法的实施。

文彦博皱眉道:“十万匹棉布,要多少钱?再说马上入八月,薛向有三头六臂,现在才征调,十月之前这些布进京是不可能了。唐家棉纺行的棉布没有了,老百姓怎么办?到时布价定然飞涨。”

吕惠卿笑道:“我就不信薛向没有一点储备。唐家在江准积屯的棉布棉花,也决不会少。若朝廷再敦促唐家租用官私船只向京师调运棉布,或者让薛向先向唐家借一点先供给京师,当可解此困。”

王安石不经意的看了石越一眼,问道:“子明,你以为如何?”石越和唐家的关系,众所周知。

石越琢磨着吕惠卿的话,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除了让薛向向唐家“借”棉布这个主意不利于唐家之外,别的似乎都对唐家有利。这吕惠卿就这么好?见王安石相问,石越连忙答道:“这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不过如果仅向唐家一家买,只怕招惹物议,不如多向几家买比较好。”

王安石点点头,道:“也好。不过‘借’就不必了,薛向如果不够,向唐家买便可,免得招惹物议。朝廷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要我辈有何用?”

会议结束之后,石越婉拒了冯京的邀请,急急回到赐邸。他实在不明白吕惠卿是什么意思,有一个自己捉摸不透的对手,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所以非得弄明白不可。

刚进家门,才吩咐了侍剑去请唐棣,就见潘照临迎了出来,一面笑道:“公子,你看看谁来了。”

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传了过来:“子明贤侄,别来无恙。”

他抬头一看,不由愣住了,“唐二叔,你怎么来了?”站在他前面的,正是胖弥陀一样的唐甘南,此时正笑嘻嘻的向自己打着招呼,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唐棣,另一个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小男孩,身着一袭雪白的丝绸长袍,腰间扎着黑色的绸带,显得英气勃勃,长相不象唐甘南,倒有几分象唐棣。

见石越打量着这少年,唐甘南冲那个少年笑道:“康儿,还不见过子明兄长。”原来这个孩子就是唐甘南的次子唐康,表字康时。

唐康上前几步,揖礼道:“唐康见过兄长。”眼睛一边不安份的打量着石越,石越在每个少年的心目中,都是一个传奇。

石越连忙牵起他的手,笑道:“一家人,不用拘礼。来,进屋谈。”

众人进座坐好,石越问了唐康几句话,见唐康答对落落大方,心里便有几分喜欢这个孩子,因笑道:“二叔,康儿他日必成大器。”

唐甘南咪着眼睛笑道:“他能不能成大器,就看贤侄你的了,我把他送到白水潭,就算偷了这个懒,这孩子就交给贤侄和长卿调教了。”

石越笑了笑,“二叔放心,少不了还一个少年进士给你。”

众人哈哈大笑。

唐棣因笑道:“说到少年进士,倒真有一个出色的。”

石越好奇心起,端了茶先不喝,停在手中问道:“毅夫说的又是何方英杰?”

唐棣笑道:“此人与我同榜进士,姓蔡名卞,听说是王安石的学生,十二岁中进士,比他同时中进士的族兄蔡京要年轻十多岁,现为江阴县主薄,今年亦不过十四岁,任上推行改良青苗法、合作社,兴修水利,端的是个奇才,当地百姓都把他和甘罗相比。”

石越自然知道蔡京和蔡卞,一个是千古奸相,对北宋的灭亡负有重要责任,一个是王安石的“爱婿”——不过现在还不是——王安石幼女待字闺中,他倒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不知道那个女孩他已经见过了。然而此时听到蔡卞不过十四岁,仍不由咂舌惊叹。

唐甘南笑道:“这个蔡卞我也知道,江阴县的几个钱庄,我们都是和本地的士绅联合建的,有一家钱庄利息高了点,被他当天就给封了。罚了三千贯,真是雷厉风行的人物。他堂兄蔡京在钱塘,和夷人打交道,虽然有几分才具,不过贪财爱色,没什么风评可言,我们就送了不少钱给他。此人吃东西最是挑剔,说起来子明你的排场比起他,就远远不如了。”

“蔡京,呵呵……”石越摇了摇头,心里有几分好笑。

唐甘南因说道:“其实子明你也不必如此简陋,买几个女孩回来侍侯,家里的家丁也要添几个,多少要有几分天子重臣的气派才好。你看冯当世,那种排扬,是宰相应有的气派。”

石越也不去解释,只笑道:“冯当世的月俸不是我可以比的,我的月俸只有他一个零头。王安石便很简朴。我若摆那种排场,御史就会说我收受贿赂。”

“御史就是喜欢欺软怕硬,没事找事。朝中大臣,收受贿赂的多了。吕惠卿什么品秩,能有多少俸禄?还不是靠收贿赂?薛向做六路均输,最大的肥差,每年都有无数商人送给他孝敬;曾布看起来一本正经,一样收钱买地,大家图的就是这两人在王安石面前能说上话。吕惠卿就是做得聪明一点罢了,他自己管的那块,他倒清介,让人无话可说。他收钱也不是自己收,他有两个弟弟帮他收,这次我们唐家棉行就送给他弟弟吕和卿五千贯,外加大相国寺附近的一座宅子。”唐甘南眯着眼睛,似闹家常一样的说道。

石越听到此处,心里一动,叫过侍剑,说道:“侍剑,你带康少爷去白水潭玩玩。”他怕唐康是少年心性,听到这些说出去,就是无穷的祸患。

唐甘南知道他的意思,等两个少年出去后,笑道:“康儿不是读死书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贤侄可放心的。”

石越因问道:“你们贿赂吕和卿是什么原因?”政事堂的事他却不敢乱说,就算是唐甘南,也怕他不小心传出去,追究起来,便是泄露军国机密。

“还不是因吕惠卿管着军器监,我们打听到西北将士的寒衣未好,就先往京师多积了十万匹绵布,我们不过让吕惠卿买我们的布罢了,打点打点,就可以卖个好价钱。”唐甘南笑道,嘴巴向潘照临努努,道:“潘先生也知道的。”

石越恍然大悟:吕惠卿还真是绝了,一方面收了唐家的钱替唐家说话,又明知道自己和唐家的关系不会反对,通过绝无问题,便故意搞得这么复杂,;一方面又给薛向找了个借口,可以征购棉布棉花,无论是“借”还是“征购”,说到底,都是是强行贱价购买,不过是个程度问题,薛向又可以从中谋利。唐家要怪也不能怪到他头上,只能怪薛向。世间的好处他全得了,最后还是为国分忧!不过他不明白潘照临为什么要赞成唐家这么做,而不是通过自己去办这件事情。想到此处,石越便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潘照临。

潘照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淡淡的说了句:“公子是要办大事的,和吕惠卿比什么排场呀。依我看现在这样挺好。”这话又似是回答唐甘南,又似是回答石越。

唐甘南七巧玲珑心,立时明白,忙笑道:“对,贤侄是要有大作为的。”他和潘照临倒是相交甚欢。

唐棣虽然在地方历练了两年,逢迎送往,收受卖放,看过不少,可是心里却是一直看不惯,这时听到朝中这么多重臣收受贿赂,心里很不舒服,朗声道:“我们何不抓住这个证据,扳倒吕惠卿?”

此话一出,石越三人愕然相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石越苦笑着解释道:“收受贿赂的是吕和卿,不是吕惠卿。再说若是首告,人家多半以为是设圈套陷害,没有铁证,如何扳得倒吕惠卿?难道吕和卿收了钱还会写得收条给你?”

唐棣哑口无言,却是愤愤不已。

潘照临笑道:“毅夫不必如此。指望天下官员都清如水,那绝无可能。虽然公子说过权力制衡是一剂良方,可真说要完全杜绝贪贿,也是甚难。王韶在前线打仗,还不是拼命要钱,市易法也好,通熙河也好,都是向朝廷要钱,朝廷明明知道他账目不清,虚报数字,可也没有治他。为何?总好过他去抢掠百姓。你个个都要除之而后快,只怕朝中最后也没几个人了。真要澄清吏治,造福天下,还得徐徐努力,第一还要公子站稳脚跟,手握大权才成。”

唐棣心里也知道潘照临说得有理,可是心里总有块垒,因对石越说道:“子明,希望你以后不要忘记自己最初的抱负!”

石越站起来,认真的答道:“你放心。”

唐棣凝视石越半晌,忽然开怀笑道:“子明,我相信你。”说罢抱拳道:“二叔、潘兄,我听多了这些事情,心里不痛快,先去白水潭看看康儿他们。”也不等三人回答,转身便走。

潘照临看着唐棣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半晌才转身对唐甘南说道:“唐兄,现在我们可以说说在契丹设分店的事情了……”

在某些人看来,《新义报》的发行便如同打开了潘多拉之盒。当嵩阳书院、横渠书院的讲演组结束讲演返回学院之后,他们对于汴京的人文风气都羡慕不已,《白水潭学刊》自不用说,那设计得颇有气象的讲演堂与辩论堂,一栋栋藏在树林与花丛中的教学楼,还有闻所未闻的实验室,田野与花园,校园与市井,完美的结合在一起,连贩夫走卒说起话来都比别处的要文雅几分……他们这些人去了白水潭,简直感到自惭形秽。

特别给他们深刻印象的,除了这些之外,便是白水潭的学生们活跃的思想,许多的观点让他们闻所未闻,比如在“佛经要义”的讲演中,三大学院都是说禅宗与儒学的互证,而白水潭则有一个学生讲的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因明学”和逻辑学、名家的关系。而对诸子百家、王霸利义之辩,白水潭的学生也表现得相当的抢眼。中间五天白水潭对自己的宣传,甚至让一些学子有留在白水潭不愿意回去的冲动。

与此相俦的,则是《汴京新闻》,这种叫“报纸”的东西,给了他们巨大的冲击。人们可以借它议论官府的得失,可以探讨学问,可以了解民情,最让人炫目的感觉,是那种凡是被报纸报道的人和事,都是被千万人同时注目的感觉……

他们的心都被打动了。

横渠书院的人在返回关中途经西京洛阳之时,更震撼的事情发生了:朝廷的《新义报》问世了!这是一个过于明显的信号:我们要办自己的学刊,我们要办自己的报纸,我们要做到和白水潭一样……这样的想法充斥着横渠学院学子们的心中,关中人固有的骄傲,对先进地区的羡慕,激励着每一个人。虽然关中因为种种原因而导致不可抗拒的衰落让他们在经济实力与技术实力上无法与白水潭相比,但是仅仅一年之后,《横渠学刊》也终于问世了,虽然当时的大宋,各大书院几乎都有自己的学刊了,但是以横渠学院的经济实力,能做到这一点,已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而嵩阳书院比起横渠书院来条件要好得多。嵩阳书院始建于北魏太和八年,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后唐时就有人在此讲学,便是从后周正式变成书院时算起,在大宋各大学院中,亦称得上历史悠久。他们书院的名称,是仁宗皇帝御笔亲题,书院的气象规模,较之白水潭更多了几分古朴之气,一代名臣范仲淹也曾在此讲学,便是现在白水潭的程颐,也在此讲过学。嵩阳书院和西京国子监关系密切,常常互相往来交流。如今亲眼看到白水潭学院的兴盛,除了羡慕与赞叹之外,嵩阳书院的士子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低下高傲的头的。回到嵩阳书院的第二个月,继白水潭与国子监之后,嵩阳书院创办了自己的《嵩阳学刊》,并且毫不犹豫的成立了格物院,学校分科完全效仿白水潭,他们数次派人到白水潭学院,希望白水潭学院能选派优秀的学生甚至教授过来讲学,帮助他们建立全面的教育体系。

而仅仅是在《新义报》发行一个月之后,几乎与《嵩阳学刊》同时,在西京洛阳,退居西京的富弼等致仕的元老大臣,依托西京国子监与附近的嵩阳书院,在洛阳创办了大宋的第三份报纸——《西京评论》。此后数百年,《西京评论》牢牢占据着大宋五大报之一的位置,以立场保守稳健而著称于世。

大宋的保守派,终于在被王安石逐出御史台之后,找到了一个说话的平台。这是吕惠卿建议创办《新义报》时绝没有想到的——旧党们并不是在每一件事上都守旧不变的。做为旧党精神领袖的司马光,虽然依然缄默不语,埋头撰写《资治通鉴》,以不谈政治这样的手段来抗议新法,但对《西京评论》的问世,他表达了他独特的支持方法,他把《资治通鉴考异》的内容陆续送给了《西京评论》报,默默的表达他的态度。

刚刚从欧阳修的家乡江西吉州兼程回到京师不久的石越一边吃饭一边读着手边的三份报纸,《汴京新闻》与《新义报》是当天的,《西京评论》则是昨天的——说起来《西京评论》在汴京卖得很不错,据说每天的销量在东京都有两万份以上,可见旧党的势力依然很强大。

欧阳修在八月初逝世,虽然晚景并不见得多么好,但死后却是备极哀荣,太常议论谥号之时,竟比之韩愈,谥一个“文”字,据石越所知,整个宋代,人臣单谥一个“文”字的,也就王安石一人而已,这是文臣最高的尊荣了——连范仲淹都是“文正”,虽然是双谥中最好的谥号之一,但是比起单谥来,还是要差那么一点。不过这件事因为判太常寺常秩和欧阳修不和,从中做梗,明褒实贬,最后还是谥号“文忠”,终于没能享受那么高的待遇。但不管怎么说,身为文臣,有一个“文”,就很了不起了,连包拯都没有“文”字的。朝廷赐钱一万贯,给他办丧事,家乡与京师同时举祭,远在杭州的苏轼也亲往吊丧。天子以下,昌王赵颢、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安石等在京师遥祭,本来朝廷想派常秩和一个翰林学士去欧阳修家乡吊拜,但因为石越很景仰欧阳修提携后进不遗余力的种种事迹,因此他特意请求皇帝让他去欧阳修家乡参加祭礼。离京既久,回来第一件事,自然是看报纸了解京师的变化。

“唔?……潜光兄,范祖禹不是在帮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吗?他怎么跑到《西京评论》上发表文章了?”石越看到手边《西京评论》头版文章的作者名,吃了一惊,一口饭没有吞下去,差点噎着。

潘照临见他这样子,不由暗暗摇了摇头:在自己家里还好,传出去又是一大笑话——石越吃饭没个吃相。如果说严重一点,这在许多人眼里,甚至算得上是“举止轻佻”了。一面回道:“公子去江西给文忠公吊丧,不知道京师这边已经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石越讶然,“却是为何事?”

潘照临指着报纸笑道:“公子请看,这是范祖禹的,这是范纯仁的,这是富弼的,这是刘攽的……表面上都是悼念欧阳修,称赞他堪称韩愈以后第一人,对于太常定谥文忠表达不满。又宣称要继承欧阳修的遗志,坚持古文运动,复兴儒家。范纯仁和欧阳修是世交,欧阳修私修《五代史》,他多半是先读过,又大赞《五代史》立意深远,春秋笔法褒贬得当,重义尚节,同时回顾庆历新政等等,含沙射影的攻击新法和王安石……”

说着又翻出一张《汴京新闻》,“公子再看这一篇,这是呼应复兴儒家与古文运动的,但这一篇却是有些受公子影响,宣扬利亦可为义,经权并重……”

又抽出一张《新义报》,笑道:“《新义报》便没有这般客气了,这篇竟是暗中讥讽欧阳修私德有亏,谥为文忠已是溢美。这篇则与范纯仁针锋相对,也是回顾庆历新政和欧阳修生平,不过却是说应当以史为鉴,现在的新法正是汲取了前人经验的良法,又讥讽有些人看不到新法的成绩,不为社稷百姓着想,只想着自己的私利因为新法受损失,固步自封,是腐儒和小人儒……”

石越目瞪口呆的看着潘照临变魔术似的抽出一张又一张的报纸,一边听他讥讽点评,一边一目十行的浏览,才发现这场口水仗打得竟甚是厉害,若不是顾及欧阳修刚死,只怕各方就要破口对骂了。他看着报纸,不禁摇头苦笑道:“这点事也能吵得不可开交,还是三国混战。你看这,《西京评论》这一段,是在讽刺《汴京新闻》吧……”

潘照临已是见怪不怪,又笑道:“这些尚是小事,还有大事。”

“大事?”

潘照临又翻出一张报纸递给石越,“公子请看这篇,《西京评论》为军器监案做了一个专刊,名义上是向洛阳的百姓介绍这个案子的来胧去脉,实际上却是表达对这案子拖在现在没有结果的不满,并且提出了不少疑点,认为案情蹊跷,孙固与沈括可能有冤情。虽然没有明言,却隐隐约约将矛头指向王安石了。当然,表面上是抨击开封府陈绎和权管勾御史台事蔡确办案不力,称火药配方失窃,关系重大,这个配方‘生要见人,死当见尸’,不可以不了了之。”

潘照临幸灾乐祸的笑着,显然于军器监一案,有许多人并不甘心,譬如孙固的亲友门生便难免要抱不平。

不过,石越却有些怀疑潘照临是不是也参予了这个专题报道,他一面看着报道,一面狐疑的看了潘照临一眼,潘照临却视而不见,继续幸灾乐祸的说道:“不过这次长卿有麻烦了。针对这篇报道,《新义报》立即刊登了一个专题,表面上呼应《西京评论》,实际上却是指责《汴京新闻》为了出名与报纸的销量,不考虑军器监的情况特殊,轻率报道,不但给大臣的名誉造成极坏的影响,还让敌国知道火药配方失窃,很可能引发觊觎之心,声称如若最后火药配方落到敌国手上,《汴京新闻》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时移势变,昔日的当事人,现在反变成旁观者,如今军器监案闹得越大,对石越就越是有利,《汴京新闻》的麻烦,他潘照临自是懒得操心,因此说得兴高采烈。

石越却是暗暗叹了口气,《新义报》的手法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王元泽也算得上是才智之士了,转移视线这种千年以后的政客常用的手法,他现在就用得如此纯熟。”

不过,对石越来说,桑家其实并不仅仅是潘照临心里的“盟友”那么简单。在心底里,石越一直觉得,桑家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家。所以,当潘照临把桑家放到算盘上来算计之时,他才那样的反感与抗拒。因此,对于桑充国,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是,他并不希望桑充国遇上什么麻烦。只是,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感情。他沉默了一小会,刻意淡淡的问道:“那长卿他们是什么反应?”

“长卿倒是命好,他命中便带贵人相助,虽然欧阳发不在,但他又结识了贵人,再加上还有程颢相助……”

石越心中不由一宽,有些好奇的问道:“长卿又认得了什么贵人?”

潘照临嘿嘿笑了两声,拖长了声音说道:“长卿结识的,是晏相公的公子——晏几道。长卿与晏几道,还有一个叫郑侠的,三人最近交往甚密,那郑侠倒没什么,听说是晏几道的朋友,不过只是个城门小吏。但晏几道……嘿嘿……长卿已经将他请到了白水潭做助教,在明理院专门讲诗辞文章。”

“原来是小山呀。”石越有些勉强干笑了一声,掩饰着他听到另一个名字时,心中的震动。郑侠,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了么?——任何学历史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郑侠,一个小吏,却掀起了惊天巨浪,但石越的演技已经很到家,连潘照临也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只是又说道:“小晏虽然为人清高,流连风月,不思进取,但毕竟是相门之后,王元泽那点手段,小晏怎么会看不出?何况还有程颢在。被《新义报》指名道姓后,《汴京新闻》便接连刊文,把自己做的事情说成了上合天理下合人情,《三代之治》与《论语正义》几乎被引遍了,什么言论、清议、制衡,说得天花乱坠。又反唇相讥,讥讽《新义报》是朝廷的报纸,军器监的案子查不清楚不去怪有司,反倒将罪责推给无权无势的他们。以前倒不知道,小晏写起这类文章,竟也极妙,颇有东方朔之风,冷嘲热讽,我料得王元泽读过,八成气个半死。”

石越放下心来,却听潘照临又道:“不过《西京评论》那边,对《汴京新闻》报道军器监案也颇为不满,他们一边敦促朝廷要让案子水落石出,却也没忘记责怪《汴京新闻》行事轻率。如今长卿算是腹背受敌,口水仗没那么容易消停……”

“朝中没有动静么?三家报纸把事情又炒了起来,蔡确和陈绎又有何反应?”相比起文字仗,石越更加关心朝中的公卿们的动态。

潘照临道:“军器监在名义上,也归枢密院管,文彦博便与《西京评论》朝野呼应,朝廷中自然不可能没动静——王安石现在心里应当是悔得肠子都青了,突然冒出来一个《西京评论》和他处处做对,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勉强控制御史台,现在居然出了一个声音更大的对头,他还无可奈何,毕竟民间的《汴京新闻》也有了,朝廷的《新义报》也办了,没理由不让人家办《西京评论》……河北的韩琦也不甘寂寞,上书要求朝廷彻查此案,不过现在日子最不好过的,应该还是陈绎和蔡确……”

的确,陈绎堪称大宋有史来最倒霉的权知开封府。在这个多事之秋担任“首都市长”,虽然地位显赫,令人羡慕,可是麻烦也出乎意料的多。

白水潭案他解决得还算利索,本来以为不会再摊上太复杂的政治案件,结果又冒出来一个军器监案,明显牵涉到新党、旧党、石越三方利益。陈绎是办案的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中间有猫腻。可是知道归知道,他却不敢查。做开封府,是个极微妙的差使,在什么时候必要要敢于得罪人,在什么时候绝对不能多管闲事,都是有讲究的。否则的话,一步行差踏错,后果就不堪设想。更何况,陈绎便是想查,他也不可能查得清。因为还有一个权管勾御史台事蔡确从中掣肘。这桩案子,说到底,还是御史台为主,开封府与皇城司[57],都只是配合。

所以,打一开始,陈绎就抱着个不了了之的想法,慢慢的时间长了,大家就忘记了。但他想不到,《西京评论》“旧事”重提,还把他这个权知开封府也推到了风尖浪口。

皇帝和两府严辞切责,要他加紧破案,以安中外之心。但这个案子明明是不能破的。陈绎几次想告病或者干脆请求外放,可是又无法压制自己对功名的渴望,开封府再进一步,就有可能是政事堂——这种诱惑,陈绎无法抗拒,所以才勉强坚持。

“田捕头,可有线索?”陈绎端坐在椅子上,纯粹是例行公事的问着眼前这个新上任不久的捕头田烈武,此人长得五大三粗,除了公门常用的棒子、朴刀、铁链外,长枪和箭法都相当不错,为人还算精细,平时办案倒是一个好帮手。可是这个案子,陈绎在没真正摸清朝廷各方的意图之前,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算是给外界一个交待——陈某人还是在尽力督促属下办案的。

田烈武低着头。他出身捕快世家,爷爷是捕快,父亲是捕快,自己还是捕快。他虽然读过几年私塾,但家里对他也没什么期望,只想他继承家业——开封府的总捕头,就是家人对他最大的期待了。其实他本人更喜欢带兵打仗,平时也会读读兵书,虽然不太读得懂——他是一边听评书一边读兵书,自己琢磨。不过,这种事情他是不敢在家里说的,一说肯定会被老头子骂:“兵书兵书,当兵能有什么出息?狄相公知道不?就算做到他那份上,还是被人看不起。你有本事,就去考文进士,光宗耀祖。当兵还不如当捕头。有能耐做到开封府的总捕头,那风光,那体面,岂是当兵能比?想当年包龙图坐开封府的时候,我……”然后便是可以说上三天三夜的吹嘘,其实田烈武也知道,他老爸当年在包公手下,不过是个平常的捕快罢了,站在堂上喊喊“威武”,自己好歹还是个小捕头了。

捕头不是官,严格来说,甚至连吏都不能算,只能算是“公人”,但是,田烈武还是很珍惜他的这份工作,即便他的梦想是投身行伍。但是,这几个月来,因为接了这宗案子,田烈武算是被折腾得够呛。

他自然不知道这案子有什么内幕,只是克守本份、实心实意的去查案。但这个案子,却根本不是他查得了的。不说别的,单说出事的地方军器监,就不是那么好进的,这是失窃案,可失窃的现场,军器监的档案库,总共只让他进去过一次,还是跟在陈绎屁股后面,时间也不过一炷香,整个过程,军器监的人寸步不离,防贼一般。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另寻他法,努力查探。他在汴京的酒馆茶楼勾栏商行,四处打探消息,却一点线索都没有。而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么重要的案子,陈大尹提审军器监相关人等时,不但没用过刑,连询问也是草草问过了事,似乎压根就没想问个明白。

过了许久,他终于意识到,陈绎可能压根就没有想破这案。不想,他才打算要放下这案子,陈绎却又叫他来过问了。把田烈武搞得满头雾水,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但此刻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回大尹,实是没有什么消息。小人估计这样查也不会有消息,京师的契丹人、党项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军器监的人我们也盯了梢,半分破绽都没有找到。依小人看,还得去军器监勘探一回,或许……”说到这里,他大着胆子说道:“或许,再问一次口供……”

“嗯?”陈绎鼻孔里哼了一声,田烈武赶忙闭上嘴巴,心里不由有些忐忑,刚才的话实在有些僭越了,好在陈绎并没有过多责怪的意思,态度还比较和气:“田捕头,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份,继续抓紧追查,时间一长,或许有人就守不着口,不小心露出点马脚来。你先下去吧。至于别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这个案子,你继续盯紧了就是。”

田烈武连忙答应了,告了退,刚走到门口,就听有人进去禀道:“御史台蔡司宪求见。”

“快请。”

离开陈绎的住处时,就在公廨的门口,田烈武看见几个人簇拥着蔡确走了过来,他连忙让到一边,蔡确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大摇大摆的朝公廨里边走去。

对于这个长得仪表堂堂的蔡司宪,田烈武心里是有点看不惯的,以一个捕役的直觉,他觉得此人有些阴险。不过,人家是朝廷重臣,和他的地位有天壤之别,他也不敢表露出来,御史台司宪,有时候连宰相也得让他三分,自己又算是什么?

不过他也只是担心陈绎,因为他知道这个案子是御史台管的,他不希望陈绎吃蔡确的亏。陈绎也许不及他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包公,但田烈武觉得他们的这个陈大尹,其实也算是个好官。田烈武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既不明白朝廷中复杂诡谧的形势,也分不清错综复杂的派系。他和大部分老百姓一样,只知道谁是个好官,谁是个坏官。朝廷的法令,能够让老百姓过安定日子的,就是好的,搞得鸡犬不宁的,就是坏的。田烈武有这样简单的判断——在陈绎坐开封府以来,开封府的衙役们,都还很规矩,虽然他们田家代有祖训,不许欺压良善,但田烈武也知道,因为衙役们的薪俸不高,上下其手做各种坏事的人,所在多是。但是公吏们也是最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若遇到能干的好官时,他们就会主动的收敛一些。因此,陈大尹能令他的同僚们规规矩矩,自然就是好官。

出了开封府,田烈武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瞪圆了眼睛的石狮子,又想起自己经办的这个军器监火药配方失窃案,心里面感觉到说不出来的窝囊。他很想甩挑子不干了,但想想家里新婚燕尔的婆娘还要养活,老头子脾气来了,拿起棒子就打的狠劲,终究是不敢乱来。田烈武很羡慕自己的族叔田琼,他是王韶手下的一员大将,现在正在熙河边上一刀一枪的和那些夷崽子们拼前程。前一段时间听说王总管招降了包顺一伙,现在应当开始大战了吧?

想到那金戈铁马,鼓角峥嵘,田烈武身上的血液都热乎起来,真是羡慕。可是,当兵还要好象囚犯一样黥字,挣再大的军功也照样被人看不起,再说,自己根本不可能说服老头子……想到这些,他又不由有点意兴阑珊。倒不如叫几个人去大相国寺边的酒楼喝两盅,听听那说评书的讲讲三国隋唐过瘾。怎么关公那时候,当兵就没这么多事呢?只要当上将军就能万人景仰,和现在全然不同。

以田烈武的薪俸,自然是买不起马的,现在汴京的马价,一匹普通的马也要九千文左右,加上四百余文的税钱,总计要花到十贯,这对田烈武来说,是一笔巨款。如果是战马,差不多要三十到五十贯,更非他所能问津。因此,他平时骑马,都是骑公家的过过瘾。这时候便先步行回了家,换了便装,揣了一块腰牌,出门叫了几个伙计,一道往大相国寺走去,好的酒楼他们也去不起,只能随便找个热闹一点的店铺,叫几个下酒的小菜,一边喝点老酒,一边天南海北的扯谈。

一个叫贾胡子的捕快见田烈武闷闷不乐,满腹心事,知道他在烦什么,便开解道:“田头,有什么好烦的?那破案子,破得了就破,破不了就算。有什么要紧,你还看不透么?”

不说还好,说出更是心烦,田烈武端起酒碗,猛的喝了一口酒,恨声道:“一点头绪都没有,砸了我们开封府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