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

新宋 阿越 29511 字 2024-12-14

“那王雱如何回答?”皇帝对这些小故事很有兴趣。

“王雱回答,鹿旁边的是獐,獐旁边的是鹿。”石越笑道。

“哈哈……这个王雱,倒真有几分聪明才情。”赵顼听他回答得如此狡狯,不禁开怀大笑。

“臣听闻王雱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生不肯做小官。皇上若要用他,只怕还须宠以馆阁之职。”石越这是顺水人情。

戴楼门旁边张八家园宅正店,是汴京里数得着的七十二家酒楼之一。门外依例是彩楼欢门,此时天色已晚,灯烛荧煌,然而客人依然不少。张八家的掌柜张有福乐呵呵地站在柜台前招呼着客人,茶博士和酒博士穿梭往来,忙得不可开交。

张有福眼见一个穿着锦袍,身材高大的青年官人走进店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穿着一件黑色袍子,眼睛透着灵光的小书僮。他见惯了各种世面,一眼就看出这主仆二人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了出来,招呼道:“这位官人,可是第一回来小店?小二,楼上上等雅座一间侍候——”

小书僮眨了眨眼睛,稚嫩地笑问:“掌柜的,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的是雅座?”

“哟,你看看,小兄弟,你家官人这气度,小的还能认错吗?”张有福笑呵呵地说道,眼光往青年的腰间无意识地瞟了一眼,几乎吓了一跳——金鱼袋!

戴楼门边不比景灵宫边的长庆楼,也不比州桥、土市子、潘楼街的酒楼,那些地方官宦云集,别说金鱼袋,就是亲王侯爵、宰执大臣,也有光顾的。张八家地处开封城西南,位置略偏了一点,来个金鱼袋,就是个大官了。而这个官人竟如此年轻,不过二十来岁,定是哪家亲王勋贵子弟无疑,否则不能有这个恩宠——当下张有福巴结得更加殷勤起来。

书僮一边走一边笑道:“掌柜的,你这回却猜错了,我家公子喜欢热闹,不要雅座。”

张有福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亲自引着上楼给收拾了一张桌子,茶博士马上泡一壶上好的茶奉上。却听青年官人对书僮说道:“侍剑,去把桑五给叫上来,一起吃吧。”这主仆二人正是石越与侍剑。

“公子,桑五叔无论如何不肯来的,您让他在大堂里吃就行了,这上下有别嘛。”侍剑轻声解释。

“我不爱立这么多规矩,让你去叫你就去叫,什么上下有别,大家都是人,桑五赶车比我们坐车不辛苦?”石越微皱着眉头说道。

“是。”侍剑连忙答应着跑下楼去,不一会儿便拉着桑五上得楼来,在一张桌上坐下了。张有福看得目瞪口呆,瞅着这三人一桌而坐,实在不伦不类。他几时见过这样的官?便是读书人,也不乐意和一个车夫一起吃饭,可眼前这个公子倒丝毫不介意,反倒是那个车夫坐立不安。

石越要了一盘葱泼兔,一碟西京笋,又要了一壶老酒、两盘紫苏鱼、签鸡,以及各色水果,便招呼着桑五和侍剑一起吃起来。桑五开始有点拘谨,慢慢地便也放松了,一面吃一面和石越聊些家常,又听侍剑说些老家河北的乡土人情,石越竟觉得这桌饭吃起来比在皇宫里吃要自在得多。

张有福从没见过这种怪事,虽告了罪回到楼下,过一会儿就忍不住借故往上来跑一趟,一心想瞧这个稀罕。不料刚上得楼,就听人招呼他:“大掌柜的,请过来一下,打听个事儿。”他连忙循声望去,却是几个年青的儒生,想了一下,才记得是从潭州来京的读书人。他也不敢怠慢,赶忙上前问道:“几位公子有何吩咐?”

便听一个儒生说道:“我们几个是潭州的举子,因出来游学,听说京师西南有座白水潭学院,是石公子明亲自讲学,便想请问一声,这白水潭学院该怎么走?离此处又有多远?”

张有福笑道:“几位公子,这可不巧了,那石秘校是大宋少有的人物,听说他老人家要开堂授课,十多天便招齐八百学生,便在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学院已经开学了。”

“这倒不妨,我辈兼程赶来,想那石山长也不能拒我们于千里之外。”

“只听说学院的校舍已满,几位公子若能在白水潭村民家租间房子住,亦是可以随班就读的。不过小的听说因学生太多,那石秘校已是忙不过来了,他们肯不肯再收人,非小的所能知。”张有福倒是一番好意。

一个茶博士过来笑道:“小人可听说白水潭学院山规森严,学生不读满三年,不能卒业。”

那几个读书人显是头一回听说这规矩,有人便笑问:“茶博士是否弄错?这个规矩却从未听说过。”

茶博士见他们不信,便摇头晃脑地卖弄道:“几位公子想是外地人,不知道石秘校多大的名声。那是皇上屡召不起的人,崇政殿对答,赐进士及第,紫金鱼袋,可以随时出入禁中侍读,这白水潭学院五个大字,亦是当今亲手所书,规矩自然不是别处可以相比的。”

张有福听他说到“紫金鱼袋”,心中一动,不禁向石越望了一眼,回头又听茶博士说道:“便是白水潭学院的考试方法,亦是别处不能比的。”

那几个读书人见他所说与传言相合,不禁信了几分,便有人问道:“不知它的考试方法,又有何不同之处?”

茶博士勾起他们兴趣来了,却又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它,不肯就说。那几个读书人出外游历久了,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便有人拿了几文钱塞到他手里。茶博士把钱一捏,笑着道了谢,方继续说道:“小的有一个表亲正巧也在白水潭学院读书,故于他们的山规也略知一二。听说学院里边,先生不称先生,称做教授。每学年结束,由教授出问题二十道,答对十五道方能通过。”

“这也平常。”一个书生不以为然地笑道。

“这还没完呢。这二十道只是普通的问答,通过之后,教授便会出五道更难的题目,当面对答,答对三道,称为‘及格’。这算是第二关过了。第三关则是由同窗出题,考试之前,每个学生都必须出三道题,由教授核准,若是某人出的题目太容易,则罚他劳作一周,责令重出——几位想想,都是心高气傲的读书公子,哪个能丢得起这个脸?因此出的题目必是难的。而后便于这些题目中,每个人随便挑出二十道作答,答对十五道,便算通过第三关。”那茶博士口沫横飞,引得一众客人都倾耳相听,石越见他说得如此明白,心里也觉得挺有意思。

旁边不免有人搭话:“茶博士,你说得也太繁琐了吧?听说过四道考试三道考试,无非是诗赋文章,哪有这样的?”

茶博士不屑的看了那人一眼,说道:“这不难能显出白水潭的高明来?这并非小的胡说,他们山规上写得明白的。若是不信,可自己去看。”

“依我的看法,这是石山长故意如此,众位想想,他学院考试方法如此困难,那些能够卒业的学生,能有多大的声誉呀?便是比太学,也要强许多。”

“那不能比,太学的那是直接可以做官的。”

“你知道个甚,太学做官好还是考进士做官好?这白水潭学院出来的学生,考个进士还不容易?”

“非也……”

……

一众旁观的食客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侍剑是小孩脾气,几乎想去搭话,石越赶忙给挡住了。桑五只是一边听着一边憨笑。三个人正埋头喝酒吃饭,忽听有人在旁边说道:“这位公子请了。”石越愕然抬头,却见一个人正抱拳朝自己说话,此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白衣长袍,面容清矍,只是眼帘低垂,好似没有睡醒的样子。

“这位兄台是叫我吗?”

“正是。”那人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不知道怎的,石越一看这笑容,心里就下意识的想到一个词——“奸笑”,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钱包,一面笑道:“不知有何赐教?”

“在下潘照临,草字潜光,真定府人。因见公子气度不凡,故此冒昧打扰。”

“原来是潘先生,在下便是开封府人,石越,草字子明。”石越连忙起身抱拳还礼。

潘照临似乎并不太意外,眼角有意无意地瞟了石越的金鱼袋一眼,笑道:“原来是名动天下的石公子,在下真是失礼了,我从杭州游历至此,本想明日去白水潭拜会,不料今晚在此邂逅。”

“不敢。”石越连忙谦道。其时士大夫邂逅相交,倾盖如故,本是平常之事,便如当日石越大相国寺与唐棣等人相交,一见便如莫逆。侍剑极会察言观色,早已让人给潘照临置了座,请他坐下。因听到潘照临刚从杭州过来,石越便笑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的风物想是极好的。”他却没注意当时尚无这句民谚。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美人柔夷,才士风流,如此而已。”潘照临似乎永远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哦,如此而已?那么不知天下何处可当先生一赞呢?这汴京城如何?”石越看他神色,颇觉有趣,一面亲自给他满了一杯酒,一面笑道。

“汴京城外表繁华似锦,却是一只大蛀虫。举国税入,全聚于此,就为了‘繁华似锦’四字。燕云已为敌有,所幸者,契丹无雄主,大宋无大灾,一朝有变,此地必为他人所有。”潘照临冷笑一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番话却让石越听得暗暗惊心,对这个潘照临也顿时刮目相看,只不知这个人是何来历,有何用意。便试探着问道:“若真如此,以先生之见,可有何良策?”

潘照临见石越并不反驳自己,心中暗暗点头,口里叹道:“自古书生空议论,食肉良臣少奇谋。便有御敌之策,又能如何?”

“当今明主在上,布衣上书,一朝便可为天子近臣,何忧报国无门?”石越越发不知道他的来意了,二人相交未深,此人说话却句句带着禁忌,让石越摸不着头脑。“如今朝廷方与西夏交战,韩丞相亲赴陕西,皇上亦亲自主持武举,此国家用人之际,足下大有为之时也。”

“潘某非有韩信之材,在下所学,是张良、陈平一路,不遇其人,终是无用。”潘照临听石越劝他赴军前效力,不由哑然失笑。

“那……”

潘照临略一迟疑,他见石越言语之中小心谨慎,也知道此时二人交浅言深,多有不便,便说道:“此处非说话之处,潘某今夜就此告辞,改日必当登门拜访,再谈今日之事。”说罢长揖到地,告辞而去。

潘照临数语之中,就说出大宋几处关键的弱点,几乎道出了宋朝的未来,给石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石越内心也非常盼望与他再次相会。不料此后几天,潘照临却似乎是就此消失。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立冬。石越回到宋代,也有足足一年了。这段时间里,白水潭学院又多了沈括、范镇等几个老师。沈括对于石越的“石学”,早有研习,与石越相见甚为投机,兼之又是奉旨讲学,且白水潭学院客座教授的薪酬颇为丰厚,因此对于到白水潭学院上课非常积极。石越有了这个好助手,压力顿时大减。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短短几天之内,沈括又向石越推荐了如苏颂[25]等一大批科学素养非常深的人前来兼课,白水潭学院已渐渐称得上人文荟萃了。

这一日因为皇帝下诏要大宴群臣,因此石越一大早就赶到尚书省,在宰相的带领下,和文官们一起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上寿,然后一起去大相国寺祈福。石越对这些礼仪繁多的活动毫无兴趣,只是循规蹈矩地跟着众人一起参加而已。

此时朝中局势风云变换。九月十三日推荐王安石的宰相曾公亮辞职,十月份另一位宰相陈升之的母亲也因病去逝丁忧。眼见宰相职位全部空缺,一方面是王安石踌躇满志地等待着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真正的宰相,名正言顺地推行政策主张;一方面却是朝中大臣对王安石的专权越发不满,许多原来支持王安石的大臣一步步走向新党的对立面,紧张气氛与日俱增。在这样的情况下,石越非常不愿意参加朝廷的任何活动,生怕不小心被卷入新旧党的政治斗争之中。

从大相国寺回来后,石越正准备去尚书省都厅赴宴,不料立时便有中使来传,说皇帝召见。疲惫不堪的石越也只得强打精神去见皇帝。

他跟着宦官从右掖门进宫,不料刚走到右长庆门,便遇上王安石和曾布,此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和王安石边说边笑,看样子也是去见驾的。石越心里暗叫一声“倒霉”,却也只好恭恭敬敬地向王安石行礼参拜。宋朝宰执地位崇高,号称“礼绝百僚”,石越也不敢不敬。但王安石对他却格外客气,热情地把他扶起来,笑道:“子明不必多礼,是皇上召见吧?”

“下官正是奉诏见驾。”石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答道。

那个四十多岁的官员看见石越年轻,又见王安石对石越甚是礼遇,正暗暗惊讶,却听到王安石提到石越表字,也连忙近前拱手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石子明石秘校,在下邓绾,现为宁州通判,幸会,幸会。”

石越一时也想不起来邓绾是谁,但对方如此热情,他也只得随声应酬道:“原来是邓通州[26],幸会。”

曾布知道石越多半不知道邓绾此人,便在旁边笑着介绍:“邓通州言时政十多条,极受皇上嘉纳。”

却不防旁边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冷笑着讥道:“不知是皇上嘉纳,还是参政嘉纳?”

石越不料有人竟敢当面讽刺王安石,循声望去,认得是开封府知府刘庠,他与王安石一向不和。在刘庠后面,还跟着苏轼等几个开封府官员。

王安石青着脸向他望去,刘庠随随便便地给王安石行了一礼,说道:“今日佳节,参政不必如此作态,刘某比不得邓通州,一心只想做馆阁,下官大不了不当官,有话却是要直说的。”

“刘希道,你辱人太甚了。”被人几次三番当面羞辱,邓绾脸上也挂不住了,禁不住发作道。

“是么?我有什么辱人的么?邓通州不是说‘笑骂随人,好官我当’么?在下不过笑骂而已,不会妨碍邓通州做好官的。”刘庠夹枪带棍的骂了回去。

邓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子气得发抖。王安石勃然大怒:“刘庠,你面辱大臣,太放肆了。我要参劾你!”

刘庠满不在乎地一笑,昂首抱拳说道:“悉听尊便。”说罢便扬长而去。

石越第一次亲身体会这些大臣水火不容的感觉,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刘庠这份胆识,但表面却只能不动声色,他故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怒气冲冲的王安石向集英殿走去。

进到集英殿中,只见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正笑呵呵地和几位大臣说话;石越又用目光寻找刘庠,却发现他一脸从容地站在文官行列之中。

众人给皇帝行礼完毕,王安石便厉声奏道:“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赵顼见他脸色不豫,不由怔道:“参政有何事?”

“陛下,臣要弹劾权知开封府刘庠无礼,面辱大臣。”王安石声色俱厉。

赵顼未及答话,刘庠已是主动出列,亢声说道:“陛下,臣也有事上奏,臣要弹劾宁州通判邓绾谀事执政,参知政事王安石青苗法扰民不便!”声气高亢,毫不退让。

眼见一个欢欢喜喜的宴会,就要变成大臣相互攻伐的廷辩,年轻的皇帝心里不痛快到了极点。他沉下脸说道:“刘庠,你不是御史,邓绾是不是谀事执政,不必你来说。”转过来又对王安石说道:“参政先说,刘庠怎么个无礼法?”

王安石便将右长庆门之事说了,邓绾早已出列跪倒,哭道:“请皇上为臣做主。”

刘庠冷眼看着他哭闹,重重哼了一声,骂道:“小人!”

“刘庠,你说什么!”赵顼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庠。

“臣说邓绾是小人。”刘庠昂然答道。

“看来王安石说你面辱大臣,没有冤枉你呀!”赵顼气得站了起来,厉声问道。

“回陛下,若是邓绾这种人也配称大臣,臣羞与之为伍!”刘庠硬生生顶了回去,让许多人为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好啊,他不配称大臣,你配是吧?你倒说说看……他怎么个不配法,你又怎么个配法!”赵顼怒极反笑,他已认定邓绾是支持新法的能臣,这件事不过是反对派借故生事,所以格外生气。

“陛下,邓绾上书言事,说什么王安石是伊尹,已是可耻。庆州之役,朝廷重边事,他上书本是言边事,因王安石不在,宰相陈升之、参政冯京拟让他去边疆,材有所用。邓绾不乐,有人问他想当什么官,他自谓当为馆阁,甚至于想做谏官,因此媚事王安石。臣闻参政王安石轮值,立刻改授其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过两日就会宣布。其乡人笑骂,邓绾竟笑说,笑骂由你,好官我自为之。此无耻之尤也。”

石越此时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心中也觉得邓绾实在有点无耻。正想着这事要如何收场,却见翰林学士范镇出列奏道:“陛下,邓绾其人如此无耻,宜贬斥之,不可使列于朝廷。前者,邓绾上书,云青苗法在宁州实行以来,百姓欢欣鼓舞,他说以一州观之,知一路皆然,以一路观之,知全国皆然。实则青苗法扰民不便,天下咸知,邓绾其人,所言实不可信。请陛下明察,早废青苗法,则国家幸甚。”

他话一说完,殿中哗啦啦跪倒十多人,一起请皇帝废除青苗法。

石越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些人不懂权谋至此,全不知道步步为营。如果全力攻击邓绾,想办法撕开一道口子,只要证据齐全,不怕扳不倒邓绾。打赢这一仗后,再趁着撕开的口子,慢慢攻击不迟。此时把事情扩大到对青苗法的攻击,王安石肯定死保邓绾,这是把向一个大臣的攻击,扩大到对皇帝亲自确立的“变法”这个大方针的攻击,无论是皇帝还是王安石,肯定不会退让,一退让就前功尽弃了。这邓绾的前途,算是也因此保住了。

他在那里感叹,却没注意十多人跪下之后,他站着特别扎眼。这是表明立场的时候,苏轼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他,恨不得起身来拉他跪下。王安石和曾布脸上却有赞赏之意。

王安石扫视一眼跪下来的诸人,厉声说道:“刘庠所言,皆子虚乌有之事,邓绾上书,陛下亲口嘉奖。除邓绾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是臣与宰相、参政商议的结果,其意在为朝廷爱惜人才。刘庠不是御史,仅凭流言,就敢面辱大臣,无礼骄横,请陛下令有司治其罪。青苗法执行以来,虽小有不便,然而国库收入增加,农民得其资助不误农时,亦是不争之事实,诸臣工奈何听信流俗之言?况此事纵有不便,亦当在朝堂上辩论,今日议论此事,亦属失礼,翰林学士范镇沮议新法,臣亦请陛下治其罪。”

他说完之后,出乎石越的意料,却没有跪倒一片,而是一些大臣分别出列,各自陈辞,围绕王安石的中心思想,对范镇、刘庠大加攻伐。石越想了想,才明白新党比起反对派跪倒一片的作法,实在聪明许多——至少“朋党”的印象,就没那么明显,倒似乎他们是“君子群而不党”一样。

只是集英殿里的大臣并不太多,此时石越一不跪倒,二不发言,那更是加倍的碍眼了。王安石见他默不作声,冷笑道:“石秘校,你可有何高见?”顿时,整个集英殿几十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石越身上。石越心里暗暗叫苦:自己居然这么倒霉,参加一个皇家宴会,也会被卷进政治旋涡之中。

赵顼也正在为难之中,范镇一向声名极佳,皇帝对他颇为优容,刘庠素有直名,他也不愿意轻易贬斥,但如果不处置他们,将来新法推行起来,未免千难万难。正没主意的时候,听王安石问石越,心里不由一动,也问道:“石卿,卿有何意见?”

被皇帝与宰执逼问,顿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石越身上。这时石越却是不得不表态了,迫不得已,只得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陛下,微臣对于青苗法的利弊知之甚少,此事不敢妄议。然臣以为,本朝自太祖皇帝以来,未曾以言罪人,陛下乃不世之英主,自然当优容之,以免阻塞言路。翰林学士范镇,一向忠直,其建议废除青苗法,姑不论是非对错,其心则是至诚至公,陛下不宜以此加罪,王参政亦当有宰相之度量。如此则天下皆知陛下是纳谏之主,执政有宽容之度。至于知开封府刘庠辱骂通判宁州邓绾一事,臣以为刘庠或是听信流言,亦未可知,但此事不必深究。若深究起来,民间必有种种传闻,无论有此事无此事,于邓通州脸面上皆不好看,也失了朝廷的体统。但是刘庠扰乱宴会,其罪难免,当付有司定其罪。”

他话中帮着范镇、刘庠脱罪,这殿中之人全是久经宦海,哪有不知之理。王安石铁青着脸正要驳斥他,不料石越又说道:“陛下,臣于青苗法,并无成见,不过今日说到此事,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若陛下肯恕臣妄言之罪,臣当条陈于陛下面前。”

石越自知对于礼仪、法令,绝对没有王安石熟悉,王安石如果引经据典,定要穷治范镇和刘庠之罪,他一来不愿意和王安石当廷辩论,重重得罪新党;二来肯定也辩他不过,所以故意转移话题,抢在王安石开口之前转移话题,引到王安石最关心的新法上去。果然,他一提到青苗法,殿中之人,尽皆关心,都想听听这个名满天下的石越的意见。曾布听他口气,以为他要说青苗法的坏话,急得不断地抛眼色,几乎直想跺脚,石越却只作没有看见。

赵顼也是怔了一下,才笑道:“卿但说无妨。”

石越环视众人一眼,说道:“陛下,以臣之资历,在此殿上,是最浅的一个,况且臣本来也无意于功名,朝政得失,也不是我应当说的。但是臣感激陛下知遇之恩,痛心于朝臣纷扰,故有一肺腑之言,敢陈于陛下之前——青苗法得失利弊,臣未曾亲自去各州县调查,没有事实之根据,没有统计之数字,臣不敢妄言其好坏。然而臣读过青苗法的条例,从条例观之,王参政与司农寺诸人,全是为国为民之心,其立法之意,一则解民之困,再则顺便增加国库收入,平心而论,青苗法,良法也。”王安石听到这话,面色稍霁,赵顼也点了点头,以示赞许,曾布更是长舒一口气。而那些跪倒的官员,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不料石越的话并没有说完:“然而,纵是良法,执行还需要良吏。王参政虽然才学高识,人所不及,却终非古之圣人,一部青苗法,由几个大臣坐在一间小屋之内,闭门造车,难免不能够尽善尽美,虽然此法过去曾经在一路施行过,但是各路与各路,民情风俗、官吏贤良不肖皆各不同,在此路为良法,在彼路则未必不扰民;在彼路扰民,在此路则未必不为良法。法虽相同,然后果不同,故天下有人说青苗法好,有人说青苗法坏,此并非有人想欺瞒陛下,沮议新法,实是所见未广故也。”

赵顼点了点头,又听石越继续说道:“臣闻古时有盲人摸象,摸大象之腿者,以为大象类柱子;摸大象之身者,以为大象类城墙;摸大象之鼻者,以为大象类蛇。今人之言新法,正是所谓盲人摸象。因此以臣之见,则陛下既不可以因为某大臣言青苗法不便,便仓促废除青苗法;亦不可以因某大臣言青苗法善,便加罪反对青苗法之人。青苗法虽是王参政所倡,亦当做如此想,否则的话,臣恐怕唐代党争殷鉴不远矣。”

石越这些话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做持平之论,但是内里却实在是偏向旧党的。然而这些深意,朝臣中能体会的也并不太多,因此未免把新党旧党,多多少少都给得罪了。只是他的话却不易驳斥,王安石听得满不是滋味,直恨吕惠卿这时候偏偏不在,否则以吕惠卿的辩才,当可和石越辩上一辩。他正准备亲自反驳,突然听见有人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不然!”王安石顿时大喜。

说话之人名叫唐坰,只听他声色俱厉地说道:“若依石越所言,则朝廷威信尽失,青苗法名虽不废,其实则废矣。石越既然也以为青苗法为善法,此法至今不得践行天下州县,朝廷正当诛一二异议者,岂可鼓励异议者反对新法?”

石越知道此人以父荫得官,上书言事受皇帝赏识,主张以强硬政策推行青苗法,很受王安石的欣赏,因此推荐给皇帝,赐同进士出身,为崇文殿校书,是新党中的青年才俊,少年得志,行事便不免有些偏激。他却不愿意与唐坰争论,只向赵顼说道:“陛下,臣言尽于此,陛下英明,自有决断。”说完便退到一边,不再说话。唐坰不料遭石越如此轻蔑,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赵顼沉着脸想了好久,忽然叹了口气,默默起身离去。一场欢欢喜喜的大宴会,竟就此弄得不欢而散。

石越满腹心事回到赐邸,刚下了马车,就听石安来报:“公子,有一个姓潘的客人来拜访,他一定要等您回来,小人已让他在客厅等候。”一面递上一张名帖。侍剑接了过来,递给石越,却见赫然上面写着:“真定府潘照临字潜光”。

石越心里一动,连忙往客厅赶去,见潘照临端坐在那里,慢慢品着茶。他快步入厅,一面拱手笑道:“潘先生,久等了。”

潘照临起身微微笑道:“尚书省赐宴,不应当结束这么早,石公子莫非是偷着跑回来了么?”

石越一句脏话几乎冲口而出:“赴的什么鸟宴。”话到嘴边突然警觉,便只微笑摇头,一面招呼潘照临入座。

潘照临察颜观色,知道多半有什么事情,却不方便开口。因正容说道:“石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潘某人这次是诚心投靠你而来的。”

石越吃了一惊:“投靠我?”

“不错。”潘照临斩钉截铁地回答,眼中突然间精光四溢。

“可我无权无势,一个白水潭山长而已,而观潘兄之才,绝非凡品。潘兄可是想我将你荐于皇上面前?”石越觉得这个潘照临行事未免太出人意表了,就算他自己,也不会自恋的以为这时候以自己的权位,值得什么人来投靠自己。

“非也,某若想要功名,易如反掌。我自束发起遍览诸子百家,三年之后学纵横之术,五年小成,其后游历天下,已近十年。那富贵于我,全不足道。吾一生抱负,就是想成就一番大功名大事业,然而苦无贤主得辅。”

“先生这话太大胆了吧?当今皇上,便是明主。”石越作色道。他听潘照临出言犯忌,心中不免有所忌惮。

潘照临却毫不在乎,继续说道:“今上自然是英主,能简拨王安石,那是有励精图治之心。然而一部青苗法,便弄得天下纷纷扰扰,均输、助役诸法,更是弊病百出,较古之明君,颇有不如。观其用人,则老成稳重之辈不得用,所重用王安石、吕惠卿,或志大才疏,偏狭专任,或口蜜腹剑,其心可诛,故此皇上虽有求治之心,却终不能致太平之世。”

“你如此非议重臣,何不自己一纸对策,叩阙进言,匡扶社稷?拿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什么?”石越半讽刺半质疑地问道。

“石公子有见疑之意,还是真的糊涂?”潘照临毫不客气反讽回来,“王安石被重用,是他负天下大名三十年,兼有韩、吕世家之助的结果,我潘照临便是入朝,最多不过一馆阁,怎么可能和王安石争短长?方今之世,可以和王安石争衡的,除开石公子,又能有何人?可以引大宋开创万世之基者,除石公子,又有何人?”

“先生未免太高看了我了,我不过一个学院的山长而已。”石越听得更是惊心,掩饰地喝了口茶,干笑道,一面暗暗观察着潘照临的神色。

“潘某游历天下近十年,岂会随便找个人托付一生抱负?我在杭州就读到石公子的大作,见识高绝,非常人所及,故有意来京一晤。当时还只以为石公子不过是个有见识的读书人。但其后我在潘楼街辗转打听,石公子每本书刊发的时间,在何种情况下刊发,我都查得一清二楚。唐甘南去江南办棉纺行,桑俞楚在京师办印书馆,石公子亲办白水潭学院,其中种种发明,令人拍案叫绝。而这每一本书出书的时间,其中都有深意焉。”潘照临似笑非笑地望着石越。

石越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轻轻呷了一口茶,道:“我能有什么深意?”

潘照临笑道:“心照不宣而已。”停了一会,又说道,“石公子,高手布局,自与旁人不同,而花如此多的心血与精力,其志绝非做一个学院的山长吧?皇上对石公子宠信方隆,借用王安石的一句话:此大有为之时也。”

石越心中暗暗嘀咕:这个时候,自己应当不值得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陷害自己。而且这个潘照临的见识,自己也是感觉得到的,用这样的人来陷害自己,未免太大材小用了。想通这一节,怀疑之心渐去,心里拿了主意,便笑道:“且不说这些——在下也多问一句,敢问潘先生的抱负又是什么?”

“内革弊政,外逐强敌,有机会一展胸中所学。”潘照临淡淡的说完,又恢复了那睡意迷蒙的样子。

石越淡淡的一笑,问道:“却不知大宋国内有何弊政,对外又要如何驱除强敌?天下大势,还请先生为在下言之。”

潘照临用手指醮了点水,在桌子上一边画一边说道:“今日国家之害,有旧害,有新害。旧害者有三,冗兵、冗官、财赋聚于京师。新害者,新法也……”当下侃侃而谈,纵论形势,石越不住的点头称是,暗叹这等人才,竟然史册无名,可见各朝各代,不知都有多少贤才被埋没掉。

二人都是寂寞已久,潘照临一腔才学,却没有人识货;石越明明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恨不能警醒世人,这时候两人相遇,彼此都有知己之感。从此潘照临便入了石越幕府中。

名份既定,石越便将白日在集英殿发生的事情说给潘照临听,叹道:“圣意难料,我在朝中根基不稳,贸然介入朝政,虽是事非得已,仍颇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