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敬突然间听到了苏易城的声音。
他立刻把这段声音记忆倒回去,重新听了一下,确实是苏易城的声音。苏易城曾经对这个植物人说话!
【要我帮你……解脱吗?】
有轻微的同步触觉信号……曹敬小心地接入,然后感觉到有一个身体沉重地拖行着走到床边,然后坐到了陶如月的身边,用手摘下了她的耳机,轻声道:
【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你自己不觉得难过吗?要不要我帮你解脱?对我来说这不算是难事,甚至只要一个念头,一个想法就可以。而且这也不会给我造成什么麻烦,只不过是一个和我一样失去了价值的孩子。植物人突然去世,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吧,而且我猜,还会有人觉得“啊,终于死了,终于不会给我的生活造成麻烦了”。对大家来说似乎都是一件好事。】
苏易城似乎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觉得我太悲观了?太偏激了?对孩子说这种话似乎不太好,但……我想你反正也听不见。但我还是想给你说,倒霉的小鬼,我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别的人对我好,不过是利益交换而已。说的有点极端吧,但我和你说,在我看来世事本质上就是这样的。我有个很聪明的哥哥,他给过我很多东西,那些都是他玩剩下的玩具,他读过的书,我们有时候在一起聊天,他高谈阔论,纵横捭阖,我只有坐在那里听的份,你觉得他对我好是亲情的表现吗?外人大约都会这样想吧。但亲情到底是什么?单纯因为流着一样的血,就从虚空中生出某种情谊吗?我和你说,他喜欢和我说话,是因为他能够从我身上获得一些优越感,一些快乐,一些他还在掌控自己生命的感觉……】
【而你,孩子,你与你父母相处了不过十年吧,我不知道你的父母愿意供养你这样一具仅仅只是活着的身体到几岁。他们会有新的孩子,我实话和你说,他们一定会有新的孩子。他们对于自己子女的感情投射,现在暂且还放在你的身上,但如果一旦有一个新的孩子降生,那么他们对你的感情就会随着时间逐渐淡薄下去。现在你的母亲会来看你,有时会送一些新的录音带过来,给你讲故事听……她内心深处知道这其实毫无作用,只是她为了自我满足而做的事而已……如果她要在这里天天照顾你,而不是让护士代理。如果你母亲要亲手为你换内裤,把屎把尿,每天为你翻身……我猜这种“母爱”消散的速度会比现在快得多。】
曹敬感觉到,女孩的触觉信息,呼吸器被碰了一下。
【我有时会想,多久之后,你的亲属会来含泪决定放弃治疗。你的母亲会不会哭着亲手拔下你的呼吸器……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大约是这样的一个象征动作。“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她会这样说吗?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那样爱你的母亲,你也一定很爱她吧,让那样的母亲做出如此残忍而痛彻心扉的事,想必你也不愿意吧。所以,我可以帮你,也帮她做出这个决定。既然我已经认知了这世上的一切亲情大概都是虚无,那我来替你做出这个决定,也很正常吧。】
长久地沉默,然后曹敬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呜咽。呜咽声逐渐嘶哑、放大,变成了凄烈的哭泣。
苏易城一边哭泣一边咳嗽,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话。我知道,其实那些都是存在的,只是我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了。我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请你原谅我……虽然你听不见,但我还是……我不该说这些的……但我很害怕,很害怕。我想向人倾诉这些……对不起,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想要有人来……救救我……】
最后三个字说的非常轻,好像他对这三个字怕得不得了。
【有人能……救救我吗……无论是谁都好……】
【我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也做过很多不可原谅的错事……但是……我也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