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太沉重,将这个扛了高原霜雪二十余年的老战士脊梁都压垮了,在关隘内的骑士纵马而来时,醍醐阿达甚至都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抓回关隘。
……
虽然这儿的守军大多长着一张印度面孔,但塞内几位长官确实是该死的汉人,扶着环首刀,居高临下地问醍醐阿达来自何方。
“匈奴。”
“我来自匈奴!”
醍醐阿达当年在金城郡做奴隶时,稍微会点汉话,今日便磕磕碰碰地说出来。
关都尉还好,一旁的几个因为学会了汉话而归化为吏的身毒人则一脸茫然:“匈奴?”
“好像在哪听过。”
不怪他们,因为早在十年前,贺王殿下西征不久后,高宗孝明皇帝就自作主张,给匈奴改了个名:降奴。毕竟十年来,曾经桀骜不逊的草原牧民都很安分,信奉佛教,以来世转生汉地为目标。
在身毒都护府,因为不和安北的降奴三单于打交道,更是将那儿的事遗忘得差不多,老兵们还记得当年的战争,以及匈奴这个名,更小些受过都护府“小学”教育上过历史课的孩子也知道。
但归化的身毒人,却是茫然无知。
关都护说道:“匈奴本土最后一任大单于虚……虚什么我也忘了,早就被贺王与河中都护赵君斩于郅居水之役,没记错的话,那已是十六年前的事。”
“至于溃逃的匈奴最后一任单于郅支,也死于十一年前的大宛之役中,那一战我也在。”
关都护骄傲起来:“二人头颅皆挂上了未央北阙。”
“匈奴,已经亡了。”
关都尉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醍醐阿达,大声道:“这世上,也再没有匈奴人了!”
“匈奴没了?”
醍醐阿达愣住了,他曾经设想过:匈奴可能换了好几位大单于,甚至已经迁徙到了西方。但唯独没想过,竟是直接亡了!二十多年支撑他跨越高原甚至是活下去的动力,轰然垮塌,整个人再无半点神采,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阿达抬起头,红着眼将他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与这二十年来的跋涉与艰辛统统都说了出来。
关都尉的表情从冷漠到戏谑再到惊讶——醍醐阿达自称是匈奴僮仆都尉,多次在铁门关等地与其对敌,更在金城冰河一战射落过任弘,这从难兜国跑来的野人莫非是胡说?
但看此人言之凿凿,却又不像,关都尉甚至心生一丝敬佩:“若是真的,这经历,堪比博望侯了。”
醍醐阿达只剩下最后一个念想,他想见一见他的一生之敌!
他老泪纵横地说道:“我要见任弘!”
……
关隘的大多数人都认为醍醐阿达在胡言乱语,堂堂的贺王、大司马大将军,如何会认识他这野人?
但关都尉谨慎起见,还是写了封信让骑士送去巴铁城,向任王爷请示。
过了一个月,骑士回来了,说贺王不久前结束对埃及的远征,在海西大胜大秦国摄政凯某人,如今刚刚乘船凯旋。而后便听到了陛下驾崩的噩耗,就忙着回京谒灵,要赶天子七月而葬的大限,已是又上路了——走陆路。
只赶在出发前,骑士由杨都护领着在巴铁城拜见殿下,提起关于这最后的匈奴人“醍醐阿达”的事。
“然后殿下说……”
骑士满脸都是“我就知道是假的”,笑道:“压根不记得有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