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这气势汹汹的凶狠模样,这位脱离市井不到半年的少年,第一反应便是胡乱编个话搪塞过去。只不过略一迟疑,醒言已记起眼下周遭的环境,虽非光天化日,但也是众目睽睽。万般无奈下,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高声回道:
“本堂主,正是罗浮山上清宫门下张醒言!”“上清宫?什么堂主?”
“俗家弟子四海堂堂主!”“呀!原来是上清宫的神仙。失敬失敬!怪不得,原来我是败在上清宫四海堂堂主手下,也不算十分丢人!”刚刚满脸不平之色的厉阳牙,立即便换上一副笑颜,突然间心情大好。虽然,这位祝融门门主未必听说过“四海堂”仨字,但现在他却将这堂名说得顺溜无比。“咦?历兄为何前倨后恭?”
“张堂主这都不知?”“嗯?”
“大丈夫能屈能伸啊!罗浮山上清宫,可不是我区区一祝融门能惹得起,所以也只好将今日这仇撇过不记!”
勇悍非常的一门之主厉阳牙,现在这服软话儿却说得如此自然,直把醒言看得目瞪口呆。厉阳牙却仍是浑若无事,笑道:
“对了张堂主,且不要太气恼,今日与官军对敌,我可未曾下狠手。那些被我伤及的兵丁,只是略中火毒,并无大碍,调养一些时日便好。”
听得这话,鲍楚雄等一众官兵尽皆松了一口气。厉阳牙又拉过身旁小山般的巨汉,重点跟琼肜姑娘介绍道:
“咳咳,我这位兄弟姓摩名赤岸,是我们祝融门大护法,摩护法善能驱兽,纵横南疆,无人能敌,人称‘火灵兽神’便是……”
话还没说完,却已被摩赤岸瓮声瓮气地打断:“惭愧!在张堂主面前,还提什么兽神!门主,咱还是快走吧。”“好!两位,咱们后会有期!”话音未落,众人便觉眼前一花,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然后这祝融门二人就已踪迹全无!
惊愕间醒言抬头往天上寻找,恰见暮色天空中一道红色的云光,正朝西南方歪歪扭扭地飞去。
见厉阳牙被自己重创之后还有如此手段,醒言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只有无忧无虑的小琼肜,似是毫无知觉,见怪物走掉,又开始一心一意和那两只“火鸟”玩耍起来。
这时,已走到近前的天师宗林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可惜,让那两妖人给跑了……”
他这心直口快之言,只说到一半,就自觉不妥,赶紧噤声不言。只不过林旭这话,醒言已听得分明,看看乌天上那道淡淡的火影,他不禁苦笑道:“唉,有没有哪位好心,帮着扶我坐下?”硬撑到这时,他已形若半瘫,早就是寸趾难移。扶着无力的少年坐到地上,林旭再回想一下今日战事,心有余悸之余,便难免有些脸红:初时的踌躇满志顾盼自雄,现在想来却是无比的荒唐!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献计的林旭。这一队行伍之中,在出征时又有谁能预先想到,这样十拿九稳的战事,最后竟会打成这样?
想到这里,这位熟读兵书的天师宗门人,看了一眼正盘坐地上闭目运气的少年,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句:
“唉,今日方知,恃人之不攻,不如恃己之不可攻……”
这时候,苍茫的暮色已完全笼盖大地。黑暗的天幕下,那座炎气退尽的火云山顶,已燃起熊熊的大火。被官兵清理后的大风匪巢,正走向它应有的归宿。
从火云山脚下的旷野中远远望去,那把熊熊燃烧的烈火,便像一支照天烧的巨大火炬,映红了远方半边的夜空。
而众人脚下这块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搏杀的土地,已完全被湮没在凄迷的夜色中。正是:
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迷离……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正传来郡兵苍凉的葬歌声: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