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琼肜却不懂得如此归纳，只在那儿一脸崇敬地望着她的醒言哥哥，问道：“这故事是哥哥写的吗？”

“呃……不是哥哥写的。我也是从书里看来的。”“那写这书的人一定也很了不起哦！”“是啊，讲这故事的书，叫作《列子》。写它的人叫列御寇，据说还是我们道家的仙人呢！所以，也有人把这书叫成《冲虚道经》。我房里就放着一卷！”“哥哥能看懂，也很了不起哦！琼肜便笨笨的，只会画自己的名字！”看起来，琼肜对那列子，似乎并没啥特别的反应。“呃！其实这也不难，如果妹妹愿意，哥哥可以教你认字啊。只要识了字，以后你自己就可以看懂很多故事了！”“好啊好啊！我要认字！”

一听自己以后也能读懂哥哥看的书，琼肜这小丫头便兴奋起来，在那里雀跃欢呼不已。

“雪宜姐姐，你认识字吗？”小姑娘兴奋之余，也没忘旁边她的雪宜姐姐。“我却不识字。”

听得琼肜相问，寇雪宜略有羞赧地答道。而说完这句话，她那双似乎永远沉静的眼眸中，却突然燃起热切的神色，似乎她对这识字之事，也非常感兴趣。但许是囿于她自己给自己赋加的奴婢身份，虽然心中期盼，但口角嗫嚅，似乎并不好意思出声相求。

寇雪宜这番欲语还休的情形，自是全然落在醒言眼里。“原不知这寇姑娘也是如此好学。这倒是件好事；也许可以借着习字，来冲淡她心中那番抑郁之情。不过瞧她的脾性，我这出言相邀时，倒不能太着于痕迹。”于是，少年便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寇姑娘，你也一起来学字么？”

“我……也可以吗？”果不其然，听得少年相邀，这寇雪宜还是有些迟疑。“当然。”

云淡风清的语气，却饱含嘉许之意。“那就多谢恩公！”

让醒言、琼肜二人都没想到的是，听得醒言出言应允，这位平素皆称他为“堂主”的寇雪宜寇姑娘，现在又口称“恩公”；而她那纤妍袅娜的身姿，更是盈盈一拜，竟向少年行起那跪地膝拜的大礼来。

“寇姑娘快快请起！”见此情形，这位受她礼拜之人，赶紧趋前一步，将她双臂搀起——在触及寇姑娘双臂之时，醒言发觉她浑身微微颤动，竟似是激动万分。看到她如此郑重，醒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便温言说道：“寇姑娘，我只是在闲暇无事之时，教你和琼肜妹妹读文写字而已，不计较师徒的名份。你也不用行如此大礼。”在醒言看来，这寇姑娘方才大概是尊他为师长了，才会行如此隆重的拜礼。若是奉他为师的话，这般礼仪倒也不算过分。“以后还请寇姑娘不要如此拘礼，否则我倒不好坦然教你。”“是。”随着这一声应诺，那已然立起的寇雪宜，似又回复到往常的模样。

于是，第二天醒言便去那擅事堂，领来足够的纸墨，开始教琼肜二人读书习字。待开始教授之时，醒言才知道，这寇雪宜与那琼肜一样，可以算是只字不识。这也不奇怪，那时一般人家的儿女，即使男子也不一定有习文的机会，更何况是女儿之身。

因此，醒言便回忆着当初季老学究对他的启蒙之法，开始有板有眼地教这两位女孩儿习字。在这习字开始之时，对这两位毫无基础的女弟子，光是教她们拿捏那三寸毫管，便费得醒言老大工夫。

头几日，这两个女弟子的最大成果，便是略略会得那握管之法。而这几日顺带教授的文字，虽然是那些笔画最少、平时又最易碰到的字儿，但被这两位姿容娇美的姑娘笔底写出来，却还是殊为难看，歪歪扭扭便似那蚯蚓爬过雨后泥地一般！

虽然这习字入门甚难，但那平常似乎总是神思不属的寇雪宜，在这此事上却是异常坚韧专注，毫无气馁之言。见雪宜姐姐这般用心，那位正在贪玩年纪的琼肜小女娃，在自己哥哥面前，自然也是绝不甘心落后。

于是，自这一天起，便可见到这四海堂里的石屋窗前，又或那临崖而立的袖云亭中，常有两位少龄女子，身前卷本横陈，手中柔毫轻捏，在一位清俊少年的导引下，细致认真地描摹着文字。

也许无须计较她们书写的内容，就这般临几拈管的端娴姿态，本身便已是一幅曼妙清雅的画图……

身处清幽之境，教习婉转娥眉，人间至乐，亦不过如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