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奇山闲卧,夜半人惊月露

过了许久,似觉得有些无聊,便静静仰望头顶上满天的星星。看着头顶那横贯天宇的淡淡银河,少年心中不由自主便想到那句农谚:“银河东西贯,家家吃米饭。”可惜的是,自己家里并没有出产稻米的良田。

躺在白石上的少年,觉得头顶这星汉天宇总是看不够,仿佛一天一天都有不同。当他看得这天上星辰时间久了,总仿佛自己的目光,进而是整个身子,都要被吸引到这神秘而无止境的星空中去。

醒言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这时候,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什么烦恼忧愁,都是明天的事情,现在不用再挂虑。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逝。月移影动,不知不觉中那轮圆月已移到醒言当头。雪样的月华,似柔水般倾泻下来,正流淌在醒言静卧的身上。

“今晚的月亮好圆啊……是不是又到十五啦?回家后得问问娘去……”醒言漫不经心地想着。就在此时,突然,他发觉身下的白石,仿佛在一时间有了生命一般,一股沛然之力,正从身下霍然传来,猛地冲入自己的身体。刹那间,舒躺的少年,似乎整个人都要被朝上抛飞起来,飞行于那无穷无尽、深不可测的宇宙星空深处……“呀!遇到鬼也!”

醒言第一个反应,便是觉着自己遭遇到那些愚妇俗夫口中的恶鬼了!没想到自己向来嬉皮笑脸不敬鬼神,今日终于得到报应了!

想至此处,醒言也不准备躺以待毙,正待挣扎,却不妨那原本柔弱无物的如水月华,突然若有实质一般。雪白透亮的月光,直直笼罩在醒言所躺的这方白石之上——仿佛那原本充盈于整个天地之间的月之精华,一刹那都聚集到少年所躺的这块方寸之地,和他身下白石所传来的沛然之力,一起冲击着醒言的身体,泊泊然绵延不绝。

在这两股莫名巨力的牵扯下,少年只觉着自己似乎正被两只巨爪攫住,忽而挤压,忽而撕扯,整个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就像风暴中的一枚小小树叶,翻滚不能自主。不幸的是,他可不似树叶那般没有痛觉,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上下有如万蚁噬肉,剧痛且大痒;又似整个人正跌落山崖,明知死路将近却又无所凭借!这时醒言只惊得目瞪口呆偏又呼喊不出,想要起身逃离却又寸步难移!

而少年那出乎意料顽强的神经,则让他在这非人的痛楚之下,还能余一丝思想:“原来,我之前所过的那些悲苦劳碌的日子,是多么快乐幸福啊!”正当醒言以为,自己此番就要像季老先生所说的那样“横死”当场时,在保持着痛苦悲恐状之余,却渐渐发现那恐怖的痛痒早已如潮水般退去,而那两股巨力现今已融为一处,恰似一股流水,在身体里缓缓漫过却又奔腾不绝——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怎会有这两种自相矛盾的荒诞感觉。不过此时他已渐渐从恐慌中恢复过来,又过了片刻,他终于知道,刚才的苦难已经过去。

因为,随着这股流水漫过身心,浑身痛楚渐去,而舒爽渐生。随着这股清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身体,醒言仿佛拥有了第三只眼睛,俯视着白石上的“张醒言”,看着“他”整个人渐渐变得澄澈、空灵……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醒言那“第三只眼”静静地看着这股流水,随着运转越来越趋于无形,最终如山泉归涧般溶入四肢百骸中去,直到少年再也把握不到——先是这无形的流水,次第便是那奇异的“第三只眼”。

只是,少年身体里那一丝犹存的既醇厚又轻灵的余韵,却让他久久难以释怀。醒言从最初的痛楚过渡到现在的难舍,已渐渐忘却了最初的惊恐,而留恋于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于是少年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躺在这已经平复如常的顽石之上,期冀这异象的再度降临,不知东方之既白。

“醒言那小子疯了!”第二天,饶州城里与醒言相熟的街坊四邻,一大早便这样笑着众口相传。也难怪,少年张醒言第二天打一清早回家开始,一直到往饶州城里活动,动不动就扯住熟人问同样的问题:“你昨晚瞧见东城外的白光没?你看我今天是不是有啥不一样?!”结果,这问卷调查遭到包括他父母在内的一致否认,并皆投以怪异的目光;若遇到特别有爱心的受众,少年还常常要被摸摸额头,以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在发烧!

虽然这样,少年还不死心,甚至要扯住李小梅的袖子,追问同样的问题,直把并不相熟的女孩儿闹个大红脸,尽力甩掉他状若痴呆的纠缠,直奔后堂而去。其后,只留下半截孤零零的袖子,被叼在醒言的魔爪中。人赃俱获,自然惹得杂货铺李老板厉声警告,让他不要借着装疯调戏他女儿。不过幸好这李大老板,已经听说了醒言这小子今早上的怪异,又目睹了少年骚扰他女儿的整个过程,因此也大致明白事情的原委。所以,他呵斥的语气虽然严厉,但总感觉其中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