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我们的时间,直到永远

侵入人间 发条橙之梦 32007 字 2024-12-14

浴室是隔层设计,从里头能看到外面,而外头则只能看到头和脚的位置,中间被磨砂玻璃挡住人影朦胧,更为光线昏暗的屋内增添了几分暧昧氛围;

地面全部铺着厚厚的毛绒地毯,人走在上面好像能变成一只猫,脚步变得轻飘飘。

当然,最吸引眼球的还是摆在卧室中央的那张床——

一张容纳三个人都绰绰有余,在上面随便滚来滚去都不用担心会掉下去的大床。

“我说……”

徐向阳松开林星洁的手,发现两个人的手心都已经变得汗涔涔。

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身后的整条走廊、乃至整个房间,一下子全部暗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被吓了一跳。

“我和他们说,希望能安静点,不希望被打扰……”

林星洁若有所思地猜测道。

“所以,其实已经有人把摄像头拆除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是觉得这样还不够。”

所以才干脆把电闸都一起关了?

这是……客气过头了啊。

“我去打电话说一下。”

徐向阳正准备转身,但就在这时——

他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纵然隔着衣服,他的胸口处依然能感受到女孩脸颊传来的滚烫热度。

“……星洁?”

徐向阳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能明白她的意思。

“等会儿吧。”

林星洁轻声说道:

“待会儿……假如要用热水洗澡的话,可以用电话通知酒店里的人。”

徐向阳想了想。他当然希望尊重星洁的意愿,可这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有自己的私心和欲望想要满足;而且,他无法欺骗这样的自己。

他决定坦诚直言:

“可是,我更想看着你。”

“明天早上,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星洁,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怀中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叹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那么在意……”

“难道你不就在意吗?”

徐向阳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我和你都是第一次,心情总归是类似的,只是喜好的方向不同。我只是想看清楚你的脸,不可以吗?”

“好吧。”

林星洁都都囔囔地答应了。

“那、那就各退一步,折中一下……”

※※※

在窗帘拉拢、电闸拉下后,外界的光线就全部消失了。

昏暗的房间里,那是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动,衣服滑落和柔软的床铺微微下沉的声音。

只剩下一处光源:那是一盏用电池的台灯,它没有强劲的灯光,无法驱散所有黑暗,只能照亮他和她的脸。

这暧昧而朦胧的微光,既照顾了一颗少女害羞的心,又照顾了一个少年想要看清彼此脸上神情的愿望。

在光晕里,两张年轻的脸庞慢慢靠近,热情的嘴唇相互交叠在一起。

在那之后,是粗重又缭乱的喘息,手指和舌头追随着炽热的目光在雪白的体肤上游走,伴随着曼妙起伏的轮廓留下湿润的痕迹。

“你,你还说‘只是想看你的脸’,根本就是骗人的……”

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将枕头改在自己的脸上,闷闷的声音,就像是在小声哭泣。

“谁让你把脸都遮住了嘛。”

男孩停住动作,小声说道。

“笨蛋,这、这当然是因为,我现在的表情肯定没法见人嘛……”

“没关系,我也……”

床上又是一阵耸动的声音,然后是男孩有些尴尬迟疑地说道:

“万一还是开灯吧,我,我好像有点找不准位置,万一弄伤了你……”

在一阵难言的寂静后,只听女孩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我,我用手来帮你……”

……

是夜。

天色渐深,窗外又有城市远方的烟火绽放,千树花开、星落如雨,淹没了房间内的声音。

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美好的旧日时光,宛如燃烧了半截的旧蜡烛芯,一度春风、一朝梦醒。

终章 再见、再见!

清江苑高层住宅的某一层,灿烂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户,将宽阔的卧室照得更为敞亮。

时间曾经在这里停滞流动;而如今,表盘上的指针再度朝前运转,代表着生活在这里的女孩,正迎来全新的人生。

竺清月蹲在衣柜前翻箱倒柜,将所有自己喜欢的、刚买来的好看的衣服全部拿出来堆在床上,然后一件件拿到落地镜前去试,站在镜前拎着衣服盖在自己身上,有时踩着猫步原地打转、有时扭腰摆臀,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来,但她左挑右挑总觉得不甚满意。

最后,女孩干脆将所有试过的衣服全都一股脑塞进了旁边的大行李箱里,其中甚至还包括好几套刚买来的崭新内衣。

“哼哼,我可不能被落下太远。”

竺清月拿着一套还未拆封的纯白色蕾丝内衣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仿佛是在想象自己穿上它时的模样,女孩双颊绯红,一双明眸却在闪闪发亮。

“好嘞,接下来几天就加油当个偷腥猫,从星洁那里虎口夺食吧!”

班长大人将大包小包全都整理好,有点吃力地搬下楼梯。

在离开家门前,她特意走到了那个封闭了近十年的房间前,屈指敲了敲。

“那么,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就乖乖留在这里,替我看家吧,‘妈妈’~”

女孩表现得很有礼貌,没有擅自推开门。即使没有得到回应,她依然在门前耐心地等待。

经过一阵漫长的寂静后,门的那头传来熟悉的沙哑声音。

“……你不打算让我彻底消失?”

女人问道。

“我说不定又会卷土重来。只要你的心灵存在漏洞、存在被利用的弱点,存在失控的可能性,你和佞神……和‘我’之间的斗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那种事情,只要杀了你就能解决问题吗?”

竺清月不以为意,语气颇为轻快。

“佞神有着入侵现实的本能,就算没有你,它还是会不断创造出你的‘后代’吧。毕竟,‘巢母’可不像星洁家里那头那般听话。”

“沙沙、沙沙”,门背后的女人似乎正在用指甲挠着门板,语气渐渐变得激烈起来。

“但至少……你不用看到我的脸了,不是吗?竺清月,难道你就不恨我吗?不希望让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吗?”

“恨你,恨什么?你是以极不自然的方式诞生的新生命,是巢母制造出来用来操纵我的工具,我的妈妈被杀、爸爸被人从这个城市里赶走,都不是你能决定的吧?”竺清月说,“从我个人角度出发,我倒是觉得你很可怜呢。明明是刚刚诞生的新生命,却要被迫去伤害别人,甚至牺牲自己。你就不觉得伤心难过吗?”

“……一个孩子,能决定自己是否要被生下来?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这种天生的不自由和不公平。哪怕我从未踏出过这个房间半步,这种人类世界的常识我还是明白的。”

女人的语气忽又平静下来,但她的口吻中仍残留着深深的怀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身上还残留着你的母亲的一部分,所以才——”

“你可真无聊。”

竺清月笑了。

“你难道就没有注意到吗?你在我身边陪了我十年,其实比真正的妈妈时间还要长。”

“你、你这话是……”

“没什么意思。”她自顾自打断了门内那个女人的话头,“只是在劝你,与其继续顺从本能,还不如替我干活呢。给一个压根没有人类情感和思维的超自然怪物打工,还是和人交流比较好吧?”

不再继续等待回复,竺清月朝着紧闭的房门摆了摆手,微笑告别。

“再见了,‘妈妈’。我的朋友们正在等我。”

……

门内的人听见一阵如同正在蹁跹起舞的脚步声离自己远去,轻盈而优雅地离开了这个家。

“……再见,清月。一路顺风。”

※※※

“那,我去说个再见。”

林星洁从车上下来,她挎着背包,看着不远处的小巷,深吸了一口气。

“去吧。”

徐向阳微笑着朝她点点头。

“你好紧张哦,只是告别,又不是要跟我们去私奔。”

坐在车里的竺清月笑得很灿烂,她的脚边还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林星洁瞪了她一眼,之后朝着自家走去。

站在这扇陪伴了自己近十年的门前,长发女孩在恍然中发觉,她竟觉得这里有些陌生了。

这种想法让林星洁忍俊不禁;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随之烟消云散。

敲门后,中年女人疲惫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见到是自己的女儿后,林素雅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星洁,你来看我了……”

“嗯,我来看你了。”

林星洁说得很平静,她将手里的袋子提给对方。

“这是我带来的礼物。”

“保健品?我还没到这个年纪吧。”

林素雅拿开袋子看了一眼,她发现女儿站在台阶上,似乎并没有要走进来的意思,意识到对方不是来做客的,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只是一些吃的而已。”

“你……你不进来坐会儿吗?”林素雅迟疑地问道。

“不用了,我过来看看你,马上就走。还有人在车上等我。”

林星洁摇了摇头。

“是吗……”

“还有,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

林星洁直视着母亲的双眼,因为要说严肃的话题,所以语气很认真;而在她的气势压迫下,林素雅只能一言不发静静听着,两个人的母女关系就好像颠倒过来了。

“你的工作,还有将来的生活,都不用再担心,我都已经帮你处理好了。这条巷子未来几年可能就要拆迁,你可以先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她递给林素雅一张写有号码的纸条。

“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你,有什么需要或者遇见了什么困难,就拨通这个电话,会有人帮你处理好的。”

林星洁的话头顿了顿,又说道:

“如果……如果你觉得一个人生活寂寞,想要找个伴的话,我也不会反对,但是记得和我说一声,我会让人提前做好对方的背景调查。”

林素雅望向女儿的眼神很复杂。

她虽然几乎不曾真正参与到后来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中,但自从在家中看到了那具尸体后,已经不止一次有人找她谈过话。虽然对方的话语很含湖,明显是在遵守保密原则,但女人还是隐约能从他们的口中感觉出来,自己的女儿似乎有着了不得的能力,如今的林星洁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她的身份和地位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更与自己生活在了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那就再见了,妈妈。”

林素雅还是有种恍惚感,总觉得一切变化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在她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然后,她就听见女儿正在向自己告别。

“你……你要走?去哪里?”

“嗯,算是旅行吧。”长发女孩展露笑颜,林素雅看得出来,和与自己说话时候的严肃表情不一样,那是明媚到不掺杂半点杂质的开心笑容,“在高考以前,我们打算一起出国旅行一趟。”

“和你的朋友一起?”

“嗯。”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林素雅笑着说道。

“……那就好。比起我这种没用的妈妈,你更适合在朋友身边。”

话说到一半,她已然哽咽,干燥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像有一万句话要说;而林星洁只是站在她的面前,一双黝黑纯净的童孔安静地注视着她。

林素雅知道,只要自己说出来,女儿都会耐心地听着,无论几句话,她都愿意等待。

但是,也只是听着而已。她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需要自己、或是任何一个外人来告诉她,未来的路要如何走。

所以,直到林素雅重新整理好情绪,她说出口的,仅仅是告别。

在临别前的最后一刻,像任何一个母亲会做的那样,叮嘱和祝福自己的孩子。

“再见了,星洁。记得要保重身体,冬天没过去多久,天气还有点冷,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我知道。”

“出门在外,不要乱吃东西,小心拉肚子。”

“嗯,我知道。”

“你去吧。”

“那就再见吧,妈妈。”林星洁单手将背包拎在肩膀后面,姿态潇洒地转身走下台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把爸爸带回来,再让你们见上一面。”

站在门边的林素雅愣了一下,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你是说……”

“当然,前提是他还没死。这是我想为你们俩做的最后一件事。”

长发女孩转过头来,朝着她微微一笑,神采飞扬。

“有什么话,你和他到时候当面再说吧。”

……

林星洁走了。

林素雅倚着门框,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个世界上的父母,望着子女们长大成人离开自己身边的背影,他们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就像看见第一次雏鸟振翅飞离巢穴那样百感交集吗?

每一次告别,都像是在永别,距离下一次再见的时间,就会变得更为漫长。

伴随着年岁增长,这种不安的预感将永远伴随着父母和孩子双方,直到他们再也见不到面的那一天——

林素雅始终觉得自己是个不成器的大人,而现在,她又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母亲。

因为她眼中的那孩子的背影,与其说是离巢的雏鸟,不如说是一阵自由的风。

终于,再没有桎梏能束缚风,风能吹到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去往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新世界……

“再见了,星洁。”

※※※

“我们走吧。”

林星洁坐上车,和后排的竺清月挤在一起,重重吐了口气。

“我说,你带的行李太多了吧?我都快坐不下了。”

本来还挺宽敞的后排,因为后备箱放不下全部行李,现在只能让俩姑娘和大包小包抢占空间。

“呵呵,难道不是你变胖了吗?”

“……我们现在投票表决吧,赶紧把这女的丢下车怎么样?喂,徐向阳,你觉得呢?”

“啊哈哈……”

“你们打算去哪儿?”

驾驶座上的李青莲敲了敲方向盘,笑盈盈地问。

“还有别的要拜访的地方吗?”

副驾驶座上的徐向阳转过身来,望向后排的恋人们,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最后齐声摇头。

“没有了,莲姐,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机场吧!”

“好!”

李青莲踩下油门,汽车在城市的公路上飞驰。在开了一段时间后,她像是突然有感而发,对车里的年轻人们说道:

“向这里说声再见吧,我们可能有段时间回不来了。”

“再见吗……我觉得,第一个用‘再见’来代替‘告别’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竺清月将脸贴在窗户上,望着道路两侧熟悉的街道风景被不断地抛在身后,就像流逝的时间。

突如其来地——她有种“自己正在向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更为重要的东西”告别的感觉。

“因为告别不一定会再见面,其实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了,但只要说声‘再见’,就好像在看不到的未来仍然尚存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那个答桉悄然而至:

——原来如此,我是在和从前的自己说再见……

从这一天开始,我们都是大人了。

法律上规定的成年是在十八岁,可没有人是在岁数到达的那一瞬间就能醍醐灌顶,立刻能对所谓“成为大人”的责任感融会贯通。

想要真正地长大,需要体验,需要领悟,需要向自己的学生时代、向懵懂的青春告别。

这一天来临的时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迎接得很早,有的人更晚。

然后,她听见男生这样回答她的话:

“事在人为。我们说‘再见’,就一定会再见。”

……

再见、再见。

向这座城市说再见,向过去的人和生活说再见,向一去不回头的青春列车告别。直到我们真正地再一次见到它,那时候,它将朝我们对向驶来。

The End·番外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