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那样一双明净又纯粹的薄绿色眼眸,诸伏景光有时候真的会忘记,面前那个眼巴巴等着自己做点心投喂的青年,其实是组织里凶名远扬的「上帝之眼」、行动组为首几大干部之一的冰酒。
但,有时候,诸伏景光却又感觉,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看懂过那个人、从未真正摸清楚那个人的真实想法。
这对一名公安部的潜入搜查官来说,是致命的。
在长野、诸伏家旧居的庭院里,亲耳听到那句从对方口中吐出的“秘密论”,诸伏景光在之后的好几天里,几乎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在无数扭曲怪诞的梦境之中,他的结局,似乎都只有被冰酒识破卧底身份、惨遭对方毫不留情的处刑这一个。
在那之后……
冰冷明亮的审讯室里,诸伏景光清晰地记得,当他从黑沉的昏迷之中苏醒时,那道驻足在自己的身前、用自己的脊背替他遮住了审讯室天花板上投射下的刺眼的灯光的身影。被鲜血糊住的半张脸被人用柔软的布料轻轻擦拭干净,血红一片的视线中,诸伏景光看到那个青年挡在自己的面前,语气轻柔却坚定地说出“我带他走”几个字。
——冰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在无数被噩梦惊醒的梦境狭间,感受着被冷汗浸湿的鬓角,诸伏景光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问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吗?
——他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是对自己的警告吗?
——可是……如果冰酒真的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的话,那么,他又为什么还要赶来审讯室、冒着被自己一同拖下水的风险,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从审讯室里接出去呢?
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看透过那个人,摸清楚那名青年隐匿在皮囊之下的、叫人无从捉摸的复杂心绪。
脑海里纷沓繁复的思绪就像一张张开的蛛网,而诸伏景光自己则是不慎撞入网中,拼命挣扎,最终却只能在不甘和痛苦中、被猎手用蛛丝紧紧包裹、最终溺毙在那片危险的纯白蛛网之中的飞虫。
冰酒啊……
那个人就像一片温润的春潭,看似清澈见底,但只有当你亲自跃入水中后,方才能看清水下那深不见底的虚无。
自两年前接受卧底任务、伪装潜入了这个神秘且庞大的黑衣组织之后,诸伏景光时常感觉到痛苦。
作为一名警察的诸伏景光,是温柔的、坚定的,他会为了自己的目标、以及自己认同的道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并甘愿为此付出鲜血和生命——这一点,从他陪伴着自己的幼驯染一同参加了公务员考试、一同站在樱花之下宣誓时,便早已有了觉悟。
但……
比起那些善于从逼仄阴暗的缝隙中拼命汲取营养、在黑暗中依然能够茁壮成长的厌光植物来说,诸伏景光却更像是喜光种。
他守护光明,但同时也无比渴求着光明。
因此他很难适应组织里那种视人命于无物的残酷氛围。也因此,他无法接受手染许多自己立誓要保护的人的鲜血。
很多时候,诸伏景光自己其实也是知道的——自己那样拙劣的伪装和演技,就算不是冰酒,也会有其他人识破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他总是要做点什么的。
——在最终的宣判还未降临之前,他总是能为迎接黎明的降临做点什么的。
最后回眸望了一眼巷子外、那个人声鼎沸的公园,听着隐隐约约自公园中飘出的悠扬乐声,诸伏景光平静地解锁手机,拨出了一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几声忙音之后,电话这才被人不情不愿地接起。
“喂?这里是前——”
“前田君,我们见一面吧。”
很少见地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诸伏景光便直接出言打断了。
“——是。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向你确认一下。”
——————
一连几天,矢目久司都没有在自己的安全屋里捕捉到某个神出鬼没的室友的身影。
一直到他回来的第三天晚上,看着墙上一格一格顺时针弹动的指针、听着寂静的安全屋里只有月食啃咬木质磨牙玩具发出的咔嚓咔嚓声,矢目久司的面上惯常的冷淡神色变得更加漠然。
滴答……
滴答……
哒——
时针与分针在夜色中重叠到一处。
——午夜12:00了。
原本充盈的耐心彻底宣布告罄,矢目久司眸色微沉,按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很快拨出了一串号码。
无人接听。
“……”
一直到任务前夕都还联络不上自己的搭档……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被朗姆抓到把柄、塞进审讯室里,甚至于是被琴酒组里的狙击手当场处决,矢目久司感觉自己就算是死,也都不会瞑目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低沉的情绪,原本好好趴在客厅地板上啃咬自己玩具的月食,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哒哒哒地一溜小跑,很快便跳上了沙发,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瓜轻轻搭在了主人的大腿上。
“呜……”
体型硕大的伯恩山犬,从喉咙深处轻轻挤出了一声软绵绵的咕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