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镜忌 往生阙 18829 字 2024-12-14

柳二起先听说是地底下还以为有鬼,再看他手里握着山海镜,镜子还好好的没有亮起,问:“姜公子,这回还是没动静吗?”

姜遗光把镜子亮出来:“没有。”

“鬼哭林里一定有其他怪事。”姜遗光道,“今晚恐怕休息不成了。”

近卫们陷入两难。

“要不,白天再找?”

“是啊,夜里什么也看不清,若是有埋伏……”

柳二说:“白天就没这声音了。既然不是鬼,是人,就算有什么机关,我们也能顶一顶,总比在这里白白耗着强。”

人群里,马近卫也说:“还是趁有动静的时候去看看,就算夜里不方便,我等几个联手也能防一防。如果我没猜错……要是我们再拖下去,恐怕就真走不出去。”

其他人才正眼看他。

平常几人相处中,隐隐以柳大为首,这近卫不怎么说话,也只说一个自己姓马,后来才知道他名叫马元义,其他事儿很少讲,可少有的几次开口中却能得见其见多识广。

马元义迟疑地说:“姜公子说的不错,一些江湖人士用的手段神鬼莫测。我们在这里一直走不出去,又能听见古怪声响,听上去……有些像传说中杀破阵。”

姜遗光语气古怪:“杀破阵?那是什么?”

马元义:“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听闻杀破阵为前朝一门派著名阵法,阵心之中制作机关极为歹毒,又极为精密,几如鬼神之作,寻常工匠有图纸也做不成。我听说杀破阵制作之法早就失传了。”

柳大:“既然失传,你又为什么会认为这是杀破阵?”

马元义道:“我听闻杀破阵可大可小,只要会做,小可占地不足一丈,大可占地百里。一旦运转,进入后便再难离开,凡入阵者,十死无生,尸骨也会像我们白日见过的那人一般不全,并有刀斧劈砍痕迹。”

“我有几个同僚便学过杀破阵的制造之法。只是他们学艺不精,只能做个大概,一旦运转时,便有这样如野兽啃骨的声响。”

柳二喃喃道:“所以你先前说的失踪的八千人……都是因为这什么杀破阵?”

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不是没见过机关,事实上近卫所在之处就有不少机关暗室,但能困住或杀死几十个人就顶天了。

如果真是杀破阵,这样能杀死八千多人,覆盖整个山头的机关该有多么可怕?

姜遗光问道:“如果是阵法,该如何破解?”

马近卫沉默一会儿:“完整的杀破阵无解,也不会有任何怪声。不过听脚底下的响动,这阵法也是不全的,所以我们还有生机。”

姜遗光当机立断:“那就劳烦你带路了。”

马元义以拳抵唇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我只是听同僚说过,至于如何破阵……我也不懂。我并未学过机关一道。”

其他近卫不免着急,“那可怎么办?”

柳二提议:“要不……咱们把这里的树都砍了?就算有个什么劳什子机关,也得爆出来。”

柳大连忙反驳:“树这么多,就我们几个人,要砍到什么时辰去?”

姜遗光没管他们争执,转问:“这些树带毒,恐怕毒性也是从我们脚下的土地带来的。如果我没猜错,那杀破阵还能带毒?”

马近卫点头,黑夜里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他发亮的眼睛:“真把杀破阵机关布置完后,加些毒也是很容易的。”

姜遗光道:“先找找吧。”

“既然是机关,一定有阵眼或某些关窍。” 他多少也听闫大娘说过些。

但凡机关,必定有其核心关窍,就如一间屋的房梁、一座桥的支柱,一个人的心脏。把核心地破除了,这机关自然会破坏掉大半。

马近卫也不反驳,试一试,总比堵死在这山头好。就算机关不杀他们,这片土地也是带毒的。

一行人摸黑将东西收拾好,犹豫一会儿后,还是把马留在了原地。临走前,柳大甚是不舍地摸了摸马背上粗糙的鬓毛。

马通人性,似是知道了什么,不舍地蹭了蹭他脖子。

姜遗光从包裹里取出一件厚衣拿在手里拆开,线一端缠在拴住马的那棵树上。

“走吧。”

他想了想:“去声音最响的地方,然后往下挖试试。”

若按照马近卫所说,机关没做好才冒出声音。岂不是声音越响的地方越有疏漏?

一行人小心地往前走,长刀开道,不断劈开挡在前方半人多高的荆棘,刀砍下后,总是发出难听又刺耳的声响。

柳大耳力最好,由他和姜遗光负责听,指挥方位。

姜遗光走在最后面,他不必开路,近卫们都知他记性好,让他专心记路线。手里举高了些,以免线勾到什么地方断开。

每走几丈远,就把线缠在地上略高些的灌木丛上。

一路走,一路摸黑张望。

除了刚才那半截尸体外,再没有看见其他尸骨。曾经进入乌龙山失踪的整整八千人和后面进山的数百人,仿佛从来没来过这世上。

终于,他们总算寻到了第一个声音响些的地方,安静下来后,所有人都能听到从地底传来清晰的咔吱咔吱声。

简直像地底有东西在啃噬骨头一般,听得几人骨头发疼。

不必说,他们已默契地动手了。

没有铲子铁锹等物,只能用刀剑来挖土,削铁如泥的宝刀在这时却用来撬开硬土,把这些东西连根拔起。

姜遗光抱着被拆掉半个袖子的衣服站在一边,一手拿山海镜,一个近卫在他身边点着火折子,笼住光,让镜子把烛光照向地面。

上面长的东西都被连根挖走了,底下的土壤总算松软些,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淡淡臭气。

“大家小心点,土里有毒,才会长出有毒的树来,别碰着土,这味道也别去闻。”

几人的荷包里都装着蒙面的巾帕,戴上后能隔绝不少毒烟瘴气,蒙上后,他们继续埋头苦干。

越往下挖,声音愈清晰可闻,越来越响。已经响到了就算把耳朵堵上都能听见的地步。

“一定要小心点,万一有什么埋伏赶紧躲开,要是中了毒就麻烦了。”柳大不放心地叮嘱。

火折子的光毕竟暗淡,就算被铜镜照着也照不出几分亮来,借着光费劲地往地下看,怎么看都是黑黢黢一片,要不是声音越来越响,他们简直以为自己挖错了地方。

坑底已经到了他们膝盖处,脚下踩着的土地更加松软,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和一股怪味儿。山上冷,风又大,几人干的额头渗出汗珠,被风一吹又干了,冒出袅袅白烟,嘴巴隔着面罩也往外吐白气,反而更冷。

终于,柳大感觉自己的刀下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是错觉,他用力一撬,感觉刀尖碰到了硬硬的东西,发出一声坚硬的闷响。

“有了有了!”他不免惊喜,招手叫其他人来。

土壤有毒,他不敢用手扒拉,三两下用刀赶紧把表面那层软土铲了,露出下方坚硬的一层壳来。

拿火折子的近卫凑近去,姜遗光也把光亮的铜镜举高些,黄澄澄的反光照下去,柳大拿匕首小心地捅了捅,又刮了刮,道:“像是木头做的,很硬实,还挺平整。”

其他人也跟着试探,欣喜又小心地又戳又碰,生怕不小心触动什么机关。

老实说,这可算是今天最大的收获了。不怕忙碌,怕的是忙活也没有进展,几人脸上都忍不住带了笑,有了能逃出去的希望。

姜遗光把半截袖子的衣服直接套在身上,左右看看没发现什么动静后跟着跳下去,他感觉自己踩在了坚硬的木板上。

下面还是中空的,藏了东西。

马元义也跟着说底下估计还有东西。

“要不……撬开来看看?”柳二问。

其他人没意见。

姜遗光踩踩脚下的硬木板,道:“把周围的土再挖去一些吧,否则可能撬不开。”

他直觉脚下的“木板”很大很大,眼下的大坑已经容纳下了他们八人,可应当远不只如此。

于是往旁边继续挖,一直挖出了个到地面大腿深、约有丈来长宽的大洞,但他们脚下的木板子还是没能挖到边。

天边不知不觉间浮现出一丝鱼肚白。

拿火折子的近卫早就在天边亮起一点点时就把火折子熄了,跟着一块儿干活。姜遗光也在一起挖土,挖了大半宿还没碰着边,干脆停下,先想办法把木板撬开再说。

马元义神情凝重地叮嘱:“这机关我也只是听说,从来没有见过,会发生什么我也想不到,大家一定千万小心,一旦有变故,立刻离开。”

姜遗光跟着道:“一切以保全自身安全为要,要是不小心走散,我一路来时都做了标记,可以按照标记往回走。”

柳大也指挥其他人站在挖出的大坑边缘,别的不说,如果有什么东西,沿着坑能马上逃出去。

他心里还有些庆幸。

闫大娘告诉他姜遗光是个根骨绝佳的好苗子,习武很快,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能护着自己,要是他也是个文弱书生,那就麻烦了。

“动手吧,尽量快些,别耽搁。”

每个人都把拿了匕首,小心地往下撬。

近卫们的兵器都是特制的,自身也带功夫,手底下木头虽然硬,多试探几次还是顺利地把刀尖刺了进去,一点点挖。

渐渐的,都没声儿了。

只有木板底下源源不断的咔咔声响,和八人用力削木头的声音。

山顶渐渐亮起,眼前情景看得更清楚。

他们脚下的确是木质的地板似的事物,这些木头又黑又硬,和黑黢黢土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土,哪些是木头。土壤和木头还都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看上去和他们一路上碰见的那些树木材质相近,估计就是用这些树制成的。

马元义那边挖到了底。

再一刀刺下去时,他感觉到刀尖戳到了空处,心下暗喜。不过他没有声张,也没有贸然凑近,而是离远些,小心地从随身包袱里拿出锥子沿那条缝扎进去,刀把在锥子顶敲,把那个洞一点点敲大了不少,凿出一个拇指肚大小的孔。

锥子取出来,马元义没凑进去,担心眼儿里有毒气。但他依旧很高兴,让和他站在同一条线上的柳二动作快点。

只要柳二那边也打穿孔,他们就能将两个孔之间划开一条痕,再沿着这条痕打开口子。

到时候,他们就能摸清楚鬼哭林底下到底有什么秘密!

姜遗光在马元义斜对角的角落里,他下手也快,逐渐扎穿了。

和马元义方才动静不同,他的刀下一声脆响。

一股强烈的危险感猛地涌上心头,姜遗光听出来,从昨晚一直到现在的咔拉咔拉声加快了几分,而他脚下似乎也有什么在涌动……

“快走!危险——”

姜遗光当先翻身上去,手肘一撑落在地面,紧接着飞快声音低的方向跑,身影快如鬼魅。

在姜遗光喝声刚落下时,其他几人反应过来,瞬间消失在原地,各自找了地方。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地面猛然龟裂,咔拉咔拉声响震耳欲聋,大地震颤,脚下泥土好似活物一般滚动,不断翻搅,甚至将低矮的树丛也卷了进去,和在泥里翻滚,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而他们刚才站立的那块平整黑硬的木板更是从孔洞之中喷出一股刺鼻浓烟。几人原本还要回头看清楚,见状连忙又避开几步手隔着面罩捂住口鼻,将呼吸放得更加绵长。

灰扑扑烟雾缭绕间,木板在他们眼中整整齐齐往下陷。方才还是到他们大腿深的深度,现在已然见不到底。

咔拉声中,又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阵阵破空声密集袭来!

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骤然下坠后,无数银亮刀光如暴风骤雨般向他们爆射而出!

那是成千上万把锋利刀片,薄而锋利,来势汹汹,哪怕被其中一片划过去也能刮走身上一块肉。更不用说这么多刀尽数袭来,恐怕他们反应再慢点就该被汹涌袭来的刀扎得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饶是如此,几人依旧躲闪不及。除了刚才站着的地方外,在他们东西南北各处全都传开了整齐的地板下陷声。

而后,便是泥浆翻滚,树木断裂,暴雨似的刀光万箭齐发,向他们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