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镜忌 往生阙 25779 字 2024-12-14

李芥脑子里模模糊糊映出沈妍这个名字,而后便忍不住疑惑:沈妍是谁?他为什么会觉得耳熟?

不对……他是来听戏的,他自个儿来的,哪有别人?

听戏……听完了才能回去……听戏……

第三折戏,再度开场。

这回说的还是白家的事儿,只不过从那婢女开始说起。

婢女有个姐姐,姐妹俩从小被父亲卖了,卖到白家一处庄子上当下人。后来,姐姐不知从哪里学了绣花,长大后勉强靠做绣活养活自己。

妹妹也想学,可她没这个天分,布料、丝线、绣架都要花钱买,她们姐妹二人也没有这么多银两供妹妹浪费。于是妹妹死了这个心,想办法进了白家主家后当了个婢女,等长大些,主人家好心说不定还能寻一门不错的亲事。

姐妹两人一个在家里当婢女,一个在绣坊里当绣娘,日子倒也快活。只是好景不长,没多久白家的两位主人就去世了,小主人撑不起来,把白家家产变卖出去许多,做婢女的妹妹也一道被卖了。

当绣娘的姐姐没奈何,还是决定追随小主子,跟着年轻的小主子回了老家。

妹妹换了主家后,主人非打即骂,一个不顺心就抬脚踹过来,屋里的下人们个个狗仗人势,很快把她挤下去,从大丫鬟变成了小丫头。

加上她样貌平凡,原来定下和白家一个管事儿子的亲事也吹了。妹妹越来越绝望。

这时姐姐托人送了信和钱来,她在外地担忧妹妹过不好,拼命做绣活儿赚钱给她寄来。妹妹起初是感激的,后来心思渐渐也变了,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学不会绣活儿。

姐姐长得比她美,也比她手巧,更可气的是,她还在信中写道,白家的公子可能会娶她为妻。到时他们一同上京,途中她就可以把妹妹赎出来了。

妹妹饱受磋磨,无数次想要寻死,都挺了过来,偏偏姐姐过得越来越好,再过几年都要当上官家太太了!

越想越是气恼,同是姐妹俩,为什么她们一个如天上的云?一个就如脚下的泥,任人糟蹋?

再想到白公子样貌俊美,妹妹心里直泛酸水。她也生了点小心思,心想那白公子能看上姐姐,未必不能看上妹妹,到时姐姐说点好话,让她做小,不就成了?男人总是要纳妾的,让她做妾,她一定不和姐姐争,姐姐一定肯的。

抱着这个念头,她只等白公子带她姐姐来救她。

可她等了很久很久,姐姐也没来,信一日日寄出去,都如石沉大海,再没有回音。

到这时,王家又听说得罪了人,全家被打入大牢。她和王家大小姐一起流落到了教坊司。

王家小姐心地纯善,听说她是王家下人后,即便落到这个地步,也想办法保她,把她要来当自己的贴身侍女,不让教坊司里的姑姑折腾她。

吃了王家半生苦,到头来,还是靠王家小姐庇佑。妹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王小姐能待她好,能救她。她亲生姐姐为什么不来救她?是不是知道她在教坊司,觉得丢脸了?

再后来,王家小姐被赎了出去,带她一起逃离这火坑。

妹妹这才知道,为她们赎身的正是当初王家小姐退亲的白公子,而她姐姐……早就被王家人害死了。

所以,她姐姐才没能来找她。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无人时,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告诉王小姐自己姐姐的事儿,继续在王小姐身边当个忠心耿耿的婢女。

她不会让王小姐知道自己的恨。

姐妹俩都识一点字,妹妹也爱听说书。她知道,自己就是外面人说的“小人”。

小人又怎样?有时候小人使绊子,能让那些大人物也跌得不轻。

白公子赎小姐花了太多钱,他又要苦读,王小姐便接了绣活,日日做针线补贴他。

王小姐到死也不会知道,这些钱并没有到该去的地方。

她知道,以王小姐的为人,她绝对不会开口问。而白公子也不可能提起,向王小姐要钱。

王小姐临死前苦苦哀求,让她带小小姐去找白公子。她也答应了。

但……她在路上就把孩子扔了。

那是个漂亮的女孩,玉雪可爱,眉眼像极了王小姐。被她亲手扔进了河里,小小的襁褓沉下去,决计活不成了。

她一路上京。

在一个穷村子里,用半斗米买了一个和小小姐一样大的女孩。

她把这个孩子抱到了当初的白公子、如今的白老爷面前,告诉他,这是王小姐为他生下的孩子,王小姐已经死了,临走前还在念叨他。

果然,白老爷信了,还把这个女孩养在了自己名下。

她带着一大笔钱回了老家。

一切都是报应……都是报应!

*

黎恪在路上,又看见了戏台。

濂溪城中,处处有戏馆、茶楼,说书先生和戏班子随处可见。有时甚至不拘于茶楼,随便一个街角端个条凳坐下,手里惊堂木一敲,就能开始说一出好戏。

黎恪从百花楼外悄无声息往外退,他拿不定主意该去哪儿。

姜遗光和另一个留守客栈的入镜人都不见了。

商持等人困在百花楼。

去凶肆的两人没回来,也不见了踪影。

芙蓉去了白家……

正这时,街角一处说书地儿,一群闲汉围着,可说书人的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钻。

黎恪听了一耳朵,起先不在意,后来他猛地回过神来——这故事,不也是姜遗光写的话本吗?

因“念”一事,他曾被甄二娘叫去过,知道姜遗光身世后,他有几回买话本回去给蕙娘看打发时间,便特地挑了姜遗光名下的话本。

蕙娘爱看,他自己也看过些,这故事……他听过。

说的是三人从小住在同一条巷,分别姓蒋、李、侯,三人感情深厚,便结拜成了异姓兄弟。

但等十几年后,三人境遇截然不同。

大哥姓蒋,因一桩冤案家破人亡,后来落草为寇,成了有名的山匪;

李二哥勤练武艺,做了个小小的武官头领。

侯三弟寒窗苦读,得了功名,成为某大官的幕僚。而那大官姓吕,正是当初害得蒋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太平盛世,武官难当。李二弟想升官就得立功,他在一次刺杀中救下吕老爷,也认出了蒋大哥。

李二弟和侯三弟都听说了蒋大哥的名头,侯三弟将这事儿告诉了姓吕的大官。

吕老爷哪里晓得自己不过随便断个案子就养出了这么个大祸害?竟然还敢刺杀朝廷命官?只可惜他调不动本府兵马,不能立刻剿匪。

侯三弟为他出了个主意。

于是,吕老爷假意以“和劫匪勾结”的罪名,将李二弟逐出去。李二弟“打伤狱卒”,越狱投奔蒋大哥。

蒋大哥起初怀疑李二弟,但小时候结下的情分不是假的。加上满城贴满了李二弟的海捕文书,他便慢慢放下心来。

再后来……李二弟趁其不备给他下药,杀了他,里应外合下,庄子果然被攻破。

李二弟原本要带着蒋贼头颅回官府复命。

只是,李二弟没有想到,当晚他也被侯三弟如法炮制,设计杀害了。

李二弟的海捕文书发出去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成了犯人。

难道还要吕老爷去解释一个手下人是如何深明大义、亲自进山匪窝里当探子、为他翻案吗?那不是自打嘴巴?

真开了这个口,以后官府发的海捕文书岂不是没有人信了?海捕文书上说他是反贼,他就是反贼!

至于剿匪功劳嘛……自然都是吕老爷和其上官的的,若非几位老爷明察秋毫,又怎么能顺顺当当剿匪?

这话本内容黎恪印象极深,私下也与妻子议论过,叹息道本该善恶终有报,可世上太多恶事做尽却过得快活的事儿,当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但现在……这出戏他为什么会在镜中听到?

厉鬼探听到姜遗光的心声?还是说……这话本也和《将离》那本一样,也是厉鬼操纵着姜遗光写下来的?

他顾不得多想,快走几步上前去,掏了银子打赏。等那说书人累了,抿一口茶水润喉时,黎恪上前问他这故事从哪儿听来的。

说书人气愤道自然是他自己写的,他说的故事都是自己写的!

黎恪看他神情不似作伪,明白过来,转身走了。

路边说书的、唱戏的,渐渐多了起来。

每一个名字都那么耳熟!都是镜外他买过的话本!

全都是姜遗光写的话本……

而现在,这些话本故事被幻境中的鬼怪一一说来,更添了几分恐怖。

黎恪一路听一路走,他心里十分茫然,望着长长的、似乎看不到边境的街道尽头,忍不住再次想起那个可怕的疑问。

他的记忆……是真的吗?

他真的在镜子外看到过同样内容的话本吗?这些记忆会不会也是厉鬼用来迷惑他的幻境?

将离是话本里的人,却又真实存活在幻境中。那在幻境里的他,会不会也是别人笔下的人物?

镜里,镜外……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姜遗光又在哪儿?

黎恪不让自己想太多,他有种很恐慌的直觉,要是自己再想下去,恐怕会和其他十重死劫后的人一样步入癫狂。

他决定先回客栈看看,说不定姜遗光在那儿。

同时,黎恪也确定下来,善多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这么多话本故事……他死了,厉鬼还能从哪里听到?

他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黎恪脚程快得很,先去租了一头骡子,骑着它飞快赶回客栈。

这回店小二连同账房先生、客栈掌柜、店里客人都正常极了,清醒了过来。黎恪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二楼客人,全都摇摇头,说没见过没印象云云。

账房先生更是指着册子给他看,说黎恪指的那间屋子根本就没人订,怎么会有客人住呢?钥匙都还在他身上呢。

简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姜遗光的踪迹从所有人脑海中抹去了一般。

黎恪没搭理他们,丢下钱之后开始一间间翻找。

客栈不大,很快就把所有房间都找了个遍,地窖和厨房、柴房也没放过。并不意外,黎恪没找到任何踪迹。

但……既然这些人都说没看见姜遗光,那就证明善多不会是自己离开的。

还有一种可能……他就在这间客栈里。

*

黑暗之中,姜遗光听到了一点声音。

他不知过去了多久,起初他还能耐心地数自己脉搏,借此推断时间。每数一千下,就给腰带上系个结,可数着数着,他也陷入了迷茫中。

再一摸腰带,结不见了。

过去了多久?他不知道。

听不见,看不见,摸不着,碰不到。上下左右俱是一片黑暗的虚无,他像是在坠落,又好像一直悬浮在空中,无处着落。

还好,他不会害怕。

姜遗光动弹了一下手脚,继续按着自己脉搏。

时间过去太久了……他几乎以为自己成了个聋子,什么也听不见……不,不能这么想,否则他真的会变成……

就在下一刻,他听到了一点点声音。

姜遗光循着声音扭头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来,不知具体方位在何处,声音听着隐约有些熟悉。可这几分熟悉也在空旷回音中似乎变得陌生。

好像有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是在叫他吗?

那是他的名字吗?

“善多……姜遗光……你在哪里?”

姜遗光有点迟钝地张张口,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该不该回应。

是人?还是鬼?

还是自己的想象?

他分不清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了。

要不要把它当真呢?

如果我现在觉得这声音是真的,那么……会不会真的有人在叫自己?

会是谁在叫自己?

爹娘?……不,他们早就没了。

这是镜子里,他们不会在镜子里。

奇怪……爹,娘……他好像也忘了他们的样子了。

他有爹娘吗?他不是在……

电光石火间,姜遗光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温和的男人抱着个不到他膝高的小孩儿,清楚的知道那个小孩子就是自己,而他也能看出来,那个男人是……是……是他父亲。

父亲抱着他,要他记下一组数字。

那组数太长了,长到普通小孩念都念不顺畅,更不用说背下来。可他就是不断念,让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一定要记下这串数字。

是真的吗?

突然冒出的回忆让姜遗光有些拿不准主意,他不知道这段记忆到底是真是假,可是……不像是假的。

父亲左脸眼角有一颗小痣,左手虎口有一条寸长的被烫伤的疤,他身上不熏香,房间里只有浓浓的书墨气味。闷热的夏天,桌上的蜡烛一点点往下淌蜡油,更加炎热……

不知不觉间,姜遗光将那串数字在嘴上默念了一遍。

无比顺畅,就好像他原本就背下了这串数字,熟记于心一般,每念出一个字,下一个便很自然而然地落在嘴边。

所以……他真的背过这串数字吧,这段记忆是真的,就算厉鬼能够修改他的记忆。却不可能改得了他的习惯。

可为什么他会忘记这段记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背过什么数字?

接下来他便明白了。

父亲抱着他,让他一遍又一遍把这串数字记熟后,又勒令他必须把这段给忘掉。

“记着,不论是谁问,你都不要说出来……”

“不到合适的时候,你永远也不要想起这件事,到了该想起来的时候,你自然会想起来的。”

父亲如是说。

他生来记性好,忘不掉。于是……父亲把他关进了暗室中。

在地底下,见不到光的暗室,闷热潮湿,没有一点点声音。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在一片黑暗中独坐。

他的父亲会不定时地通过门边开的一个小口送来饭食,不让他饿着。

每次来送东西时,他的父亲只会问他一句话:“你忘记了没有?”

起先他说谎,说自己忘记了。可习惯哪有这么容易骗人?父亲报出一列数字后,他下意识接下去,于是他又被关了起来。

不能记住,也不能真正忘记。要到……该想起来的时候才能想起来。

于是,他真的把这件事忘了。

黑暗中,姜遗光沉默了一会儿,过去十几年回忆如白驹过隙在脑海里一一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