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觉如果自己非要追上去,很可能会死。
想了想,还是退回楼中,此时大多数人已经散了,在楼里找其他姑娘寻欢作乐。
跟着混进来的入镜人们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左看右看也瞧不出危险,随大流跟着抱怨一番后,也“散开了”,往大门口去。
入镜人和镜中“普通人”很好区分,一眼就能辨出。散开后,他们才有机会聚在一起。
这重幻境的场景很大,一同出门后,街道两旁场景与寻常夜市无异,热闹繁华。众人身上都带着钱,不知谁先起的头,总之,大伙决定先去客栈开间房后,聚集到一起商议事情。
一共十二人,或站或坐挤在屋里,各自介绍了自己姓名。
黎恪不动声色地移到姜遗光身边,对了个眼神,后者轻一点头。
前者在看见姜遗光的一瞬间,心里有微不可觉的刹那放松——他一直担忧姜遗光在异国会被受欺负,或者会遇到什么怪事,近卫们大张旗鼓来找姜遗光后这种担忧更是攀升到顶峰。
如果不是惹上了什么事,近卫们何至于此?
但现在,他总算放下了心。
姜遗光还活着,活的好好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近卫们要打听姜遗光?直接派人去把他接回来不就行了吗?何必一遍又一遍问?
除非……他人虽然还在瀛洲,可却被困住,回不来了?
又或者……因为上一回死劫?
也不尽然。
黎恪在藏书阁中看见过其他人的描述,姜遗光应当有功,可这功劳不足以让近卫们大张旗鼓去查他才是。
一定还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或许可以私下问问。
黎恪和其他人一样,面上若无其事带笑,没有把自己心中猜想说出口,静静听其他人说话。
将离、白茸……这两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姜遗光,终于完全想起,为何会觉得这两个名字耳熟了。
是他写的一本话本?亦或是别的?一出戏?一封戏折子?还是一个念头?一个故事?
姜遗光在船上不就提到过这个“念”吗?是他终于解决了“念”?
这场死劫一看就和姜遗光有关,可……看他这样子,他又好像不知情似的。
其他人压低声音,在昏暗烛火中各自做了介绍后,便迫不及待聊起来。
“真奇怪,我进来后一点危险感都没察觉,如果不是清楚自己入了镜,我都要以为这个幻境中没有鬼怪了。”
“我也是,这场幻境让我感觉和以往实在大不相同……”
“就是不知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青楼,那两位女子又是什么身份?会和……有关吗?”
“应当是,那位将离姑娘看着实在不同于常人,不像是普通女子。”
“照这么说,白茸恐怕也不是普通女子……”
“还不能这么快确定。”一人说,“再看看吧,我也觉得有古怪……”
“如果能找到收鬼之人就好了,也省得咱们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这话刚说出口,就被另一人狠狠肘击了下胸口制止住——谁知道会不会真的有收鬼之人?他这么说就不怕得罪人?
但那人的确说出了其余人心声。
以往死劫开头时总要给出些危险讯息,让他们知道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恐怕要身陷险境。
这回却不一样。
他们好好在台下坐着,不过目睹了一场女子为花魁赎身的好戏罢了。至于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一应不知。
如果将离是重要人物,他们还能凑凑钱把人买下,可她被一个女人买走了,想必也不会受什么折磨,既然如此,他们还需要插手吗?
“我刚才试过报了价,台上那个名叫将离的在我开口时向我多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说着打了个哆嗦,他仿佛还能回想起刚才将离看他犹如看死人一般的古怪诡异的眼神。
他只是跟那些人一样提了提价啊?他又没想真的买下这姑娘来,为什么将离要瞪他?
其他人记在心上。
“兴许……这是她的忌讳吧?只要不犯忌讳,没那么容易出事。”
先前说自己被瞪了一眼的人还有点后怕:“你当然不在乎,你不明白……真正看到以后,到底有多恐怖……”
说着,他甚至身上开始发颤、打抖,竟是恐惧到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不必太担忧,或许这只是警告,那将离姑娘不也被带走……”
话未说完,刚才自称在将离姑娘被卖时喊了一嗓子价的人忽地再次剧烈颤抖!
这次比上次更猛烈,浑身抖动得如筛糠也似,甚至四肢五官都近乎抽搐般无法控制,乃至身旁人见势不妙要按住他也止不住他突然暴起的抽搐。
“按住他!”
“果然犯忌讳了,你刚才就不应该……”
“别念叨了,赶紧把他嘴堵住,不能让他咬断了舌头!”
其他人反应得很快,附近一人眼疾手快抽出自己帕子往那人嘴里一塞,牙关咬住,可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还是流出了腥红色的血丝。
两眼暴凸怒睁着,嘴里还堵上一块帕子,挣扎的两条腿渐渐没了力道,绷出青筋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抱着他头不让他乱撞地板的人缓缓松开,抬手摸过他鼻息,摇了摇头。
没气了。
谁都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没有外伤,也并非服毒,若是厉鬼所为……也该有个章程才是,以往不都是触犯了禁忌或冒犯到幻境中的厉鬼,才会开始死人吗?为什么现在更快了?
姜遗光凑上去,挥退其他人,伸出手简单验尸罢,也觉疑惑。
看不出死因。
除了已经停止的脉动和心跳,他看起来就像个活人,查不出一点问题。
就这么突然死了?
最初说那人犯忌讳的人则是吓呆了。
“我……我就顺口那么一说,这怎么可能啊……”没有人责怪他,他却越来越觉得惶恐,生怕其他人看他的目光带上误解。
“真和我没关系,如果不是他自己非要跟风多一句嘴,也不会有这个下场。我什么都没做……”
姜遗光验尸后退下来,黎恪悄悄拉远了他,以口型无声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姜遗光摇摇头。
话本虽然是他写的,可严格上来说也不算他写的。他并不可能真正知道话本里发生的所有大小事,他也不可能特地去写头天拍卖将离时说话大声的一个男人,后来惊惧而死吧?
书里并未提到过。
况且……出了这事,他绝不可能承认这和自己所写的话本有关,否则,其他入镜人一定会找他麻烦。
黎恪不知信没信,看着姜遗光,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话本。”
姜遗光瞬间解其意。
黎恪知道话本一事,他没忘掉,还特地在自己面前点出来……
他想做什么?
黎恪还真没想做什么,说完那两个字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了人群中。
“应当只是他惹了将离姑娘忌讳吧。我们日后见到那两位姑娘时,多加小心就是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说什么怀疑不怀疑?”
黎恪此时的模样很能唬人,加上那群入镜人中也有不少知道他事迹,知道他已经渡过第十重死劫的,对他更加推崇。
这样厉害的人物都这么说,估计真是因为得罪了将离姑娘?
众人心中瞬间多了一条禁令:绝不能招惹将离姑娘。
不过,这也变相告诉他们,死劫关键破局处,定和那将离姑娘有关。
得想办法接近她才是。
在黎恪插手下,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中。
他们原想趁夜做些什么,死劫总是要越快解决越好不是么?可一人才提出这个想法,站在窗户边的人就摇摇头,打消了他的念头。
“估计不行了,你们瞧。”他推开了窗户,示意大伙往外看。
变戏法似的,外面原本热闹的夜市竟不到半刻钟内尽数打烊。从窗内望去,方才还张灯结彩的一条大街已完全陷入黑暗,不见半个人影。
唯有打更人锣鼓声连同吆喝远远传来。
听声响,刚过二更天。
“这样看来,估计夜里在外行走也是忌讳,否则怎么不见人?”
“不如先休息,住一晚,明日再说。”
第一个人提出休息后,其他人陆续生出了困意,好几个仰头打哈欠。
“也是,总归什么也干不了,不如先找个地方睡一觉,留几人轮换守夜即可。”
越说越困……有几人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还算清醒的连忙下去找掌柜的又开了几间房住下。而那具尸体因不好惊动其他人,被他们用床铺裹了,悄悄藏在一间房的床铺下,准备第二天看看有无凶肆或药铺,买些防腐的事物。
分了房睡,确定下守夜顺序。可等到真正躺下后,全都睡不着。
外头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缠绵如丝久久不散,惹人心烦。
推门去听,哭声又消失了。
是将离吗?
还是客栈里别的什么东西?
一夜难眠至天明。
天光大亮后,客栈的人多了起来,外面街市也变得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剩下十一人分好工。
两人去凶肆,两人去药铺,两人在客栈留守,其余人去打听白家,最好能摸清楚白家方位。
黎恪虽早就抱了必死之心,但能再活一段时日也没什么不好。他知道自己早就是十重后的死劫,所以其他人艰难,他必定更加艰难,整晚都小心翼翼(听见哭声)后,去药铺途中顺道买了些驱邪之物后就早早回来寻姜遗光。
他还没放弃从姜遗光这边撬开嘴的念头。
在黎恪看来,将离是姜遗光写的话本,他必然知道后续,如果能让姜遗光把一切都告诉自己,说不定……这场死劫他也能活下去。
孰料,当他摆脱所有人,单独找上姜遗光时,后者给出的答案令他也有些疑惑。
“实不相瞒,我也不清楚。”姜遗光说,“这不是我写的东西。”
“……不是你写的?”黎恪格外吃惊,“不是你写的话……你之前为什么又说自己写过一本名叫将离的话本?”
姜遗光道:“确切来说,它不是我自愿情况下写的。直到现在。我对将离这本书中发生了什么都不知情。”
他的目光直视黎恪,仿佛能穿透人心。
“即便它就是我写的,也并不代表这本书会按照我所写的那样发展,我要是说出来,才是害了你们。”
黎恪叹道:“可我总该心里有个底善多,你知道我已经不止第十回了,现在的每一重死劫都是踩在刀尖上行走。”
“不论如何,还请你告诉我一些,也好让我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姜遗光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我并非刻意隐瞒,实在要说的话……”
他慢慢的,一字一顿地说:“不要随便说话,也不要让别人说到你。”
前半句还好理解,还能做到。
后半句才叫黎恪措手不及。
“你说的,让别人不要议论自己是什么意思?”
姜遗光抿紧了唇,微微摇头。
黎恪焦急之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也属于他所说不要议论别人,不要让别人议论自己的范畴。
可如果不能开口“说”,估计他也不能让姜遗光动笔“写”。
这样一来,他又该如何得知?
黎恪深深地犯难了。
和他不一样,姜遗光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念”,出来了吗?
自从和近卫们了解到,鬼魂由执念怨念变成后,姜遗光就把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如影随形的那个东西——那个从小到大,害死他身边十来人,让他背负上扫把星之名的那个东西,叫做“念”。
不是恶念,更不是善念。
“念”,就是原本属于人一部分,却被他不知何时被剥离出去的“七情六欲”?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他把这个东西叫做“念”。
姜遗光认为,除了他之外,那位东瀛的武子内亲王,这位公主,也是一个拥有“念”,却缺少七情六欲之人。
例如,近卫们和入镜人们普遍认为,人若是死的冤屈,怨气冲天,他的七情六欲变成了执念、怨念等等,就会变成恐怖可怕的厉鬼。
鬼本就是执念,是虚妄,是看不清摸不到的事物。人活着时,它就是人体内的魂魄,是人的欲望和精气神。死后,残存的怨念就成了恶鬼。
说起来也可笑,一个人活着未必能做成什么大事,要是死的冤屈,死前饱受折磨,满腹怨气,却很可能成为无法管制的厉鬼。
寻常人尚且如此,而跟着他的生来就和普通人不同,游离在主人之外的七情六欲,在主人死去摆脱了那具无用的躯壳后,又会爆发成何等可怕的模样?
以武子内亲王为例。
姜遗光上次所渡庄周梦蝶死劫,以及后来在岛上经历的种种,远不及那位公主的“念”在主人死后所爆发出恐怖的万中之一。
姜遗光猜测,如果自己也死去,他身上带着的“念”,恐怕会变成比武子内亲王的执念还要更可怕的东西。
武子内亲王的“念”连同百鬼夜行,覆灭了她整个国家。
到那时……他的念,又会怎样?
就像他们先前在东瀛岛海边看到的那个东西一样。所有人都惊呆了,没命地逃跑,姜遗光不觉得害怕,却感觉到了那股几乎要压迫着让你低头的滚滚雷云般的压力。
他看清了,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看到那幅情景,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都是海上仙山。
可是,他们看见的,真的是海上仙山吗?
怎么会有海上仙山……是那副样子?
他猜测,那并非真正的海上仙山,而是属于武子内亲王的“念”的一部分,再具象地以图象表示出来。
武子内亲王的执念,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蝴蝶,和可怕的“海上仙山”。
那恐怖可怕的海上仙山,根本不是人间能有的场景!
那他的“念”呢?
属于他的念是什么?
是凡出言,必有其果?
还是话本?但凡写下或讲述的文字,都会在屋里
亦或者,是将离这样的女子形象?还是白茸?白司南?
他不明白,也不懂。
为什么他生下来就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感情。他不是人吗?他也是好好被父母生下,养大的。
为什么,他会感受不到一丁点其他人口中的情绪?
爱无法感受,恨也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是不对的,不正常的,因而小心翼翼遮掩,可再怎么遮掩,那种与他人格格不入的怪异感依旧明显。依旧会有源于不断的人发现他的古怪,然后,再次告诉他,他是个怪胎。
黎恪沉吟道:“这样一来,实在麻烦……”
不能说,不能写,凡出口皆可能成真,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