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人做事一向干净利落,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比如说他会忽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你面前,问你对充满戏剧艺术的死亡怎么看。”
“听起来可真够恶劣的,”查尔特勒轻松地耸耸肩,“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现在就找到我,最近出席会议的都是我的替身,没人知道我的真正下落,今天的采访名单里也根本就没有我。”
电话那边的人听完,从喉咙里发出气音,又笑了一会儿,才说,既然如此,那祝你好运吧,查尔特勒。
通话结束了。
查尔特勒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口袋,才发现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带胃药,脸色一白。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要摆脱组织了,到时候也就用不到胃药了。
当年他为了能踏入政坛,在组织的安排下跟一位法国外交官的女儿结婚,对方在国际上也算是有些影响,妻子的家族也曾经为他提供了不少助力,但他坚信他能有现在的地位,全靠自己的努力!组织,加……咳咳。
毕竟他的妻子,应该说是前妻在跟他结婚的第二年就死了,只给他留下一个儿子。醉心仕途的他当然没空照顾儿子,等他注意到的时候,长大的儿子已经跑到他面前来,特别高兴地跟他说:“父亲,我想完成你当年的梦想!”
查尔特勒:呃,我当年的梦想是什么,不对,我有过这种东西吗?
儿子:“父亲,你跟我说你当初因为体能测试不合格,没能当上警察,现在我已经报名了警察考试,马上就要完成你最初的梦想啦!”
查尔特勒:……
他想起来了,他是在组织里长大的,当初在组织里的时候他因为体能测试不合格,没当上外勤成员,就被扔到政府机构来了。有一次他回忆往事,跟儿子说过去的事,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要当杀手的,就随便说了个警察。
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就让人把儿子从警察考试里刷下来了,组织可不会想见到他有个当警察的儿子,后来……
脚步声。
查尔特勒收起思绪,他听到有人推开了餐厅的门,在几乎没人的餐厅里这声音异常清晰。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
黑樱桃为什么会带别人来?
算了,反正不可能是琴酒。
查尔特勒放心地等着来人越过门口到柜台的距离,随手拿了一瓶酒,然后穿过被盆栽遮挡的走道,紧接着一抹显眼的银色出现在他面前。
呃,等等?
就在查尔特勒震惊、茫然和疑惑的目光里,黑泽阵平淡地给查尔特勒倒了一杯酒,然后坐在议员先生对面,伏特加就抱着两只猫站在他身后,假装自己不存在但是存在感极高。
不请自来的银发少年悠闲地看了一眼时间,说:“怎么这副表情?我没迟到吧?”
查尔特勒:琴琴琴琴……野生的琴酒出现了!而且还是幼年闪光版!还附赠限量版伏特加挂件和两只猫!
他咽下口水,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镇定,就跟他面对无数闪光灯和镜头的时候一样:“黑樱桃他……”
“哦,”银发少年漫不经心地回答,“你要见的人已经死了,但我可以现在送你去见一见他。”
查尔特勒冷静地思考:昨晚黑樱桃联络他,当时只是告诉他波本可能在七月初对组织里的某些老人开刀的确切情报,今天上午他们才决定见面谈这件事,然后仅仅几个小时后琴酒就找到了黑樱桃,把人杀了然后代替黑樱桃来跟他见面……
他缓缓闭上眼睛。
刚才他应该相信的。琴酒确实是个非常可怕的人,琴酒什么都知道,就好像那位先生还活着的时候——等等,组织里是不是有那个琴酒就是那位先生本人的传言来着?不不不,查尔特勒还是知道琴酒年轻的时候什么样的,这肯定是贝尔摩德开的玩笑,也就波本这种小年轻会当真。
“不用了。”
查尔特勒冷静地说。
他看着琴酒给他倒的酒,发现放在那里的是一瓶加尔纳恰葡萄酒,心情就变得更微妙了。查尔特勒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就一口,现在是工作时间,他不想被酒精影响到大脑。
他问:“我假设,琴酒,你要跟我谈的事跟黑樱桃说的是同一件事?”
黑泽阵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觉得呢?”
查尔特勒觉得……他……他不敢赌。
他完全不能断定琴酒现在的立场,说琴酒对那位先生忠心耿耿,但他毕竟是“死”在那位先生手里的;说琴酒跟波本有仇,但据最近的消息他们相处还挺融洽的;说琴酒已经背叛了组织,查尔特勒也没听到风声说组织的哪个重要成员被抓,一切都风平浪静,唯有琴酒的存在显得不太对劲。
最后查尔特勒诚恳地说:“我希望是。”
虽然他也做好了黑樱桃这个疯子忽然动手时的必要准备措施,但他不确定那能不能威胁到琴酒,好吧,他承认,他跟组织里的其他人一样,都在害怕琴酒,哪怕是外表看上去已经没以前那么有攻击性的琴酒。
“嗯,算是吧。”
黑泽阵看着对方故作镇定的模样,想起了他跟查尔特勒的第一次见面。
没什么特别的,他就是在查尔特勒面前把这个代号的上任拥有者的尸体扔进海里,对议员先生说「那位先生的意思,这个代号以后就是你的了」。
“那就……”
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查尔特勒并没有放心,他的心反而揪了起来。
他已经向自己的人发出了讯号,但还没收到回复……不过查尔特勒手里能信任的、能掺和进组织的事里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两个心腹。一个就在前天被警察抓走,暂时还在拘留,另一个正在为上次的事收尾、销毁证据,如果遇到麻烦的人没能立刻回复也可以理解。
查尔特勒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琴酒打算跟他合作,你看,他还倒了一杯酒……
“那就给我份最近联系过你的组织成员名单。查尔特勒,你应该很愿意告诉我谁想背叛组织吧?”
黑泽阵轻飘飘地说。
查尔特勒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琴酒,最终难以置信地问:“你跟波本才是一伙的?!”
见鬼,黑樱桃来找他是想搞波本,反正波本都想拿他们开刀了,大家捞一笔趁机脱离组织,但没想到琴酒是来要叛徒名单的?那位先生都死了,组织里也再没有能命令琴酒的人,这只能说明琴酒和波本站在同一战线上!
说不定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又或者波本真的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但现在……
黑泽阵觉得有点好笑,就说:“不要乱猜,查尔特勒,我跟波本可不是一路人。”
降谷零是日本公安,他则是外来的跨国机构调查人员,不管怎么看他们都不是一路人吧。
呵,看来查尔特勒的眼神不太好。
眼神不太好的查尔特勒不知道想了什么,几次欲言又止,才问:“那回归组织的莱伊……”
黑泽阵哦了一声,语气随意地回答:“他有自己的理由,正在准备辞职。”
查尔特勒顿时肃然起敬:莱伊,一个从组织里三进三出,疑似那位先生的后代,现在还准备从组织二把手的位置上辞职不干的男人!当真恐怖如斯!以及听琴酒提起他时候整个嫌弃的语气,他们两个的关系果然很差!
他决定把对莱伊这个人的忌惮再提高三层,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贝尔摩德她……?”
黑泽阵却没让他再问下去了,银发少年略微压下视线,用食指敲了敲酒杯的边缘,说:“查尔特勒,你想从我这里打听组织高层的现状?”
虽然完全不介意对马上就要消失的人透露组织的情报,但总不能跟他说那个懒鬼在我家床上睡觉吧,算了。黑泽阵想。
查尔特勒一听黑泽阵的语气不对,立刻证明了他的政客不是白当的,说他当然知道贝尔摩德正在拍电影,只是担心这可能会对组织造成什么影响而已,并很快就从贝尔摩德的事说到目前的形势上来,好像他真的对组织忠心耿耿。
不过黑泽阵才不吃这一套——对组织忠心耿耿?哈,真正对组织忠心耿耿的人能活到今天?呵呵。
“伏特加,”他站起来,对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背后的伏特加说,“看来查尔特勒先生不打算配合我们的‘工作’,今天的约会就到此为……”
“等等!”
查尔特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失态地喊出了声。
银发的少年就跟他记忆里那个高大的银发男人一样,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墨绿色的眼睛里好像写了「蠢货,别浪费我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