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范无赦的脸皮抽了抽,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靠近,当下便缓和了面上的表情。
郁垒、神荼抬起视线往前方看去,果然就看见了正往这边走过来的白无常谢必安。
白无常谢必安身旁也跟了几个阴灵,但相比起黑无常范无赦身边那个被枷锁锁住的凶鬼,白无常谢必安身旁的这几个阴灵倒是体面了许多。
非但没有枷锁上身,甚至还体有灵光,隐隐泛出异香。
都不消细查,只看一眼便知,跟在白无常谢必安身旁的这几个阴灵,必是功德深厚之人。
“我们如何是这个意思?”白无常谢必安接了神荼的话头,直接道,“两位兄长多虑了。”
郁垒、神荼看了白无常谢必安一眼,问:“所以这段时日以来,走上黄泉路,落入奈河中叫那曼珠沙华长得更好的凶鬼、恶灵,也与你二人无关了?”
白无常谢必安笑了笑,甚为无辜地说:“我等兄弟十人呢。人手这般多,做事的效率高一点不是应当的么?何况我等正遍行阴律,就该是将那些犯下罪孽的恶鬼凶灵抓捕回阴世地府接受判处的时候。”
“那黄泉路旁的曼珠沙华长势……”
“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巧合,巧合。”
“哼。”郁垒没话反驳,也只得闭嘴。
神荼看过黑白两位无常手边的阴灵,却是撇开了方才的话题,转而问道:“如今阳世天地那边的情况如何了?我看两位兄弟今日里带回来的阴灵,似是不比早先时候那样多了?”
说起这个,黑白两位无常也是既欢喜又无奈。
“滞留、藏匿在阳世天地里的恶鬼和凶灵大半已经被接引回来,只剩下少半还在躲藏。”
黑无常范无赦说:“那些藏得比较严实,再想要抓捕,得多花费些时间和心思,只能慢慢来。”
白无常谢必安也道:“因着我们的缘故,阳世天地那边也很是动荡了一阵,剩下的事情能慢慢来也不错。”
总不能让被祂们追捕的恶鬼凶灵一直刺激着阳世天地。
郁垒叹道:“阳世真要能平静下来倒也不错,但问题是……”
神荼接话:“问题是,接下来阳世天地的动荡怕是还得继续。”
黑白两位无常也是沉默了片刻。
“说起来,”白无常谢必安往帝都洛阳所在看过去一眼,“那司马慎,也差不多该是时候出生了吧。”
祂这话初听确实很像是在问旁边的三位阴神,但再品却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黑无常范无赦不答,只将目光投向了郁垒和神荼两位门神处。
相比起祂们这些阴帅来,对这件事更为了解更敏锐的,大抵还得是郁垒、神荼两位门神。
毕竟,阴灵重新投胎转世,理论上也是在跨越生死的门户,是从阴世天地再次回到了阳世天地。
司马慎现下的情况,自然还得是两位门神更清楚了。
见两位无常目光投来,两位门神也没有想要帮司马慎遮瞒的意思。
开玩笑,司马慎是祂们什么人,又是什么样的品格,值当祂们为他遮挡?
郁垒说:“倘若按照正常的生长时间,再有两个月,也就是说今年十月他就该出生了。但是……”
白无常谢必安带着一点笑接住郁垒的话:“但是?”
神荼颌首,说:“但是那司马慎似乎不想要按照正常的生长年岁来。”
黑无常范无赦一下子将更多的线索串联起来:“他是想要提早出世,还是准备拖延时辰。”
无论是提早出世还是拖延时间,对司马慎来说显然都有不少的好处。当然,相对的也会留下些隐患就是了。
譬如,如果司马慎选择提早出世,那么他就能打断他们司马氏其他支系的布置,给他自己抢占先机。不过早产显然孕育时间不足,难保不会折损司马慎未来的根基和气数……
又譬如,如果司马慎选择拖延出世,在母腹中多待三五个月,那只要他们稍稍拨弄舆论,应该就能将一些神话色彩渲染到他的头上。
外带神话色彩,内存司马氏皇族气运,足够他们为司马慎在最短时间内夺取到相对丰厚的民望了。
当然,一旦司马慎这么做了,便意味着他们给予了司马氏各脉藩王更多筹备的时间。
但不论是提早出世还是延后出世,总是比按时出世来得妥当。
按时出世,就意味着寻常,也意味着司马慎降生的时间容易被人为推算锚定。
司马氏各支藩王里,几乎就没有人不在盯着这件事。
他们就等着这个机会对司马慎下手呢。
郁垒笑了笑,说:“他们准备提前。”
黑白两位无常点点头,又问:“有更准确的时间吗?”
神荼摇头:“你们真当我们能精准地抓住那司马慎的一举一动呢!”
白无常谢必安面上眼底都浸着笑意:“所以,他是准备提前到什么时候呢?”
黑无常范无赦虽然没有多说话,但看着郁垒、神荼两位门神的眼睛也带着笃定。
郁垒得意地哼了一声,果真大方地揭开了谜底:“你们可曾听说过阳世天地里的一句话‘七活八不活’?”
白无常谢必安了然:“所以司马慎打算在怀胎八月的时候降生,也就是说九月时候出世?”
黑无常范无赦蹙了蹙眉,倒不是不信郁垒的话,而是……
“司马慎会这般弄险?”
不是说在怀胎八月出生可能折损司马慎根基这件事弄险,而是说司马慎选择在怀胎八月时候出生也容易被人猜中,进而弄巧成拙的“弄险”。
神荼说:“司马慎该就是要跟那些司马氏藩王斗心眼。他们都在算呢。”
“你猜我会不会选中怀胎八月时候出生?我猜你会以为我在怀胎八月时候出生,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在误导你……”黑无常范无赦说,“这样地斗心眼?”
白无常谢必安却是颌首说:“该是这样的。”
顿了一顿,祂又叹道:“司马慎手中持有的力量不足以彻底镇压整个司马氏一族,更不足以说服司马懿他们支持他们,便只能这样迂回曲折地争取胜算了。”
郁垒和神荼听得白无常谢必安的话,目光轻巧一碰,唇边同时扬起弧度。
“必安你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做法?”
白无常谢必安机敏地定神,抬眼望入两位门神的眼底。
看到了什么,白无常谢必安笑道:“倒不是,还得看人。”
“似司马慎他们这般,我确实是懒得看的,也厌倦看他们你来我往,但若换了个人,”祂说,“似是阿彰的话,那倒也不会。”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虽然不曾得逞,但也没有太过失望。
不过是逗趣而已,真还能指望白无常谢必安和黑无常范无赦入套么?
白无常谢必安想起了些什么,眉眼更弯:“说起来,阿彰推算全局的时候,其实更多是嬉闹的感觉。”
虽然郁垒、神荼两位门神都有相同的感觉,但这不代表祂们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
“好啊,必安,原来你平常时候都是这样看待阿彰的,回头我们告诉阿彰去。”
白无常谢必安半点不惧,祂说:“你们且去,顺道再告诉阿彰,也说说你们是怎么看他的。我看阿彰筹谋算计像在嬉闹,你们难道就不是一样的心思?”
真以为自己就能逃了?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停滞了少顷,对视一眼后默契地将话题轻巧撇开。
“罢了罢了,似这样的话很不必特意跟阿彰提起,”郁垒说,“阿彰若不曾另遭变故,也该是能像我们现下这般坐看风云起,而不必处处谨慎,事事周全。”
听郁垒这般说,神荼也叹了一声:“如何就不是呢?何况,阿彰先前那般筹谋布局未必不是在锤炼自己的本事和手段。”
“我们不过是比阿彰多长了些年岁而已。当时我们尚且力薄的时候,不也得处处小心谨慎?便是如今我们真熬出头,眼看着要成就大势了……”
郁垒接住话头:“在我们之外,阴天子大兄和各位阎君兄长不也还在为我们提防着?”
“都一样的。”
白无常谢必安亦是沉默一阵,说道:“眼下外间阳世天地中虽然多有波澜,但对我们阴神来说,局势却还算不错,很不必太过担心。”
黑无常范无赦也点头,说:“现在需要处处筹谋,小心梳理算计的,是阳世天地里的那些人。”
“虽说不是与我们全无相干,”黑无常范无赦说,“但确实跟我们这边影响不大。”
“我们只消静看着就是了。”
黑白两位无常又将视线看过来,其中白无常谢必安就问道:“我们兄弟十人近日常在阳世天地各处来回奔走,竟是没多留心我们阴世天地里的近况……”
白无常谢必安将目光放长放远,团团看了一圈:“如今各处可还妥当?”
黑无常范无赦则补充一样地说话:“那些藏匿着的大小阴域碎片里的阴灵可有胆敢冒头捣乱的?”
相比起白无常谢必安来,黑无常显然更杀气腾腾。祂不过是闻着话而已,手上原本垂落的锁魂枷又给抬起来了。
郁垒和神荼两位门神面上带着笑。
“那些人么,”郁垒道,“倒是难得地安顺。”
神荼也是摇头:“用不着你们,我们一众兄弟都在看着呢,那些人真个有什么移动,我们一众兄弟老早出手了。”
郁垒说话时候还很有几分惋惜呢。
“我其实是巴不得他们动手的。”祂说,“我都还没有尝试过直接用门将他们的整个阴域都给锁起来。”
郁垒说着,又看向了旁边的神荼,说:“上一次你动手我就也想试试的,就是太可惜了。”
神荼脸色平淡,眼底却很有几分得意:“感觉确实很好,门一关,直接就将他们给堵在自己的阴域里头了。”
“不论是他们自己想要出来,还是想要送东西出来,都得自己想法子。”
白无常谢必安显然也是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情景,跟着笑了起来:“我也还记得呢,那些人开不了门就只能各处找窗子。”
神荼抬手,说:“门确实是没有的,窗倒是有,但那得他们自己慢慢开着。”
黑无常范无赦盯着郁垒、神荼两位门神看了少顷,忽然插话问道:“两位兄长,窗真的就不能成为门吗?”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对视一眼,忽然坐直了身体,反问:“你猜?”
黑无常范无赦默默地盯着两位门神,只不说话。
神荼叹了一声,只能说道:“窗确实也可以成为门,但那得有前提。”
这会就轮到白无常谢必安戳破祂们了:“可窗户只是用来通风透气的,供人交通联络、递送物件往来的,从来都是门户。”
说起这个,神荼就有些憋闷。
“两位兄弟既然记得这件事,难道就忘了当日那些人在想办法破开我关上的门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叫谁从那孔洞中通行么?”
黑白两位无常略一回想,也有些无言。
那个时候,确实没有任何人或者物件从那千辛万苦破开的孔洞处通行……
黑白两位无常看了看明显更为可惜的两位门神,默默地又将话题带了回来。
“所以近日来,阴世天地这边都还算太平?”
郁垒和神荼俱是点头。
“若不然,我二人还能待在这里与你二人闲话?”
黑白两位无常被两位门神说服,都更安心了些。
“那就好,那我们就能静等着看阳世天地那边的热闹了。”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特意纠正了黑无常范无赦的话:“是我们这些兄弟能静等着看阳世天地那边的热闹,不包括你们这些阴帅。”
郁垒提醒道:“阳世天地真的乱起来,你们必定也要跟着忙起来的。到那个时候,你们真的还会有看热闹的闲心?”
白无常谢必安和黑无常范无赦俱都一滞。
“真是烦劳你们特意提醒我们一回了。”白无常谢必安无奈说。
郁垒道:“不客气,不客气。”
倘若祂眼底的笑意能更收敛一些,黑白两位无常就真信祂的话了。然而,祂并没有。
神荼倒是有些好奇地问起:“我听说阿彰的两个兄长是预备着要帮助我们沟通阴阳的。怎么,他们的那处法脉还没有着落么?”
“哪有那么快?”白无常谢必安说,“这才过去多久,他们的法脉才刚刚在茅山站稳脚跟,还有得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