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户的洞开直接为孟彰链接了两方界域,那些原本就在莫名吸取力量下向着孟彰所在流荡而来的道蕴当即就像是那打开了的大坝一般,更汹涌、更激荡地涌向孟彰所在。
孟彰仍自闭目安坐,似乎全无所觉,也完全不被困扰。
那些从四下八方涌动而来的道蕴就像是汇入深渊一般,浩浩荡荡、绵绵无尽却始终不见极限。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见得,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好笑。
半饷后,这两位阴神俱都笑着摇头。
“阿彰可真是够厉害的……”郁垒道。
神荼也道:“我们兄弟二人居然真的只需要守着,旁的什么都不需要做了?可真是……回头其他兄弟手足问起,我都不好意思回答祂们。”
郁垒却没有那么多的想法。
“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便是了,阿彰这边需要我们帮忙描补的地方我们都出手了,更多的地方我们派不上用场也不是我们不帮忙,疏忽懈怠,是阿彰完全不需要我们帮忙。我们总不能再强行插手吧?”
略停一停,郁垒更是问道:“倘若为着我们自己要替阿彰尽一点心力的缘故妄自出手,最后反给阿彰添了麻烦,那你我岂不是更没有脸面见阿彰?”
神荼想了想,也是一整脸色:“你说得很是。”
眼见神荼也终于放下心头那一点忧虑,郁垒笑了笑,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两枚灵桃来,给神荼分了一枚过去。
“吃个果子吧,正好可以打发些时间。”
神荼接过灵桃咬了一口,又看了看那边厢还在与满朝文武对峙的晋武帝司马檐。
咽下口中的果肉,神荼说道:“看来这晋武是真的将大部分希望都寄托在他那长子身上了。说起来,我们真的要放司马慎就这样转生阳世吗?”
郁垒咀嚼着果肉的动作停了停,到将果肉咽下后才回答道:“应该是的吧。毕竟,司马慎这人……不好拦啊。”
神荼皱紧了眉头,好一会儿都没有其他的动作。
郁垒看祂一眼,道:“你也知道的,若是别个还好说,我们出手拦下也就拦了,但这司马慎不太一样。他背后站着人呢。”
神荼就叹了一声:“我何尝不知道呢?”
“我们正位天地确实已经成为了阴世天地里的大势,但毕竟眼下我们都还没有正式正位……”
没有正式正位,就是没有将事实真正落定,就是可以有不少操作的空间。毕竟,纵然大势不可更改,也还有小势可以引导、扭曲。
再有,眼下阳世天地里到底是炎黄人族族群更为强势,祂们这些阴神虽是不怕他们,但也没有那个非得拦截司马慎的必要。
更更重要的是……
郁垒低声道:“阿彰也未必不想看见炎黄人族族群里有更多的转机和变数。”
神荼脸色稍稍缓和下来。
祂叹道:“你说得很对。即便不看站在司马慎背后的那些人,只看阿彰,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着说着,神荼的目光便落到了旁边正闭目专注修行的小郎君身上。
“阿彰其实心里也总惦记着这件事呢。”
郁垒就道:“毕竟他这一世生在炎黄人族族群里。何况炎黄人族族群确实有许多可取之处,也不怪阿彰认同他炎黄人族族人的身份。”
神荼其实也想得很明白。
“我思量着……”祂低低跟郁垒传音道,“阴世天地既然将阿彰送入炎黄人族族群里,让他作为炎黄人族族群的族人成长,显见炎黄人族族群气数悠长,必不会在此时衰亡没落。”
“既然炎黄人族族群在不久之后经历的那些风波只是一重劫数,那么炎黄人族族群里必然是会得有人出来收拾这烂摊子的。”
郁垒了然地接过神荼的话头,笑问:“由司马慎来做那个拦截劫数风浪的堤坝,总比让阿彰担起这担子来得轻松?”
“我们一众兄弟手足中,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思量的。”神荼顿了顿,抬眼看向郁垒,“你敢说你不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郁垒眉眼间萦绕着独属于神祗的悲悯与淡漠。
“炎黄人族族群的劫数是他们自己的因果,闯过这一场劫数到底要经历怎么样的磨难,流淌下多少血泪,全都得看他们自己,这不是旁人所能够轻易插手的。”郁垒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
“司马慎是炎黄人族当今正朔司马氏的嫡支子弟,这份责任他不担起来也可以,且将他们司马氏一族都填进窟窿去就是。至于阿彰……”
“阿彰的道既不是王道也不是霸道,纵然最后炎黄人族族群真的还是得由阿彰担起绝大部分的重任,也未必能让他们炎黄人族族群的先祖接受。我们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罢了。”
郁垒的目光回转,对上神荼看祂的视线。
“我说,你怎地这样看我?”郁垒撇了撇嘴,问道。
神荼这才收敛了面上奇异的表情:“我只是没想到你都已经想到了,竟还能在这里坐着。”
“我要不在这里坐着,真想找上他们炎黄人族各位先祖所在的祖地去,又怎么不会带上你?”郁垒嗤笑了一声。
神荼满意点头:“你记着就好。”
“罢了,这司马慎可以放过去,可其他的人呢?”郁垒看向了金銮殿玉阶下方明明只是坐着却大有跟高坐在龙椅上的晋武帝司马檐分庭抗礼之势的满朝文武,问。
“他们各家打定了主意要辅佐司马慎的儿郎呢?”
说来也是叫祂们一众阴神咋舌。
纵然满朝文武时常会为着这样那样的理由跟皇族司马氏或明或暗地交手来往,可当晋武帝司马檐要为他真正的嫡长子铺路,准备将人送到阳世天地里再收拢局势的时候,最先跟上司马慎脚步的,也是满朝文武自家的子侄后辈。
争是他们这些人,吵是他们这些人,回头联起手来也还是他们这些人。
说到这个,神荼就笑了起来。
祂看了看金銮殿上的这些君臣,又压低了声音跟郁垒传话道:“这不是正合适么?”
郁垒眉眼一动,也想明白了。
“你是说……”
神荼点头,肯定了郁垒此刻未曾言明的猜测。
“这件事倘若真做成了,”郁垒声音里都掩不住惊喜,“那我们的权柄又能恢复许多了。”
神荼笑着问郁垒:“所以你说值不值?”
“值。”郁垒重重点头,几乎不需要任何权衡。
放这些炎黄人族高门世族的子弟往阳世天地里跑一趟,换取祂们这些阴神锁定散落在炎黄人族各家高门世族手中的转生通道,如何不值当?!
“正好顺藤摸瓜……”郁垒的声音直落神荼心神之中。
神荼也是笑着看了郁垒一眼,满满的心照不宣。
郁垒带着满脸的笑容,轻松又畅快地将手中剩着的大半枚灵桃送入口中。
神荼见祂这般高兴,无奈摇了摇头。
几口将灵桃吃完,郁垒拭去手上沾染的汁液,传音问道:“我们要封堵炎黄人族族群各家高门世族手中的转生通道,抹去他们的转生秘法,将轮回往生的权柄全数收回,他们是不会轻易同意的吧……”
“不同意又如何?”神荼平淡反问,“他们能做些什么吗?”
郁垒畅笑出声,连声道:“那必然是做不成的。”
门神的笑声回荡在这一片空间之中,却分毫不曾传入同在金銮殿中的其他人耳里。
不论是近在两位门神侧旁的孟彰,还是稍远一点位置的晋朝君臣们,都是一样的待遇。
当然,晋武帝司马檐以及他朝堂中的这些文武官员在郁垒、神荼两位门神那里可没有孟彰的优待。
他们不曾听得半点动静,只是因为两位门神不想让他们听到罢了,反倒是孟彰那里,却是因为两位门神不愿意打扰了他的修行。
这两者之间的待遇差距,可是天与地的差别。
“那便是了。”神荼随口说了一句,下一刻旋即收住了话音,重又抬眼看去晋武帝司马檐那一群人。
却原来是因为这君臣两方间的朝争,已经结束了最初的铺垫,开始真正的碰撞。
“诸位臣工,”高坐在龙椅之上的晋武帝司马檐坐直了身体,目光从冕旒下投落,看住这金銮殿中的文武百官,“尔等可还有要事上秉?”
他身后虚空处的九爪神龙也是盘绕一圈,森森冷冷俯视着金銮殿中的朝臣。
一众朝官感受着从上方落下的磅礴压力,身形不动,悄然往中央位置分去一点视线。
……是时候了。
被百官簇拥在中央处的,是三位姿仪卓绝、端方雅正的风流人物。
他们或是严肃,或是随性,或是古雅,品格不一,但却都是人中英杰,只一入眼便能摄住旁人心神,叫人不敢僭越。
这三人却不是旁人,正是大晋阴世龙庭中当世三公。
执掌尚书省,掌理尚书各曹的主官,太傅王祀;掌管四方兵事功课的主将,太尉桓保;监察百官、掌理国家刑宪律法、朝堂政令的法官,御史大夫谢闳。
他们三人亦是当朝国都四大家族的当家家主。
不错,大晋阴世龙庭当朝三公落在琅琊王氏、龙亢桓氏和陈留谢氏三家手中,但这不代表四大家族中的颍川庾氏就缺失格调了。
大晋阴世龙庭这一朝的三公官位虽然没有颍川庾氏的份,但真要在颍川庾氏中找一找,也能找出七八位三公来。
而即便是势力豪横如颍川庾氏,也不过是四大家族之一,家族力量甚至都不能居于四大家族前列,而是落在琅琊王氏和龙亢桓氏之后,排位第三,单单只比底蕴最为浅薄的陈留谢氏好一些。
由此可见世家大族的强势。
高坐在龙椅大位上的晋武帝司马檐从冕旒后面看着殿中这些朝官,目光在他们总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五官和仪态举止上扫过,眼底越发的晦涩难明。
越是对着这些人,晋武帝司马檐就越觉得自己心头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