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最后的一个目光是投给他这个外甥的,带着怜悯。他的好外甥怕是早早就想好了这一出戏,这些年也只有这一次心思缜密,做了那只黄雀。可惜,赵泽瑾才是那只鹰。
赵泽恒自以为借着陈肃的整个计划借刀杀人,将所有阻碍他继位的人都除掉,最后再将陈肃这个想让他当傀儡皇帝的舅舅杀了,大义灭亲,将自己从这整件事中择出来,将整场叛乱都推到陈肃与其党羽身上。
这样他有着皇帝的圣旨,那些重臣必须迎他为新皇。
多么美好的春秋大梦啊,可惜,他的对手是赵泽瑾。
陈肃在意识失去前怜悯而嘲讽地看着扑上来想从他身上找圣旨的赵泽恒,他翻出圣旨之时便是他入黄泉之时。
泽恒啊,舅舅在地府等着你。
赵泽恒自陈肃身上摸出圣旨,这几年佯装的懦弱终于从他的脸上撕了下来,极度的兴奋与激动让他那一张脸都得意而张狂得几乎扭曲了起来——以至于他根本没看到周围重臣们略有古怪的脸色。
他将那像是后安上去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脸好不容易转换成应景的哀色与怒色:“父皇被奸人所害,本王不得不大义灭亲,心痛难忍,然此刻仍要站出来继续揭露令人深感痛心之事。”
他举起手上的圣旨:“父皇曾有旨意,太子与叛贼勾结,故而废除其太子之位,诸位都是我大启肱骨,本王必得将事实告知诸位,不能让此等悖逆之人接管朝堂,谋害父皇。”
他慷慨激昂地说完,本以为这些重臣中必定有人前来缉拿赵泽瑾,最起码他们也应当对赵泽瑾露出警惕之色,可令他心生不详的是,没有一个人有他想象中的动作。
他们就像是在看一场闹剧一样对他不假辞色,没有人在意他手上的圣旨。
赵泽瑾轻笑了一声,轻轻松松伸出一只手,将赵泽恒手中的圣旨拿了过来,而赵泽恒费尽力气,他的手却仍然被一道气劲打开。
就这般,赵泽瑾大喇喇地在所有人面前打开了这道圣旨,看着上面对自己的种种控诉,丝毫不以为忤。
赵泽恒又惊又怒:“你敢毁坏圣旨?”
赵泽瑾却招招手示意临时找来的医师来给躺在赵泽鑫腿上的皇帝治伤,一只手顺手将圣旨随便地抛给冯青他们传看。
对于赵泽恒来说费尽心机、孜孜以求才得来的东西,赵泽瑾对其竟是持着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这一幕彻底将赵泽恒这二十多年一直被赵泽瑾的万丈光芒压得喘不过来气的怒火点燃。
他几乎猩红了双眼,对着冯青喊道:“冯统领,平日父皇那般信任你,你竟让这个谋害父皇的人这般逍遥法外吗?”
冯青像是聋了,并未理他,而是将这份圣旨传给了其他人过目。
医师蹲下来查看皇帝,也许是凶手力气不大、也许是他没什么经验,也或许是他终归有那么一分手软,皇帝并未伤到最要害之处,不至于现在就病危。
确认皇帝不会现在就见阎王,赵泽瑾让医师现在便替皇帝处理伤口,自己施施然站了起来道:“几位大人,可看过圣旨,是否有什么见解?”
冯青这回听见了,行礼道:“那圣旨之上加盖的是陛下私玺,而非是寻常陛下所用印玺,且字迹并非陛下笔迹。考虑到陛下遇害,这印玺极有可能为贼子自陛下身上拿走,而非陛下意愿。”
陆嵩云道:“太子废立乃一国大事,既然陛下脱险,还应等陛下醒来问清陛下情况。”
左严道:“陛下遇害还有叛乱之事,院中之人皆有嫌疑,理应由我刑部连同大理寺共同审理,请太子允准臣将嫌疑之人押解入牢。”
如今唯有赵泽恒负隅顽抗,左严所指自然是他,毕竟他有皇子的身份,左严需得有太子命令方能动他。
赵泽恒震惊地看着这几人众口一词,双目圆睁,疯魔一般地指着冯青他们:“原来是你们!你们早就和太子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枉父皇那么信任你们,你们却早就背叛了他!”
他状若疯癫,赵泽瑾叹了口气:“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何必这般诬陷他人?这份所谓的圣旨是如何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竟也指望着它能让大启最出色的人杰们俯首听令?”
他怜悯地看着赵泽恒:“二弟,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要将别人都当成眼盲心瞎的傻子。”
他俯在赵泽恒的耳边轻声道:“倘若陈肃在此,凭他多年势力和朝中丞相的身份,尚且能够周旋一番,给我造成一些麻烦,甚至若是我不在的话,将你一手推上皇位也是有可能的。”
赵泽瑾讽刺地笑了笑:“可惜啊,我回来了,而他也被你杀死了。”
赵泽恒终于忍不住扑了上来,像是要从赵泽瑾身上啃下一块肉来,赵泽瑾一个闪身躲过,两个亲随立刻将赵泽恒按住。
到现在,赵泽瑾竟还记得自己一个仁爱的皮不能掉,对着赵泽恒一副兄长的模样,失望地道:“二弟,你怎会变成如此模样?你我本兄弟,我并不想处置你,可国法在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左尚书,英王便暂且交由你看押审问,不要虐待,希望他能迷途知返吧。”
景曦和赵苓韫同时抽了抽嘴角,看到了大尾巴狼气定神闲摇起来的尾巴。
将皇帝抬出去时,赵泽瑾带着景曦抱着苓韫走在一边,却在要出院子的时候变故陡生。
突然从四面齐齐射来了一拨箭雨,而赵泽瑾几乎立刻意识到射向自己和景曦的这几箭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他正抱着韫儿,腾不出手来挡箭,而若是躲开的话,这一箭会正中后边的皇帝,而射向景曦的箭却是将她替自己拨开剑的路封死了。
电光火石之间,赵泽瑾便将身体调转,打算躲开背心处,以肩膀硬接一箭,有盔甲和内力护体,也不过是皮肉之伤。
“噗”,是利器入体的声音,可赵泽瑾却并未感受到丝毫的痛觉,他转过身时已然将韫儿单手抱着,抽出了腰间的剑,却没想到面前倒下的是赵泽鑫。
这怎么可能?
赵泽瑾一个手势,手下人便去寻找刺客,不多时,箭雨便停了,只是却并未生擒任何一个,这些人都在被抓到前自尽身亡了。
而赵泽瑾顾不得那些,捂住赵泽鑫中箭之处,喊道:“医师!”
便在他等着医师处理伤口之时,景曦神色复杂地将他拉了起来说了些什么,赵泽瑾略有震惊,旋即道:“宁王为救孤而受伤,理应由东宫负责救治调养。”
这一遭动荡皇帝遭人毒手昏迷,陈肃被亲外甥一刀捅死、英王下狱、京城中的一溜参与造反的权贵尽皆下狱,满城风雨。
而太子近乎神奇地在几日内内将叛军余孽扫除、暂代皇帝处理国事,井井有条,将一系列有贼心之人揪出、平定朝野惶惶不安的人心、安抚京城中首先练的百姓、同时将鼎沸流言以严格的治安与稳定的环境平息。
几日后,皇帝醒来,因伤势过重需得静养宣布退位,由太子继承皇位。
新皇上位第一日,便是八百里急召边疆的安王回京。
半个月后,在边疆找得头发都秃了一半的信使终于顺着定北军一路挺进的路线在北燕都城找到了风一般的行踪的安王。
听到是皇帝派人来的,一路高歌挺进直接把北燕残兵打得落花流水的赵泽瑜当即垮了脸,琢磨着要不要顺手弄死这个信使。
就在他刀都□□一半的时候,信使却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道:“安王殿下,这是陛下给您的私信。”
赵泽瑜的心蓦地跳了起来,本能地感觉他曾经的期望成了真。
那熟悉的“弟启”二字映入眼帘时,赵泽瑜骤然感觉有什么酸酸涩涩又无比满足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开来,一滴水珠落在信上,他才发觉自己竟是不自觉地掉了泪。
其实不该这样的,好歹他也是见过无数腥风血雨的人了,这一世兄长步步为营、严密谋划,纵然这一次嫂嫂和韫儿不得已进宫算是意料之外,兄长也必定在京城中留好后手了。
从兄长奔赴回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大启未来的掌控者了,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没什么好意外的。
可当真到了这一刻,赵泽瑜却发觉原来自己从没有真真正正地亲眼看着兄长登上皇位、开创一个盛世,而这个盛世中有赵泽瑜。
那家信上只简简单单地写道:“小瑜,该回家了。”
却是圆了赵泽瑜三世的一个夙愿。
信使还没等宣读圣旨就发现这位方才还带着战场上硝烟气息、让人心生畏惧的安王殿下哭了,险些拿着圣旨给他跪下。
毕竟虽然其他人各有猜疑,这位新皇却在他送信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先给安王看家信再给他圣旨,给安王圣旨时让他不用跪下接旨,若是安王伤没好也让他不用着急回来,立夏之前回来便好。
那一刻,信使将脑子中那狗血的兄弟阋墙、功高盖主等等一系列想象尽数抛了出去,他们的新皇是的的确确因为登基太快乐了所以把弟弟叫回来一起分享喜悦、并且是真的宠爱他这个弟弟。
要是让陛下知道自己一个照面就把安王殿下弄哭了,他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怀着这样欲哭无泪的心情,信使跟着安王殿下踏上回京之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不需要欲哭无泪了,因为他真的已经哭出来了。
安王简直不是个人,仅仅两日时间,他们就走了从北燕都城到大启京城大半的路程,信使终于在马背上累得哭了出来,发誓自己今后再也不给陛下和安王送信了。
第四日清晨,京城城门之处迎来一个身披银色战甲、红色披风,踏着云朵一般飞驰而至的年轻将军模样的人。
他只拿着令牌挥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一直在这里等候的禁卫军右统领便行了个拜礼放行。
将军马都不曾下,径直入城,不过片刻便没了踪影,瞧着是径直往宫城处去了。
越过层层宫门,赵泽瑜一路畅通无阻,跟随侍卫指引来到了一处宫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相距甚远,那人影却似有所觉,从繁复公文中抬起头来,并不惊讶地看见了风尘仆仆双眼却亮如星辰的赵泽瑜,起身走了出来,敞开怀抱,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小瑜,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身体有点难受,快到结尾又有点卡文,这几章节奏确实很不好,本来想讲两章就把视线移回小瑜这边的,结果还是磨叽了这些天,今天三合一才让小瑜回来的,鞠躬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