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是个好东西,她和母亲都有,皇宫中的那位不一定有。
恨意是个好东西,母亲没有,但她有,就是皇宫里的这个人害得第一世她家破人亡失去了所有亲人、害得第二世她永远失去了父亲。
要说起来,她心中对北疆的担忧却更甚,毕竟那是要真的实打实拼兵力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位北燕女君投入的兵力太恐怖了。
而且小叔,父亲上一世给她造成的阴影太过深刻,她害怕这一世上天也会不由分说地夺走父亲。
景曦以为苓韫不说话还是有些害怕,将她抱入怀中安慰:“韫儿不怕,娘亲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好你。”
苓韫:“……”
其实该怎么说自己要比娘亲的年龄大上不知多少,只不过可能是因为身体幼小的原因才导致心态并不似老人呢?
她也只能道:“娘亲不怕,韫儿也会保护好您的。”
景曦一进入殿中便察觉有几个高手环伺,但也没比她强上太多,不多倒是比之前她想的宫中埋伏着无数人上来就要将她拿下的情况好了不少。
看来皇帝也没打算现在就把脸皮撕破,或者说皇帝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中。
作为一个女子,在军中她曾遭受过的质疑简直数不胜数;而到了京城之中,作为一个家世和各位名门闺秀比几乎等同于无的女人,明里暗里的蔑视她遇到的又岂是少数?
这世间女子总比男子要艰难许多,世俗礼教时时刻刻长着血盆大口要将所有敢于反抗不公命运的女子吞没,压迫着逼迫她们只能当相夫教子、大度贤惠的好娘子,成为维护男人统治地位的工具。
景曦走到今日,幸运的是遇到了自己相知的爱人,并且她的爱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会以自己心爱的妻子出类拔萃为荣,不像那等自己没本事的男人每每要靠贬低压迫女人才能找到那么一点点的优越之感。
但这并不代表她遭受得少,那些明枪暗箭,又如何不是她自己抵挡的呢?
一个优秀的将军会利用敌人的一切心理,包括敌人的轻视。
在走上前的这短短时间内,景曦已然不动声色地判断了从自己站定的位置到皇帝宝座的距离并且在脑中演练了数个能够抱着韫儿劫持皇帝的方案。
皇帝的暗卫,呵呵,离他还是离得有点远了。
他们行过礼,景曦用余光打量着皇帝,从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鉴于赵泽瑾在走前耳提面命,念叨着让她小心皇帝,赵泽瑾素来不会无的放矢,导致景曦现在看皇帝只觉得他是在黄鼠狼给鸡拜年。
皇帝硬挤出了一个和颜悦色的“慈祥”爷爷的笑来:“苓韫,快过来让皇爷爷抱抱。”
好了,这下能确定皇帝必定包藏祸心了。
赵苓韫听着皇帝那恶心无比的“慈祥”声音,看着那凶神恶煞的“慈祥”老脸,感觉自己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景曦的目光瞬间犀利了起来,琢磨着是不是现在就劫持皇帝好一些,可苓韫却主动松开了景曦的手,仿佛一无所知似的向前走去。
顺带着回头给了她娘一个安慰的眼神。
其实赵苓韫虽然用力掩饰,可毕竟是在自己的家里,面对着的是自己最亲近的亲人,有些事还是会有迹可循。
赵泽瑾天天为了大业忙得就快过劳了,仅有的能抽出空陪妻子和孩子的时间并不多,景曦自然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也并不觉得被冷落。
故而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陪着苓韫和旭儿,也能觉察出来自己的姑娘似乎比别人家的聪慧了许多,甚至有的时候,她会有种错觉,似乎自家姑娘的眼中闪烁的是一个成人的目光。
这种感觉虽然往往昙花一现,但景曦还是放在了心上的,只不过因著作为一个母亲对自家孩子的维护,她选择不去多想任何事情,只当做孩子早慧一些。
而如今在这皇宫大内,强敌环伺,苓韫这一个眼神,便也足以让景曦放下袖中一闪而过的银针。
殊不知,现在叫着皇爷爷被皇帝抱上腿搂上皇帝脖子的赵苓韫,笑得无比甜美,却已然偷偷将一个仅有小拇指那般大的小瓶偷偷打开,任由里面那几小滴的液体流到皇帝的后脖子上,很快消失不见。
她虽然受限于一个只有五岁大的身体,但作为太子最宠爱的女儿,拥有着父母无条件的呵护,能拿到的东西并不少。
江湖上的人,怎么样都能有些手段的。
这一个小瓶中的液体是她趁着爹娘不注意偷偷调制出来的,无毒,但能有追踪的效果。
虽然她专门训练出来追踪的小貂没能带进宫里,但实在不行换一下猫猫狗狗也是勉勉强强的。
重头戏是和它配套的两个小瓶中的药粉,一个是和它混合在一起吸入能致人昏迷,一个是和前两者混合在一起吸入便能让人中毒。
皇帝丝毫不知道这个他抱起来的似乎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姑娘只需要动动手就能杀了他,眼中几番动摇还是选择不在现在打草惊蛇。
倘若他现在便动手,赵泽瑾没了后顾之忧,便会带着定北军立刻谋权篡位。
但留着她们,控制她们,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做了几十年皇帝的儿子学会了欺上瞒下、逢场作戏、阳奉阴违,有没有学会帝王家最重要的东西。
朕曾经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啊,当你看到你的妻女被屠刀悬颈时,你会怎么选呢?
若是选了束手就擒,那自然很好,作为忤逆的代价,太子会以谋逆之罪论处;
若是当真学会了作为帝王最重要的心狠,那么在他攻入皇城之前,他先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被千刀万剐,跟随他的将士会看见他丝毫不顾念自己的妻女、狠辣薄情而在心中埋下怀疑害怕的种子,而史书上永远会记载他谋逆篡位、为此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毫不留情地舍弃。
而最差,自己也还是能作为太上皇颐养天年,赵泽瑾不敢对自己这个父皇怎么样的,弑父的罪名,他承担不起。
景曦只觉后心一凉,一直用余光注意着韫儿和皇帝的双眸捕捉到皇帝眼中不时闪过的恶毒。
她只觉得皇帝就像是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缠着自己的女儿,恨不得现在就上去将毒蛇立毙掌下,将女儿救回来。
可能是赵苓韫对自己的母亲太过了解,知道再多磨蹭一会儿可能就等不到陈氏来弑君了,她爹的计划就得泡汤,便从皇帝身上溜了下来,嘴里道:“韫儿重了,莫要累着皇爷爷。”
这便跑回了景曦身边。
景曦总算感觉自己的心回到了身上,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几乎将苓韫全然挡在自己身后。
皇帝从未真正了解过景曦,而景曦又将全身气息锁于体内,只留下一个勉强到达三流的假象,在皇帝眼中,这母女两便已然是两只任人宰割的兔子了,进了这宫,她们便出不去了。
“泽瑾离京,这些时日朕十分想念,苓韫十分懂事,深得朕心。朕的寿辰之前,你们便留在宫中,也让朕能享受些天伦之乐,届时同朕一同前往天圣楼。可惜旭儿年岁太小,否则这等盛况也该让他见见。”
皇帝的话都说到这儿了,景曦也并不能推辞。既来之则安之,她留在这宫中,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她眼中寒光一闪,心道:你既然对韫儿有这般恶毒的念头,我便等着看这一次寿辰你要如何应付了。
这一次相见两相厌的觐见也不过一刻钟就结束了,皇帝兴许是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一个女人与一个孩子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殊不知自己的脑袋已然无知无觉地在阎王面前晃荡过一圈了。
千万不要小看一个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的力量,一旦有人要伤害她的孩子,她敢去做大部分男人都不敢做的事。而当这个母亲还是一个将军之时,只能说在这个人把主意打到她的孩子身上的那一刻,他便已然在阎王那里挂名了。
景曦和苓韫在皇宫住下后,皇帝并未显露出异常,宫内也随她们走动。而景曦也只是像是寻常的太子妃都会做的那样,给各宫娘娘都送去了一份礼。
这其中有三位,她亲自去拜访了。
一位是中宫皇后,虽然赵泽瑾并不给这位皇后面子,但景曦素来也将礼节性的事做到了,也仅限于此。她不会让别人在这方面抓到东宫的把柄,却也始终和自己的夫君站在一个立场与战线上。
她们素来没什么说的,皇后一直找不到拿捏景曦的办法,又总被景曦将回一军,慢慢得也不自讨没趣,便只是坐坐就出了凤仪宫。
另外两个就是较为得宠的淑妃和玉昭容,这二位在看到景曦时都吃了一惊。
令景曦略感意外的是淑妃言语间的意思都是问她能否想办法回到东宫,似乎知道些什么,也一心为她想着似的。可东宫分明与她和三皇子都没什么交情。
怜姬更偏于无奈一些,双方交流了一番都没发现皇帝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想以她们母子为质。
怜姬对着不知在何处的赵泽瑾埋怨了一句:“就怪你那个夫君,胃口太大,想一石三鸟,做个黄雀,这下好了吧,把自己媳妇儿孩子都坑进来了。”
景曦想了想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当黄雀呢?”
为了证明这件事,她拿起一个茶杯,运了内力轻轻一握,再将它放到盘子上时,茶杯均匀地碎成了无数块小渣子。
怜姬看直了眼,当场表示:“太子妃,求罩。”
景曦正常地走了一圈,并未引起皇帝的怀疑,也像是任何异常都没发现似的安之若素,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
皇帝听了暗卫来报后,张忠递上一盏茶道:“陛下,天气凉,还是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
看皇帝无动于衷,张忠道:“这还是淑妃娘娘差人送来的。”
皇帝这几年几乎每天都会在淑妃那里留一段时间,淑妃自己身体不好,久病成医,对时令下身体的调理十分有心得,每每按照季节给皇帝更换饮品,都十分上心,每每让皇帝觉得很是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