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身上的皮虽然多,但是穿哪件是有讲究的。
譬如说第一世面对皇帝时穿的就是一件年幼失去庇佑唯有依仗皇帝、愿意成为他手中制衡赵泽恒与陈氏的棋子、掌军权后也愿意当一个好儿子顺利成为太子的忠臣孝子皮。
而第二世面对皇帝穿的就是一身年幼时不择手段且听话能干、掌兵后翅膀硬了无法无天的心机深沉的权臣逆子皮。
第二世面对兄长时他穿的就是一件包藏祸心、利益熏心、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争权夺势皮,虽说最后这皮也有点崩。
而面对不同的臣子时则有威逼利诱皮、循循善诱皮、以情动人皮、以理服人皮、礼贤下士皮等等,不尽其数。
有这些皮为基调时,赵泽瑜自可口若悬河或是故作深沉或是冷酷无情。
可现在要如何是好呢?看兄长这一世的这个反应,应当是知道自己上一辈子所做是为了送他登上皇位了。
他的皮被扒了一半,露出了纯良热血、呕心沥血的一半,可兄长又何尝知道这没被扒下去的另一半满是脓疮、带着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
这一世兄长的一腔兄弟情深是给那个满是赤诚、并无阴诡算计、重情重义、光明磊落的弟弟的,虽是有几分来自上一世的补偿,到底也勉强算得上是德配其位。
可换上这个做尽算计人心、心狠手辣、杀孽满身、煞气冲天、道义毁断之事的赵泽瑜,这兄弟情深他配吗?而兄长又敢给会给吗?
说来也是命运弄人,他想起这一世每一次梦到前世之事时,一知半解的他总觉得自己太过弱小、像个废物一样,满心变得强大、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处乱流之中而岿然不动、看透人心鬼蜮的愿望。
而现在他一朝达成所愿,却唯余不知如何自处的尴尬,只盼自己还是那个依仗兄长庇护的小废物,起码不必避嫌、也不必这样急迫地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来,戳兄长的心又让兄长为难。
可没有办法,他自嘲一笑,兄长或许因着心胸宽广、情深意重而不会立刻对他变化什么态度,可他自己得有自知之明、有些分寸、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一头穷凶极恶、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野狼,主人家因着曾经的一些情分不给将其打断爪牙、戴上笼头、关入监笼,那是主人家的心善和念旧。
可等有一日这一点情分消磨干净了,届时这头狼过往做过的所有恶事便会重新浮现在人的心头,进而演化为越来越深的猜疑、害怕和忌惮,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啊,在这点情分还有的时候,野狼如若还想生活在主人家眼皮下,那便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得主动低下头夹起尾巴,任凭链子拴在脖子上,乖乖做一条家养的狗。时间久了,这爪牙退化了,便也才真正让人放心了。
良久,赵泽瑾看自己如若不说话这位祖宗想必是能这般低头低到地老天荒去,只得自己问道:“小瑜,你这是……都想起来了?”
赵泽瑜道:“是,我在昏过去时,迷迷糊糊地都想起来了,从前那几年,有时也会梦到一些片段,只是因为太过零散、和今世颇有不同,又不知前因后果,故而并未向太子及时说明。”
赵泽瑾一愣,原来前几年小瑜便想起来了一些,是因为这样所以那一次非要前往北燕吗?
当时他因为心魔发作了一通,到后面也就被这小子糊弄了过去,现在想来那之前小瑜从来都是消极应战只想赖在他身边的想法,怎的那次就忽然变了心思?
或许是因为梦到了他和那位北燕女君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