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后日谈·旅游篇4

谢思渊安排了一场低调的接风宴,定在某家餐厅的高级包厢。

他好像不意外林逾的复活,但见面时,这个三年前还精神矍铄的老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看向林逾的眼神慈和而疲惫。

不过谢思渊的头脑还是一如既往地灵光,注意到林逾四下张望的眼神,他便了然:“吉卡拉矿脉的遗址照旧,虽然对外封锁了,但你们要去的话随时可以拿到特许。”

林逾轻轻嗯一声,正想开口,却听包厢外有人敲门。经过谢思渊的允许,推门走进两道挺拔的身影:“谢上将,您叫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来人倒吸一口冷气,满脸的难以置信:“林——!”

而他身边的女性同样怔住片刻,只是冷静得更快,匆匆拦住同伴:“……林指挥。”

被谢思渊叫来的两名年轻人,正是白澜和白洛姐弟。

“老夫猜你们同龄人会更有话聊,所以一起叫来了。”谢思渊吹了吹茶水,淡道,“不用和老夫协商,林逾,未来是属于这些小朋友的,也包括你旁边那个。”

白洛立刻落座,目光在克洛维斯和林逾之间逡巡一阵,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是林逾本人?克洛维斯,你做担保吗?”

白澜比他稳重些许,先对林逾歉意地笑笑,接着拉开弟弟,示意他不要无礼。

林逾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猜我是不是呢?小红。”

白洛的脸上顿时烧红了:“还真是你!所以是怎么回事?你当时没死?那为什么都没有你的消息,难道是受了重伤,在哪里疗养?”

林逾道:“是去送了奥赛尔最后一程。”

白洛肉眼可见地一僵,下意识和白澜交换一记眼神。这次由白澜发问:“什么叫最后一程?奥赛尔他之前都……还在吗?”

“他能看到我们,而我们看不到他。就像这三年里我也能看到你们,而你们看不到我一样。”

“那为什么您回来了,奥赛尔却……?”

“这是他的选择,我总不能把他绑回来。”

白洛的脸色渐渐灰败下去,他不怀疑林逾的解释,甚至不用林逾明说,他都能理解奥赛尔是为什么不肯回来。

这个结局也算情理之中,作为朋友,他们理应体谅奥赛尔的决定。

哪怕心如刀割,欲哭不能。

白洛问:“他走的时候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林逾道,“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形式、什么机缘,但我想他并不是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有朝一日,你们还有希望重逢。”

虽然林逾也不太确定,但白澜和白洛姐弟都渐渐冷静下来,神色变得和缓。

白洛定定看着他,终于扬起一抹笑来:“是,你说得对。”

房间再次被人叩响,一排排机械人鱼贯而入,奉上一碟碟好菜,以及一大口盛有鲜亮红汤的汤锅。

汤锅在圆桌中心一放,红艳艳的辣椒漂浮在油汤表层,一股子热烈的香气指望鼻腔中灌。

谢思渊率先拿起筷子:“好了,先吃饭吧,有什么国家大事都留到饭后再议。”

白澜、白洛和林逾都依言拿起餐具。

只有克洛维斯一直心不在焉地坐着,等他说完也没有动静。

似乎是看出了林逾和克洛维斯之间微妙的隔阂,谢思渊意有所指地扫去一眼:“老夫今天怎么少了一个孙子?”

三年前在西部星域,克洛维斯这小子可是寸步不离粘着林逾,叫“爷爷”叫得比林逾还勤。

那时候他心思都在正事上,也没太在意两个小孩的交情,现在看来,估计他的好孙子是有两把刷子,能把一起长大的发小都给气得不吱声。

林逾应声看一眼克洛维斯,后者这才反应过来,挤出笑容:“谢爷爷开玩笑呢。”

“上回就和你们说过要喝酒,今天白澜白洛也是休假,就陪老夫喝上一回。林逾,回去带句话,下个月是林茜的生日,你们都回家里来庆祝吧。”

林逾乖乖答应下来,又听谢思渊继续说:“冯小云——是叫这个小名吗?你也一起过来。”

克洛维斯愣愣地抬起头:“啊?我?”

都说是林茜生日了,为什么要他一起?

怎么看这都是别人一家人的事,平白无故叫上他……

克洛维斯下意识想要婉拒,却被林逾碰了碰手肘。林逾从善如流地代他接过话头:“知道了爷爷,到时候我叫他一起。”

“唔。”谢思渊观察他俩一会儿,一笑,率先举起满当当的酒碗,“好了,喝酒吧,有什么心事都等喝了酒一吐为快!”

第一个喝趴下的是白洛。

而且他还酒品奇差,刚上头就胡咧咧痛骂起弃队友于不顾的奥赛尔,一边涕泗横流、一边脏话连篇。

谢思渊实在被他吵得头疼,又担心白洛一个控制不住变身小红,只能挥挥手让白澜把他带走了。

于是剩下林逾和克洛维斯,继续一碗接一碗地陪酒。

谢思渊久经磨练,自是千杯不醉。

克洛维斯硬撑着清醒,唯恐酒后失言,想醉也不敢醉。

至于林逾——

他自然有自己的作弊办法,一路喝得气定神闲,脸都不带红的。

终于,克洛维斯猛地趴下,伴随着绵长的呼吸,似乎睡了过去。

“臭小子,还挺能喝啊。”谢思渊都有些醉眼朦胧,笑骂着拍了一下克洛维斯毛茸茸的脑袋,再看林逾,“说罢,你本来是想和老夫聊些什么?”

林逾踌躇着看了一眼克洛维斯,谢思渊冷哼一声,伸手掐住克洛维斯的脸蛋连揉几下。

“放心,醉得很,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林逾这才定了定神,垂眼沉思一阵:“我看到了诺亚的记忆,是有关联邦时代的。”

谢思渊耸耸眉宇:“联邦?就是索菲娅公布的那些?”

“大概比索菲娅夫人了解到的更加细节,我是从诺亚视角看完了人类的过去,也看到了诺亚的过去。”

谢思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说。”

“您后悔帮我偷出那只手环吗?”

“做都做了,后不后悔又有什么差别?”

“倘若我当时放任天灾横行,这片星域最终被高维染指呢?”

“——那就是人类的命咯。”

谢思渊笑着伸出手来,拍拍林逾紧绷的肩膀:“小子,别因为大家叫你几句‘神’就真的忘了本分。不是你改写了人类的命运,是命运给人类带来了你。这个道理,在别人身上也是一样适用的。”

“那命运既然已经给人类带来了我,又何必再去折磨诺亚?”

谢思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收回手,看向沸腾的火锅。

咕嘟嘟的气泡鲜红艳丽,但在迅速的升温沸腾中几乎转瞬毁灭。

谢思渊道:“老夫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担心自己走上诺亚的老路,和诺亚一样众叛亲离,还连累重要的亲友,是吗?”

林逾闭了闭眼:“是。”

“……老夫不知道诺亚具体经历过什么,但用猜的也知道,他会选择背叛高维,多少有些人情羁绊的原因。可能人类感情就是会拖累你们通神的脚步,你既然犹豫,就说明你也的确不舍这些感情。”

林逾的眼波颤了颤,他和谢思渊一样望向热气腾腾的火锅,问:“您能理解诺亚为何筛选出十二议员吗?”

谢思渊反问:“为什么呢?”

“他怕永恒。”林逾道,“他会孤独,所以他才寻找同伴,他其实不在乎能不能通神,他只是害怕孤独。”

“你认为他做错了?”

“是他自己认为做错了。因为在他选拔的议员里,本来就没有一个是他真正在乎的‘家人’。”

林逾轻声说:“他怕永恒,所以才不舍得让重要之人一起害怕。他知道消亡有多可贵,所以把死亡留给了他珍视的郁蝶尾。”

谢思渊静静看着他。

林逾的心愿已经呼之欲出,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不该出口的禁忌。

共享的永生不是什么好事。

诺亚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你说的郁蝶尾,就是郁家祖宗里的那位吧?”谢思渊问,“她自己想不想永生呢,诺亚有没有问过她?”

林逾眨了眨眼:“嗯?”

谢思渊道:“因为重油重盐对身体不好就再也不吃火锅了?因为汤汁会熬干就不开火了?因为喝不过别人就绝不喝酒了?……说好听些,那是谨慎,说不好听,不过是你自己胆小罢了。”

“你啊,你到底是害怕被拒绝‘永生’的提议,还是害怕他们因你获得‘永生’之后反而恨你?”

林逾实在想得头疼:“不如您先试试?”

谢思渊仰头靠在椅子上,一秒闭眼:“啊,老夫醉了。”

“老夫是不想要什么永生的,但你为什么不用这样磋商的态度去面对更值得的人?”

“………您是说?”

“你不在的这三年,冯小云也约等于死了。现在你回来,他的目标自然就变回了‘活下去’。”谢思渊瞑目养神,慢悠悠地道,“林逾,你很聪明,但很多问题不是‘聪明’就能解决的。你应该也发过很多次的毒誓,说好会去听别人的真心了吧?”

是的。

他已经无数次发誓要尊重克洛维斯,要体谅克洛维斯,要承认克洛维斯的意见有其特殊的价值。

可是看到克洛维斯的时候,他又实在赧于提出自己的想法,只好按部就班再次用安排的口吻摆布克洛维斯。

克洛维斯从来不和他生气。

与其说是他在包容克洛维斯,倒不如说是克洛维斯在无底线地迁就他。

那么,既然克洛维斯就是会百分百满足他的话,是不是即使他提出那个请求——

即使让克洛维斯面临和他一样的痛苦。

即使一样成为人群中的异类。

……他怎么舍得让小云沦为异类?

谢思渊言尽于此,叫他搀扶克洛维斯回去客房休息。

林逾伸手去扶,双手环过克洛维斯腋下的时候,却忽然感受到一滴滚烫的水砸在手背。

林逾犹豫着勾了勾手指,果然,指腹擦触到的是一片湿热。

“……混蛋。”

克洛维斯模糊地骂了一句。

林逾呆在原地,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愣愣地看向坏笑着的谢思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