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艾利亚斯难得严肃:“克洛维,事关人身安全,你不该对我隐瞒。”
克洛维斯拆着外卖袋,取出两盒饭来。
他假装听不到艾利亚斯的训话,自顾自拿起筷子吃饭。
艾利亚斯忍无可忍,只能伸手把他的筷子夺走:“克洛维!”
“……去学校了。”
“哪个学校?去做什么了?”
“就是……中学。没做什么,上楼顶天台躺了一会儿,看看星星。”
“怎么突然想去天台?”
“天台以前不上锁的。我翘课时就去那儿躺着,林逾上了课来叫我,我们就一起回家。但昨天它上锁了,我只好从墙那边翻过去,刚到不久就下雨了,我费这么大力气才到那儿,不舍得走,所以淋了一阵雨。”
他知道林逾不在了。
克洛维斯比谁都知道。
正是因为他知道,他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艾利亚斯把毕业证书递了过去。
克洛维斯问:“林逾的呢?”
“郁郁带走了。”
“郁郁今后什么打算?”
“她接受了第二军区的招募,或许会成为军人。”
“很好啊,她是很厉害的侦察系。”
“只要你愿意的话,第四军区也……”
克洛维斯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不。”
“我本来就是一坨烂泥巴,旷课也好延毕也好,怎样都不奇怪。我只是不如林逾聪明而已,都做到那一步,还是被他丢下了。”
克洛维斯重新戴回头盔,随便扒拉了两口白饭。
像是在和谁赌气似的,他抱起游戏机,再也没有理会艾利亚斯。
艾利亚斯的眉宇轻轻颤抖,终于,他维持着作为兄长的体面,轻声说:“克洛维,恭喜毕业。你是307期的优秀毕业生,哥哥感到很骄傲。”
克洛维斯背影一僵,像是发笑,又像是压着哭腔:“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明知道那不是我应得的。”
“是你带去了希望。”
克洛维斯的神色更难看了。
“那不是我要的希望……总之,我不会再端枪了。”
他每天都把时间浪费在游戏和飙车上。
每当他在某个游戏突破了林逾的历史记录,他又会着急忙慌地去找林逾的账号,再用林逾的账号战胜自己,接着继续去追林逾的“记录”。
艾利亚斯记得他回家后第一次点外卖,手忙脚乱弄错了配送饮料。
他们都对送来的餐点不抱希望了,拆开包装一看,却和克洛维斯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店家借着平台发来一条消息,乐呵呵说:“软糖好久没来咯,这次选的饮料和以前不一样,是不是按错了?总之给你多送了一瓶以前爱点的,常来啊。”
那天克洛维斯伏在地上,弓背驼腰,哭得近乎断气。
但能哭出来,竟也是一个值得歆羡的本领。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
只知道睁开眼时,他们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最先冲进病房的郁兰生泣不成声,反复念诵着感谢神恩。
活过来的只有他们四人,虽然刚开始总觉得难辨真假,但当陆隐曾经储存的记忆重新传回,那些过往历历在目,身边的队友亲人于是变得鲜活起来。
艾利亚斯率先毕业。
索菲娅和珀西亚都希望他接手第四军区,自然不会立刻接管,但他至少要分担一部分工作,开始独立和其他军区周旋相处。
他加入了上议院,成为陆棋的左膀右臂。
他晋升为少校军衔,越发的荣光万丈。
连他曾经被催化剂拖累多年,本该濒临衰竭,再也无法振作的器官也似焕然一新,精神力一举突破A+,来到了S级水平,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战斗系。
艾利亚斯知道那是神明的馈赠。
那是林逾临别之时,还在为他忧心。
推开书房的门,艾利亚斯屏退仆从,独自打开了门边的灯。
在他办公桌后方的书架之上,同样悬着和众多异能检测部门相仿的那张图像。
不同的是,他们为表对烈士的追思,选择了黑白双色,而艾利亚斯的是彩色。
他不相信神会陨落。
他不相信那么在乎他们的林逾,会连当面的告别都不留下,就这样弄丢了他们。
在那滔天的、如血的浪口之上,天幕低垂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碾上少年的肉/身。
少年逆风孑立,披散的黑色长发却比天穹更为深邃。
——祂没有回头,背影却满是留恋。
艾利亚斯坐回位置,桌上放着一张全星域的星图。
他提起笔,烦躁地将WEK星系上的红圈划去。
“少校,您回来了。”书房专属的智能秘书适时苏醒,“需要为您报告二少爷今日的情况吗?”
艾利亚斯道:“不用,我已经见过他了。”
“监测到您的心率较快,是二少爷惹您生气了吗?”
“没有。”
“是在WEK星系的工作不顺利吗?”
“不是。”
艾利亚斯揉揉眉心,人工智能无法理解人的情绪,所以时常问出一些不通人情的话来,这让他时常感到烦闷。
但他的工作终归需要助理,在不愿意让外人涉足书房的情况下,只能交给人工智能。
不过,要说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进入书房……
艾利亚斯抬头看了看房间,陈设和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墙上架间都堆满相框,除了正中间供人膜拜的“祂”,他还在房间里放上了联考期间的各种影像。
大多来自南部星域,因为那段时间全程直播,林逾和他们的作战经历几乎被全程监控。
这是艾利亚斯唯一感谢直播的时候。
这一张是陆枚击碎监控器前,林逾和杨全恩两相对峙。
这一张是林逾微抬下颌,看向观众的倨傲眼神。
这一张是林逾出发去救克洛维斯,二人爆发争论。
这一张是林逾从容陈词,向全人类发出的三次诘问。
艾利亚斯重重地吐出一大口气,星图上画满了希望红圈,却又一次次被他叉去。
他忍着烦躁,想起外人窃窃私语对克洛维斯的议论。
他们说他是疯了。
他们说他失了理智,是着魔了。
可没有人比艾利亚斯更清楚。
疯了的从来不止克洛维斯。
如果不是疯了,郁郁不会舍下第六军区转投东部,只为驻守钧天星那片遗址;
如果不是疯了,陆枚不会以亲王之尊,频频驾临尚处荒废的北部;
如果不是疯了,他不会用笔把一张星图近乎划烂,就像在硬生生揪扯自己的心脏,无数次升起希望,又无数次堕入绝望。
“WEK星系没有他,还有其他地方出现异常能量波动吗?”
“正在努力为您检索……”
“钧天星,我去过很多次了,那里呢?还是没有变动吗?”
“钧天星的能量磁场很混乱,根据数据库记载,因为钧天星先后出现过太多超S+级的存在,我们无法判断现有能量究竟是历史残余还是最近新增。”
艾利亚斯无奈地合上了眼。
他是第四军区的人,偶尔去一次就足够惹眼,不可能在那儿守株待兔。
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真的等不到了吗?
比起死亡,他当然更希望林逾是回到了应在的高维。
但以凡人的寿数,他们要如何期待三百年后才会降临检阅的神明呢?
“虽然听上去有点荒谬,但现实就是这样。”
林逾的头很疼,尤其刚听完身边一群人嗡嗡如蝇的讨论,他觉得头更疼了。
最先注意到他头疼的是商慈,商慈实在很贴心,乖乖的没有说话,却自觉为他端来了一杯水,借机打断其他人的聒噪。
奥赛尔是最笨的,即使看着林逾喝水,他的嘴仍然没停:“我本来也很犹豫,不知道是留下来好,还是去上面更好,但想到是林指挥要来,我就还是决定留下来了。”
“是吗?真谢谢你啊。”
“不用谢,毕竟你答应过要给我带薯片的!”
“……那估计悬了。”
林逾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捋清处境。
他或许是死了,肉/身崩坏、灰飞烟灭地死了。
因为放了大话,说要把真实的历史还给人类,他原意是想如当初陆昀那样,直接覆盖帝国史这段过往,不仅是队友,也让奥赛尔、林自由、89-110等一概复生。
可到临门一脚的时候,已经得到全部力量的他竟感到了一阵空前的威压——并非来自天外,而是迫在眉睫,近在眼前。
那种熟悉的压迫感让他记起了被诺亚剥夺的记忆,许久之前和诺亚以死相搏的过往浮现眼前。他的基因都在呼喊着对方名姓,林逾一瞬间就猜到了TA的身份。
诺亚。
又或者说……001-C5,陆惟秋。
“你还有反悔的机会。”陆惟秋的手指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发色和瞳色都近乎雪白。
他定定看着废墟之上孤身伫立的林逾,就像多年前诺亚恳求002放过人类时的口吻一样,陆惟秋满目殷切地开口:“放弃人类,放弃这里,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他早该有所提防的。
弗洛西得到了“荷鲁斯之眼”,而陆惟秋得到了“推延”。以陆惟秋的心计,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和艾利亚斯同归于尽。
无非是忌惮他当时因艾利亚斯之死而失控的情绪,陆惟秋选择了避其锋芒,暂且搁置了他的复活计划。
事实上,弗洛西的“荷鲁斯之眼”自始至终都伴随着他,只等时机成熟,他便可以杀出一次意料之外的突袭。
“……滚开。”林逾说。
陆惟秋拧起了眉,他现在的容貌和诺亚几乎无异,可是随意穿上的白袍满是喷溅状的血液,让他的面容比之诺亚平添太多戾气。
但极致的纯白和艳烈的鲜红反而更加冲击,使得这幅景象落在林逾眼里,无端掀起一阵心悸。
他没办法改写人类的历史了。
如果陆惟秋坚持与他为敌,他的力量就只够拉着陆惟秋和高维玉石俱焚而已。
林逾重复了一遍:“滚开。”
黑、白、红。
曾经为人类而战的神明操戈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
曾经为人类带来巨大灾祸的神明,即将誓死捍卫人类的领域。
短短十秒的对视里,林逾意识到,这竟是他初次和陆惟秋毫无隐瞒地对上视线。
而他从那双眼里感受到的,是深刻的、彻骨的悲伤。
陆惟秋握碎了那颗心脏。
他的力量变得更为强大,更加迫近林逾的水准。
诺亚遗株分为三组:
A组的001-A1,安东尼;
B组的001-B12,埃尔法拉;
C组的001-C5,陆惟秋。
是林逾直接杀死了埃尔法拉,也是林逾代他消耗了安东尼,甚至把安东尼用“精神控制”禁锢在原地。
所有人都以为安东尼就是最后的001,甚至连安东尼自己都以为只剩林茜这个残次品没有解决而已。
陆惟秋没有如安东尼和埃尔法拉那么具有直接伤害性的能力。
所以他甚至从未正面和他们有过交流。
——把存在感压到了最低,最后一举得胜。
单是反应过来这一点,林逾便觉得毛骨悚然。
“人类不值得同情。”陆惟秋说,“听话,跟我回家。”
然后高维的威压倾然降临,仿佛天幕塌陷,八方而来的混乱的力量几乎要把林逾的身体撕碎。
亦或者他的确是被撕碎了,只剩一丝残念截住陆惟秋祸水东引的算计,在意识的最后一刻,林逾只来得及做下两个决策。
拉着陆惟秋同归于尽;
将已经不足以覆盖全人类的仅剩的力量,用以回溯队友们的死亡时间。
“……但我还是不理解,我为什么没死?”
一直坐在一旁跷脚看戏的林自由终于发声:“没到你死的时候,自然也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