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死了。”
“那是他自杀的,我也好,「子鼠」也好,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使用这么多的红石。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他死了。”
林逾抬起眼睛,除了泪光,安东尼竟然从那双眼里还看出了些许茫然。
“小云死了。”林逾说,“因为我没有懂得他的心思,他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告诉我,要我多信任他,不要总是一意孤行。我没听,我觉得我的决策是最正确的,我看不起他,我想他是傻子,他懂什么权衡。”
“他明明说过很多次的,让我不要那么自大。
“所有人都劝我,要多问问他的想法,要尊重他。”
安东尼的肩膀不禁松了下来,他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年,太过了解这份心情。
他们都在重蹈覆辙。
像诺亚自作聪明地骗过郁令雪;
像安东尼也曾自命不凡地摆布莱希特的家人们;
像林逾一次次听着克洛维斯的控诉,却一次次抛之脑后。
他们太聪明,他们太强大。
他们习惯了控制所有,他们习惯了享受被爱。
“克洛维斯从来没有违背过我。”林逾低声说,“小云一直都听我的,哪怕别人说他是跟屁虫,他也从来不生气,他那么、那么听话,就算我叫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可我叫他活下去,
“他却不听我的。”
安东尼道:“林逾,把手环给我吧。否则还有更多的人会像克洛维斯一样死去。”
林逾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安东尼的脸,手指却更用力了些。
安东尼忽然感到刺骨的寒意,从他腕骨生出的、锥心的寒冷。
稀薄的黑雾如枷锁缠上他的四肢,从林逾眼里的倒影中,安东尼竟看见自己的眼睛也在渐渐变成黑色。
……该死,又是“精神控制”。
林逾松开了手,安东尼却难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他捡起手环,紧紧握在手里。
“他是为了让我无所牵挂而死,我理应尊重他一次。”
林逾站起身子,带走了克洛维斯留下的最后一颗红石。
它浸在克洛维斯的血泊里,还有枪/械夹带的金属味。
“我不会杀你,你们所有人也别再烦我了,我需要清静。”
他举步走远,朝着“诅咒”塔的方向。
克洛维斯说,郁兰生正带着郁郁在那儿休息养伤,他至少应该走过去,把克洛维斯的遗言转告郁郁。
然而极目远眺,本该属于“诅咒”塔的方向却只看到滚滚浓烟。
林逾的心脏跳了一下。
竟只是跳了一下。
——他果然已经沦落到无所牵挂。
“报——中央星域AUP星系已全部沦陷,第一军区第六分局全军覆没,带回居民106人!”
“报——中央星域WEK星系已全部沦陷,第四军区第二分局全军覆没,带回居民2701人!”
“报——西部星域TOG星系已全部沦陷,第九军区第三分局撤回56人,带回居民1009人……”
陆棋看着堆叠成山的战报,只觉得久违的偏头痛又要发了。
但现在他不能倒下,他是中央星域所剩无多的主心骨,这一倒下,说不定连东部也会大乱,那样一来,陆枚他们一定举步维艰。
说起来,如果高维真的把坐标改设成“荷鲁斯之眼”,不知小九那边会不会有影响……
陆槿一样作为医护连轴转了两天一夜,这会儿刚刚换班撤下,拥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她照陆棋的吩咐端来咖啡和营养剂,一如先前为陆棋注射。
犹豫一阵,陆槿还是开口:“七哥,这些入侵者都没现形,怎么就这么厉害?”
“高维生命,又不是说着玩玩。我们的科技,在人家眼里不过是小孩子把戏。”
“……已经没有希望了吗?”
“照陆权的说法,希望全在林逾和安东尼两人手里。”
“那他们为何还不出手?”
陆棋头疼地揉揉眉心:“我怎么敢厚颜求他们出手。林逾就不必说了,他在军校过的什么日子,你最清楚不过。安东尼的前身是诺亚,人类本就亏欠诺亚良多,还要奢求人家牺牲自己?——高维才是他们的故乡,没有火上浇油,我就很感激他们了。”
“林逾也不肯帮忙吗?他至少和陆枚他们关系很好,人类没了,他的队友不也……”
话音未落,陆棋的邮箱里弹出一封未读战报。
陆棋本是疲惫不堪,信手点开,余光却瞟见发件人的ip定位在东部,立刻聚精会神看了几眼。
这一看,他的手脚转瞬冰凉,原本任由陆槿帮他注射营养剂的手臂一颤,引来陆槿不满:“哥,别乱动啊。”
陆棋却没回答。
陆槿疑惑地叫了一声:“哥?出什么事了?”
她看到陆棋脸上血色尽褪,怔怔地看向她:“小九……没了。”
陆槿的手跟着一抖:“什么?你说什么啊,他有‘荷鲁斯之眼’,还有林逾照顾,怎么可能呢——”
“特调组完全被夏越泽拿捏,一直瞒报真实情况。直到现在,安东尼才告诉我……艾利亚斯、小九、郁郁、克洛维斯……”陆棋闭了闭眼,身体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混账、混账!陆权人呢?我要找他、特调组是他在接洽,我要找他!”
他颤抖着站起身,却又觉得无力。
明明所有迁怒和追责都是徒劳,现在追究任何都是不合时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想隐忍,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人类能够渡过此劫,所有人幸福美满,不受分离之苦。
可现在,竟然是他要送走自己心爱的弟弟。
送走自己为数不多的珍视之人。
“哥!”陆槿惊叫着拉住他,“别去,皇兄他……他不是犯病了么?他也很辛苦,可是、可是会不会是安东尼说错了呢?是不是认错人了?怎么会整支队伍都……”
陆棋的身体摇摇晃晃,他也希望是弄错了,但又太过了解安东尼的作风。
“还是再找安东尼确认一下吧?”陆槿试探着提议。
陆棋没有反驳,依言发去了邮件。
又见有人匆匆走进书房,房门半开的须臾,陆棋窥见门外滔天红浪,全靠大批防御类异能者誓死抵抗。
结界内是首都星幸存的难民同胞,结界外是铺天盖地的红浪和蛙人。
人们已经紧张到了极致,陆棋知道,现在不是追责陆权或者夏越泽的时候。
来者是负责看守陆权的宫官,他的目光在陆棋和陆槿之间逡巡片刻,忽然重重跪下。
接着,宫官双手奉上了一叠沾血的信纸。
“七殿下,这是王储嘱咐交给您的……遗旨。”
陆棋的手指颤了颤:“什么?”
“王储说,‘荷鲁斯之眼’就是高维植入陆家血脉的坐标。世上再有身负‘荷鲁斯之眼’的活人,高维生命就能片刻不停地侵略我族。因此,殿下已经……”
宫官把头垂得更低,忍着眼泪,低声道:“自尽了。”
陆棋砰地坐回座位,大脑一片空白。
陆槿也不禁松了手指,注射用的营养剂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陆棋的光脑震了震。
方才发给“安东尼”的邮件发送失败,弹出一条对方拒收的提示。
紧随其后,“安东尼”发来最后一封邮件:
“我不是A1。”
天地间已经不剩光明了。
太阳忘记了这片星域,忘记了人类,只有诺亚留下的人造太阳,还在苟延残喘释放光辉。
它们的能源同样来自诺亚生前留下的能量,听上去实在令人动容。
他为人类留下自己的尸骨,成为吉卡拉矿脉;
他为人类留下自己的智慧,成为STA科研中心;
他为人类留下自己的能量,成为照拂大地最后的太阳。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林逾行走在红浪之上。
想要靠近他的蛙人都会灰飞烟灭,而他每走过一寸红浪,那里就会凝出比冰更加厚实的坚土。
一步、再一步,向着约定中的“诅咒”塔行进。
即使预料到某个不被期待的结局,林逾还是决定去赴他的宿命。
身后传来螺旋桨转动的轻微噪音,林逾回头看,发现自己此刻脱离高塔和基地,那架UAV不知何时又紧紧跟在了身后。
突发奇想地,他登入星网,查看自己的直播间人数。
比之从前减少了百倍不止,林逾不知是人们自顾不暇,还是昔日热闹的观众都已死在天灾之下。
弹幕也显得稀少,人们已经不关注他的动向,而是借他的直播间汇报着各星球的沦陷。
在末日前决定回AUP星系探望父母的朋友一小时前失联了。
前往WEK星系出差的爱人已经断联半个月。
据说在TOG星系,数以十万计的军人只活了几十个,某个观众的哥哥也成为死去的十万分之一。
人们悲鸣、人们哀泣,人们互相安慰、人们互相打气。
[“TOG星系还没统计完幸存者名单,你哥哥可是第九军区的精英,一定还有希望”]
[“WEK星系是第四军区负责的,而且是珀西亚少将亲自带队,只是断联而已,说不定就是信号不好,我们要等珀西亚少将的公告”]
[“你也是,第一军区可是军人里的翘楚,这才断联一个小时,比起我家失踪半个月的臭男人还有的是希望”]
林逾垂了垂眼。
他看向那架颤颤巍巍的UAV,它也不算崭新,机身布满了不知从哪招惹的伤痕。
但它的使命就是把镜头朝向自己,兢兢业业,不敢懈怠。
简直像创造了它的人类一样。
皇帝、王储、军官、军人。
教师、记者、工人、科研者。
学生、网友、亲朋、挚爱。
无数的身份、无数的使命。
他们生活在群体之中,因群体而备受蒙蔽,同时因群体而积极昂扬。
端看人类的“头脑”如何运作而已。
“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
林逾开口说话,直播间的弹幕陷入短暂的停滞。
[“咦???林指挥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林指挥不是很讨厌和我们对话的吗,怎么回事,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草莓小姐也会有问题吗,居然还用了‘请教’这么可爱的词汇!请尽情问!我就算回答不上也会积极回应您的!”]
“……”林逾问,“你们,为什么愿意作为人类存活至今?”
[“诶——?好难哦”]
[“好深奥的问题,我们生而为人,也没办法变成小猫咪呀QAQ”]
[“我的话,是因为作为人类有爸爸妈妈和朋友们的陪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很喜欢人类的语言文字!每天都在为老祖宗的智慧感到骄傲呢!”]
[“大家就是作为人类才能相遇相识呀”]
[“人类的艺术和科技都很厉害不是吗qwq虽然比起高维肯定逊色很多,但我们会继续努力啦……(能活过天灾的话orz”]
“那你们是更相信人类‘团结’的力量,还是更相信高维生命作为‘神’的力量?”
[“那还是神比较玄乎”]
[“我其实是宗教人士,高维神什么的,违背我的宗教了啦QAQ”]
[“高维比起我们确实是神,就像我们比起蚂蚁一样,完全不可逾越”]
[“但我们可没办法让蚂蚁彻底灭绝哦”]
[“是的!我们很注意生态保护,现在已经不会对任何族群赶尽杀绝了!”]
[“所以高维神真的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吗,好残忍”]
[“不不不,弄清楚一点,说不定古蓝星还有幸存的人类?说不定其他星球还有人类?只是我们死了,怎么能说是人类灭绝了呢”]
林逾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问出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在索菲娅夫人公开情报之前,你们有人好奇过东部星域的现状吗?还是都觉得事不关己,不必在意呢?”
[“……对不起,我是后者(流泪)”]
[“我有尝试过去了解,但这是被官方禁止的行为,我不想为了一点好奇心冒这么大的风险,所以……”]
[“我我我,我学历史,当初毕论就想写‘东部星域钧天星神衰十年后现状探析’的论题,但是被导师否了,这个话题真的很敏感,就不太敢提了”]
[“可那确实离我们太遥远了呀,很多生活在首都星的人,连同星域的边陲星球都不会在意”]
[“我是学地质学的,五年前毕业实验申请到钧天星实地考察,运气不错,那时候居然通过了。虽然是在STA监视下进行的考察,但还是有看到一些钧天星当时的情况。毕业后我就一直在研究东部星域的地质……虽然只是私人研究,因为官方不支持这类项目。其实这次很感谢林指挥和索菲娅夫人让大家注意到了东部,虽然已经是末日,但至少看到了‘真相’不是吗(笑)”]
[“我的话虽然没去过东部,但是是医学生,有接触‘神衰’相关的病例记录,悄悄要立志攻克这场瘟疫来着(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