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茶凉了,郁郁不曾喝过一口,兰生又换了新茶,郁郁这回犹豫几秒,还是接过来小小地抿了一下。
兰生才接着道:“虽然拥有‘置换’和‘隐身’两项异能的基本都是郁家直系,但郁尔安不是,他的异能是STA移植赋予的。原本的他,之所以能在当枢之下出名,就是因为太弱了。”
郁郁陡然僵住,却见兰生意趣盎然地把玩茶杯:“好奇STA为什么单单赋予他?”
似乎不用好奇了。
郁郁猜,一定和眼前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兰生哈哈笑道:“对,是我。我看着郁尔安空有一番抱负,整日想带族人脱离禁区,远走高飞,却根本无力实现,我可真是太怜悯他了。我想,我怎么能不帮帮这个郁家仅存的、还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呢?”
郁郁沉默不言,见兰生痛快地连饮几杯茶水,豪爽得像在喝酒。
终于,兰生猛地起身,和她一样看向窗外:“有人来了,多半是你队友,我去接吧。”
郁郁跟着起身:“我也要去。”
“你就在这儿待着。正面遇上玛丽恩和夏越泽的话,我可没把握同时护住你们三个。”
接着,兰生披上了她的披风,用簪子挽起长发,如同出现在郁郁眼前时的瞬间一样,眨眼又走到了门边。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像是殷勤地想为郁郁做些什么,又像是单纯想要回避什么话题。
可郁郁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义父他当时不希望你加入STA吗?”
STA后来毕竟被歪曲成镇压神衰者的组织,郁尔安既然是想要出逃的人,当然不可能亲近STA。
兰生笑笑:“嗯。”
“所以,你背叛了你们原本的理想?”
“好难听啊,就和郁尔安说的一模一样。”
“……义父从未提起过你。”
“谁稀罕被他提起。一个一辈子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男人,要不是我连逼带诈,还给他擦了半天屁股,否则就他那什么都干不成的家伙,还有脸叫我‘丫头’。”
兰生愤愤说罢,拂袖准备离开。
郁郁再叫住她:“义父也叫我‘丫头’。”
兰生的背影倏然一滞,接着哼一声,彻底离开了塔楼。
在当枢之下加入STA,算不上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他们是敌对的,是互不理解的,尤其在诺亚死去、亚米德森集团插手STA之后,STA的议员和难民几乎水火不容,连谢思渊想帮一些难民都只能偷渡,而不敢提案。
郁兰生没有对人解释过自己为何要做那个叛徒。戴着郁姓,却站在STA的阵营里,冷酷残忍地成为压迫自己族人的帮凶。
和她一起长大的郁尔安不理解,谁都不理解。
她也不需要别人理解。
“嗨嗨,别再走咯。”
另一道女声在她背后响起,淡淡的烟味弥漫开来,对方笑吟吟地警告:“那个白头发的女生对你意义非凡,我就假装不知情了。但剩下的两个孩子,我可不能坐视你再包庇了哦,「寅虎」大人。”
郁兰生应声转身,同样笑盈盈看向玛丽恩,眸中却不带半点笑意。
二人之间原本宽逾数米的距离荡然无存,郁兰生顷刻迫近玛丽恩的面前,略高一点的身量足以将玛丽恩笼罩在她带来的阴翳之下。
郁兰生伸出手指,夺走玛丽恩唇间的香烟。
“郁家三百号人都没资格摆布我,更何况是你一只小耗子。”
郁兰生丢掉她的烟头,在脚下轻轻碾过,铁木制的折扇啪地一展,藏住笑脸,只露一双森冷的眸。
玛丽恩也跟着笑起来:“好吧、好吧。你为你的郁家,我为我的陛下。”
以郁兰生为中心,四周密密麻麻聚集起无数张冰冷的镜面。镜面里映出郁兰生淡漠倨傲的侧影,连同玛丽恩所在的位置在内,也蓦地化为一面镜子。
无数的“郁兰生”将郁兰生团团围拢,只有空气中残存着玛丽恩的叹息:“没想到,聪明如「寅虎」大人,最后时刻竟然站错了队。我会转告当枢之下的所有难民,被剥夺了郁姓的‘叛徒’兰生,死得可谓大快人心。”
郁兰生一扇子抽开其中一个“自己”,被击打的位置如同自己受伤一般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郁兰生忍着痛意,冷冷一笑:“那你一定要和我作伴,让大家‘双喜临门’才好。”
她的确是被郁家彻底否认的叛徒。
但她不觉得感伤,也不怕被否认。
万人期盼的理想犹如日月,寻常人只会祈祷、只会臆想、只会寄希望于英雄的诞生。
而兰生不是英雄。
兰生也不做英雄。
兰生只做英雄脚下的通天之路。
做郁尔安的路,做郁郁的路,做林逾的路。
郁兰生握着折扇的手抖了抖,一直如玉如翠的扇坠啪地脱落,露出了通红艳丽的内里。
脱去玉石伪装,它是一枚色泽完美的吉卡拉红石。
“她是蝶尾大人的后代,是我和郁尔安作为左右护卫,宁死也要保护周全的郁家直系。
“郁家只是剥夺了我的荣誉,可没有剥夺我的职责。郁家直系决定无条件听从林逾的话,我就有义务实现他们的心愿。”
扇面弹出一排细密的尖刃,闪烁的冷光如同星辰。
郁兰生冷眼看向所有刀刃相对的“自己”,那是无数个习惯了杀戮和血腥的她——被那样冷漠的眉眼直视,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不错,这正是曾经被她冷眼相待的,如郁尔安一样的族人的感受。
刀刃穿透一具具“自己”的咽喉。
同时,也有一把把来自“自己”的尖刀齐齐涌向了她。
郁兰生掐破红石,刹那间冰层龟裂、天幕低垂,仿佛塌陷一般,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起来。
“愚蠢。神衰者用红石,可比普通人容易死得多。”玛丽恩说,“而且用了红石又如何呢,你越强,镜像就会越强。”
郁兰生的速度快到近乎无形。
只能看见她衣衫发尾沾上血红,殷红的残影疾掠在风雪之间。
“不如何,但足够拉你陪葬。”
冰原塌陷的瞬间,陆枚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儿了。
C级体能和其他人的悬殊不是说笑,单是在冰雪里移动,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消逝飞快。若非克洛维斯一路生拉硬拽,只凭他自己,一定早就冻成了一座冰雕。
第三次在冰面上跌倒,陆枚甚至摸不出自己的体温,还是克洛维斯伸出手拽他,陆枚摇摇头:“……不行了。你自己去,别管我了。”
克洛维斯咬咬牙:“不行,都说好了我们不能走散,半路把你丢了,不就跟你那些前队友一样了吗?”
陆枚震了震,继而忍不住发笑:“不一样,是我让你走的。你走吧。”
他指指自己完全僵硬了的腿,又看向克洛维斯结霜的手臂,眼睫垂下,哑声道:“把你的衣服也带走,我不要了。”
“神经病,不要耽误我时间,上来!”
克洛维斯直接单膝跪下,向他露出后背,示意爬上来背着走。
可陆枚实在连一点力气都不剩了,好半天没有回应,克洛维斯只好气急败坏把他直接拽起来,强硬地甩上后背。
陆枚连勾住他脖子的力气都没有,一点点向下滑着,克洛维斯只能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把他托起来。
在冰面上行走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肯定要好过走在翻腾的红浪上,还要分神应付偷袭的蛙人。
克洛维斯咬着牙关前行,速度又比之前慢了两倍不止,耳边除了呼啸的寒风,就是陆枚压抑的喘息声。
“克洛维斯……”
“闭嘴。要丢你也要等见到郁郁之后,趴好了,专心给我暖背心就行。”
陆枚的眼皮黏答答的,时不时就要闭眼,眼睫拂在克洛维斯的耳后,一阵痒意让克洛维斯更加不安:“你可别舒服到睡过去了啊!”
他完全不怀疑,以陆枚的体质在这冰天雪地里闭上眼,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
陆枚没有搭话,但克洛维斯知道他也在努力撑开眼睛。
于是克洛维斯没话找话地吸引他的注意:“你爹真的有九个孩子吗?”
陆枚:“……”
陆枚:“嗯。”
“那只有你是克隆体?其他人都是亲生的?”
“嗯。”
“陆梓和陆栀怎么回事啊?陆梓肯定很厉害吧?陆栀老师就很厉害,在战斗系一个能打十个。”
“嗯。”
“你知道林逾……”
“克洛维斯。”
克洛维斯应声住口:“怎么了?”
陆枚道:“我感到很悲伤。”
“很悲伤?你悲伤什么?悲伤自己很废物吗?没事啦,我们都习惯了,不嫌弃你。”
陆枚顿了顿,说:“不是我的情绪。是陆权的。”
克洛维斯这才反应过来。
本体和克隆体之间可能会因为生活环境不同而性格迥异,但他们人格里一定有某个部分近乎复刻。
就像林逾和商慈,剥开前者玩笑、后者羞赧的外表,内核却都是一样的厌世冷漠。
陆枚和陆权肯定也是有相似的一面的。
是高傲吗?
还是别的什么?
陆枚道:“应该是陆隐快死了吧。”
“诶——?!”
“我们本来就知道,陆隐没那么能活,他是真的很努力想活到末日那天,用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手段。或许真的有用,但反噬起来也会比正常的死亡更急更快。”
陆枚难得说了一大堆话,克洛维斯却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评价别人的亲情,因为他的确对这感情相当陌生。有林逾和艾利亚斯的陪伴,克洛维斯从不觉得父亲母亲是什么很必要的东西。
毕竟他的内核就是自私。
“陆权想救他。”
陆枚闭上眼睛,短暂地沉默一会儿。
就像商慈曾经瓜分了属于林逾的力量一样,他其实也是厚颜无耻地滥用着陆权的力量。
现在陆权撑着病躯和他争抢,想要为他们共同的父亲再续几天寿命。
“——我该和他争夺力量吗?”
克洛维斯愣了愣:“什么?陆权吗?”
商慈把力量还给林逾,代价是商慈消失了。
那如果陆枚放手把力量还给陆权,陆枚的结局又会是什么呢?
“当然不能让给他啊!”克洛维斯急声道,“你会死的,陆枚,你想清楚!”
“……但我很累。”
陆枚闭着眼睛,缓慢地说着。
克洛维斯还想开口,却感觉到脚下的冰层剧烈摇晃起来,霎时间寒风吹彻,克洛维斯的眼睛遽然转为“鹰眼”,他现在的异能有所进步,就像当初和郁兰生对峙时一样,能够隐约窥见空间堆叠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