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天，凯瑟琳又把他叫去追问。

75-176做好了闭口不言的准备，却听凯瑟琳居高临下地问：“是第89层的110，对吗？”

他的身体一颤。

尽管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好，但他再也没有机会反悔。

凯瑟琳从他本能的身体反应看出了答案。

“你和175的小红花都没有了。我要把它交给真正应得的人。”凯瑟琳冷哼一声，“至于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和175一定也参与了他们的恶作剧。等到事情结束，我会好好教育你们。”

75-176猛地抬头：“我们没有！”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小骗子，你最会撒谎，没关系，我这就把175叫来，他才是诚实的好孩子。”

凯瑟琳相当享受用75-175来威胁眼前的孩子。

只有当她提到“175”，才能从75-176的表情里看到一丝惊慌，满足她作为长辈的掌控欲。

“至少175是不知情的……”

“知不知情，要等我问过他才知道。”

凯瑟琳道：“好了，你出去吧。等福利院清静一点，我再找你们谈话。”

75-176吸了一口冷气，对她鞠躬行礼。

凯瑟琳眯眼享受着他难得的温顺，并目送男孩低头退出房间。

因此，她错过了75-176眼里的怒火和阴沉。

是谁出卖了89-110？

是谁牵连了他和小云？

如今答案出现在眼前，林逾却丝毫没有恍然大悟的释怀。

他不知道韦斯利此时的举动到底有何意义。

自我感动吗？

还是自认为这样就能得到他们的原谅？

向89-110赎罪？

难道他真以为自己只需要向89-110赎罪吗？

失控的克隆体“取代”了很多原本的小孩。

可是89-110不在其中。

他是被护理员带走的。

带去了地下区。

福利院的隔音很好，但林逾总觉得自己能够记起那一晚的惨叫。

他在秋后算账之前送走了小云——用他最擅长的欺诈、伪装、蒙骗乃至算计。

林逾不觉得对不起89-110等人，毕竟小云本就无辜。

他把自己留下来了，因为知道是他有关“哲学”的宣传蛊惑了他们，所以他做好了和他们一起赴死的准备。

只是左等右等，林逾都没等到自己的克隆体。

护理员一如既往对他体罚，可是没有特意带去地下区。

好像按罪分等，不知是因凯瑟琳的包庇还是他真的罪不至此，林逾莫名其妙地幸存下来。

经过三个月的封闭隔离，他学着曾经“朋友”的做法，用手指沾染墙灰，涂抹着一张张笑脸的涂鸦。

89-110、89-23、81-117……

上百个编号，上百个人。

他希望他们中间真的有人趁乱逃离福利院。

随后用手掌一抹，林逾就发誓不再记起他们，也不再追究那个叛徒。

只有最后一张笑脸，他在心里叫他“小云”。

在生死未卜的所有人里，至少小云确切地逃出了福利院。

——真是太好了。

——而所谓犹大之吻。

古蓝星的宗教《圣经》里记载：

神的十二门徒中，一个叫犹大的门徒接受了30银币的贿赂。

于是他和敌对的祭司们通谋，用亲吻点明神的身份。

敌人找到神，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临别之际，犹大痛哭着后悔，抱住敌人的腿，恳求他们放过自己的神。

他被敌人推开。

眼睁睁看着神明受尽凌/辱和折磨乃至死去，犹大懊恼悲愤逃离了那个地方。

丢掉罪恶的30银币。

他将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

韦斯利穷尽了最后一丝力量，他的发丝变得乌黑，一小截衤果露的后颈看上去无比脆弱。

如磐石一般坚定的少年交臂格挡，在他四周涌现出无数个肖似的背影。

其中一人转头看向林逾。

上挑的狐狸眼、纤长的黑刘海，病白的肌肤上只有耳垂处长了一枚黑痣。

那张脸和「午马」一模一样，但他没有戴上唇钉，气质也全然不如「午马」那样阴郁。

少年绽开笑容，热情大方，一如多年前那个言语中对他满是崇拜的男孩。

“75-176，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啊！好厉害！”

“你们真聪明啊……89-105也是，什么都懂，好羡慕你们。”

“一定一定会成功的！我可是有秘密武器！”

“我啊，我其实……想参军哦。

“听说南边有全帝国最骁勇的部队，他们能看到帝国第一线的风景。

“我想加入他们，然后把那些新奇的风景通通写信说给你们听。”

“离开福利院后，我们也要保持书信联系！”

那是长大后的89-110，他有着和「午马」一样的异能——分/身。

“林指挥，”分/身之一开口道，“谢谢你和我讲这么多‘自由’的东西，谢谢你没有出卖我们。”

林逾低眼沉默，却见一众分/身如人墙一般立于眼前。

面对秦莫川风驰电掣攻来的身形，他们每一个人都做出了格挡的姿态。

韦斯利·罗德，或者说89-105决定以89-110的身份死去。

像变色龙一样，时而是背叛的犹大，时而是忠诚的使徒。

但傲立的89-110是他永远的执念。

是来到了南部星域，看到第一线风景的军校少年；

是在十字架上死去三日后复活的神明。

89-110没有逃出过福利院。

但他的灵魂从未在牢笼逗留。

“嗯，”林逾对他笑笑，“好久不见，恭喜你成为军校生啊。”

“林指挥，退后——！”

来自红发少女的呼喊闯进林逾耳廓，他下意识抬眼，头顶浓云的覆盖越发令人窒息。

四周无光，唯独噼啪的电闪在少女的掌心。而在她的另一端，一模一样的少女聚精会神紧握电刀，轰隆隆的雷鸣震彻所有人的耳膜。

那是亚尔林伪装成的队员，和队员本人。

好像在众人的胸腔重重擂鼓一般，沉重的雷声辨不清是被少女召来，还是他们真正迎来了雷阵雨。

不过林逾很快发现了这些人的意图。

韦斯利伪装的、分/身后的“89-110”们群聚起来，用他们的肩膀臂膊将秦莫川彻底围拢。

那是一堵不容拒绝的人墙。

而刺眼到足令万物失色的雷电，便在他们的上空汇集。

“林指挥！”其中一名衣衫稍显褴褛，体力也明显不济的红发少女看向了他，“如果我们失败的话……请你务必阻止他的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