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狄籁小镇-4

林逾大悟,又见年轻雄狮向他踱近,微微伏低身体。

狮王复道:“请坐上去。我们会护送你们平安抵达。”

苍茫的大漠、高悬的月牙。

越是靠近河谷,空气便越是寒冷凄清。两人由狮群驮着前行,狮王则向他们解释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他们在采购途中听到了商犹和狄籁人的对话。

“狄籁人正筹备着‘三牲’,或许你们对此一无所知,但我在此处生活数十年,已经见过不止一次吉礼。

“每一次,他们都会选出一任‘新王’,由‘王’组织狩猎‘三牲’。

“‘三牲’之‘牛’,即是我们的狮群;

“‘三牲’之‘猪’,则是路过的行人;

“而‘三牲’之‘羊’——”

狮王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就是他们的王。”

林逾顿觉悚然,意识到“行人”便是他们和陆惟秋两支队伍,而王则是陆枚。

他问:“他们没事吧?”

“他们正是听到了这些,才会匆忙离开。但这一次,谢尔路似乎提前降临了。”

“取代商犹的那家伙就是谢尔路?”

“不,我也不能确认。他说你才是谢尔路。”狮王沉吟片刻,“狄籁人举行过很多次吉礼,但每次出现的谢尔路都不像同一个人,我想,是否谢尔路本身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这个猜想让林逾更觉恐怖。

如果每个谢尔路都和刚才那家伙表现出的战力仿佛,那恐怕连九大军区一起出动也未必能剿灭这支暗处的组织。

更何况谢尔路在凡人认知中本就无限接近于神,现在告诉他,神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这简直是最可怕的故事。

“因为谢尔路提前降临,他们只是一群孩子,不可能在谢尔路的眼皮下带走你们。于是我们来了。”

林逾心头微动,感激地看向它:“谢谢你。”

“不,我们没能帮上忙,这次的谢尔路比以往强大得多。”狮王摇头,“是我要感谢你。你救了我两次。”

“所以,不用担心他的话。

“你不会是谢尔路那样残忍恶劣的家伙。在我看来,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和他们一样。”

狮王解答了他们有关狄籁的大部分疑惑。

它解释了“三牲”,解释了“吉礼”,解释了“谢尔路”,甚至同意让两支队伍在罗布喀什河谷暂行休整。

这里不如外界风大,相对也更温暖,还有水源,简直是沙漠中难能可贵的露宿地。

狮王还召回了更多的狮子,狮群聚起来为他们挡风,柔软温暖的皮毛供他们取暖。

林逾和郁郁抵达河谷时,陆惟秋全队都在狮群的呵护下酣眠。

而克洛维斯几乎是第一时间窜起,他早就从鹰眼里看到他们,可是离开得太过仓促,以至于他们连狙击枪、通讯器都未能携带,所以只好留在河谷着急。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克洛维斯急得双脚跳,仔仔细细观察两人身体,“没受伤吧?没事吧?你怎么不用紧急联络的权限啊?我一直等你,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林逾被他拽着从头看到脚,恨不得连脚底都脱了鞋翻出来看看,一时哭笑不得:“我没事。”

艾利亚斯也关切地迎上前来,身后跟着神色窘迫的陆枚。

克洛维斯犹不放心:“是真的没事吗?你可别骗我。那个商犹一看就是变态,小白菜还说狄籁人是好人,我真怀疑这家伙是狄籁人的内鬼……”

陆枚高声截断他的抱怨:“还要我怎样!已经道过歉了吧!”

“哈——?”克洛维斯的声音也骤然拔高,“你这是什么态度?!犯了错就要立正挨打,道歉就有用吗?万一他们出事了你就算磕头认错都没用!!”

两人早在组队之初就不和睦,现在更是擦枪走火,克洛维斯撸起袖子,竟有几分要和陆枚打架的意思。

林逾急忙叫停:“小云,我有事和你说。”

克洛维斯刚举起的拳头立马垂下,乖乖扭回头:“什么?”

但见林逾并不像是玩笑,他也只好凑了过来。

两人躲到边角,艾利亚斯则负责安抚陆枚情绪,顺便给郁郁解释现在的情况。

林逾整理了一会儿语言,随后道:“你还记得福利院的哄睡曲吗?”

话音刚落,克洛维斯便如他所料打了个寒战。

“你提那个干嘛?”

克洛维斯最恨和福利院相关的话题。

林逾沉默片刻,隔着高领内搭,伸手按了按克洛维斯锁骨附近的位置:“我不会忘记。175。”

就像他脖颈上的“75-176”一样,克洛维斯也有相仿的代号。

他们都带着永恒的烙印苟活于世,好像唯有如此,才能洗净他们来自亚米德森福利院的污秽过去。

“为什么不忘?记这么深又没好处。”克洛维斯拨开他的手,脸上现出一丝烦躁。

他比林逾更早离开福利院,所以记忆更模糊。但即便如此,克洛维斯也清晰记得福利院带给他们的痛苦,正是想到林逾比他多忍受了足足两年的孤独和折磨,他才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对林逾加倍的好。

他是那么希望林逾忘记过去。

明明他们都已有了幸福的新生活,只要能放下曾经,他们可以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幸福。

“……我没办法忘。”林逾道,“商犹——我是说那个变得厉害的商犹,他在我昏迷时来看过我。”

克洛维斯皱眉,问:“然后呢?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可能不知道我醒着。”

“那——”

“他一个人唱了歌。”

林逾停顿片刻,用极小的音量唱出:“睡吧、睡吧,亲爱的孩子安睡吧。闭上眼、收手脚,迎接灿烂的黎明……”

克洛维斯的身体僵如冰雕。

他引以为傲的漂亮眼眸都被恐慌淹没,绝望的阴翳再度将他们沉溺深海。

他想让林逾住口,可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他的骨子里都铭刻着福利院的规则,护理员的笑靥仍然时时浮现眼前。

林逾的歌声还未停下:“黎明后、太阳起,孩子的手儿向哪里?”

“剥开皮,看看心,黑心的孩子关起来,红心的孩子有奖励;

“奖励在哪里?奖励在这里。奖励在娃娃的心里。”

克洛维斯厉声打断他:“够了!”

林逾这才止声,安静地看向克洛维斯。

克洛维斯已被吓得面色惨白,他几度张嘴,却无法出声,只能惶恐地躲避林逾的注视。

于是林逾伸出手指,勾下了克洛维斯的衣领。

“75-175”,克洛维斯·冯·维尔。

他的纹身和林逾相仿,两人的编号也仅仅相差一个数字。

不同的是,克洛维斯的纹身上覆满伤痕,新的旧的多逾数十道密密麻麻,有抓的、有割的、有磨的……

它们有的已经结痂淡去,有的被撕开血痂,还渗着细密的血珠。

林逾沉默地收回手。

“我没办法……”克洛维斯颤声说,“我没办法不去想。小鱼,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他的双手无目的在四周摸索,而后攥住了林逾的胳膊,克洛维斯扬起头:“把他们都杀掉吧。小鱼,我们一起,把他们都杀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