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四年。
荆州。江陵城外的集体农庄。
郎朗读书声传出学堂,偶尔有农庄社员走过,有些羡慕地望着学堂,能够读书识字的都是文曲星,以后要当大官的。
学堂中,林紫琼跟着众人摇头晃脑地念书,看到早夏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她悄悄地笑,早夏是懒鬼!然后在夫子转头看她的时候急急忙忙地再次摇头晃脑地背诵。
下课的时候,小问竹飞快地冲了出去:“蹴鞠!蹴鞠!蹴鞠!”
林紫琼不喜欢蹴鞠,虽然她才八岁,但是她依然觉得跑来跑去踢球太野蛮了,她更喜欢绣花什么的,她以前看到过门阀老爷家的大小姐绣花,那端庄的仪态,那被无数人羡慕妒忌恨的眼神她一直记在心里,只想与那个大小姐一样可以绣花以及优雅端庄。尽管早夏说她看到的那个绣花的女孩子不可能是门阀大小姐,门阀大小姐怎么可能需要绣花呢,她看到的要么是门阀的绣娘,要么是门阀大小姐的丫鬟,但林紫琼不信,绣娘和丫鬟怎么可能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如此的优雅?林紫琼甚至记得一缕阳光照在那大小姐的脸上,当真是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
“紫琼,那是形容贵公子的。”张艳芳假装叹气,摸着林紫琼的脑袋:“没文化,真可怜。”朱慧敏用力点头:“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林紫琼有些委屈:“这要怪夫子,为什么不教我们多一些美好的词汇。”学堂的夫子以前除了教四书五经,偶尔还会教一些华丽的骈文,词句优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可后来不仅不教骈文了,四书五经的数量也急剧减少,每天就是教大家忠君爱国,知恩图报,没有胡刺史就没有大家的今天。
林紫琼没觉得有什么错,感恩图报是应该的,没有胡刺史就是没有大家的今天。她惋惜的是学堂怎么就取消了那些教导富含美好词汇的骈文的课程呢?上了学堂却想不出一个描绘门阀大小姐的绝世风姿的词语,这简直是学堂的耻辱啊。
林紫琼由着张艳芳和朱慧敏继续闹腾,她知道这两个人其实也想不出什么美好华丽的词汇,大家都是农家子弟,进入学堂之前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肚子里的墨水少得可怜。
张艳芳不服气:“胡说,我懂得很多词语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朱慧敏鄙夷她:“就会这么俗气的两个,第三个都想不出来。”张艳芳伸手去捏朱慧敏的脸,两人尖叫着打闹。
林紫琼转头看了学堂的一角,有一张空桌子是翠花的。她微微叹气,翠花与她同岁,被爹爹用两百文的价格卖给了府衙,刚到农庄的时候整个人又黑又瘦。林紫琼不用问就知道翠花在家里从来没有吃饱饭过,一天能够有半碗野菜粥就是走了大运了,家里的粮食要么被爹爹吃了,要么被哥哥弟弟吃了,总而言之是没有女孩子的份的。被卖给府衙,安排在集体农庄学堂上课的女孩子都是如此。林紫琼有些得意,她爹爹可疼爱她了,绝不会卖了她的。她有些悲伤,她爹爹死在了洪水之中了。
张艳芳注意到了林紫琼的目光,低声道:“别想了,翠花应该已经死了。”林紫琼和朱慧敏同时叹气。
翠花本来在农庄过得好好的,才一个月工夫人就胖了,白了,可是翠花的爹找上门说要“月钱”,翠花卖给了刺史老爷为奴婢,刺史老爷肯定要给奴婢月钱的吧?翠花的爹想要翠花将“月钱”交出来。然后就是动静闹得大了,惊动了胡刺史,翠花跪下哀求胡刺史给她爹一笔钱,却被胡刺史赶出了集体农庄,听说被她爹卖到了妓院。
“是赎回,不是赶出去。”张艳芳道。
翠花不是“赶出集体农庄”,是翠花的爹想要收了钱又带回女儿,口口声声“想要回亲女儿”,以为胡刺史会“因为父女情深而感动,不但放翠花回家,还要白给几千文钱”,没想到胡刺史不吃这一套,然后翠花就被她爹卖到了妓院了。
这些话是林夕管事说的,学堂的孩子都没听懂,也不知道妓院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个不好的地方,女孩子进去了就是跳入了“火坑”。一群小孩子更加不懂了,有没有以讹传讹也不知道,更不敢细问,反正就是翠花离开了农庄,然后就“死”了。
林紫琼想起翠花,道:“要是学堂早点教忠君爱国就好了,那翠花就知道胡刺史才是大恩人,不会跟着她爹爹回去了。”她与翠花算不上很熟,但想到翠花“死了”,就心中剧痛。
张艳芳和朱慧敏点头,好像后来就再也没人跑来“领回”女儿了,倒霉的翠花真是可怜。
刘懿跑了过来,扯住张艳芳和朱慧敏,道:“我们去玩跳房子吧。”她好像这才看到了林紫琼,道:“哎呀,紫琼也在啊,要不一起来吧,不过我们人满了……”
林紫琼心中微微有些不快,不过也不在乎,她喜欢的是绣花又不是跳房子。她笑道:“你们去玩吧。”刘懿笑着道:“那下一次吧。”扯着张艳芳和朱慧敏跑开了。
直到看不见林紫琼了,刘懿才对张艳芳和朱慧敏道:“林紫琼这个人很不好的,我们不要和她一起玩。”
张艳芳惊讶地道:“她哪里不好?”
刘懿认真地道:“因为她勾搭男人啊!”然后又说了一大堆林紫琼不讲卫生,衣服肮脏,身上发臭等等,总而言之不要与林紫琼一起玩。
张艳芳和朱慧敏听不懂什么叫做“勾搭男人”,但是“不讲卫生,衣服肮脏,身上发臭”等等却是懂得,反驳道:“你胡说,林紫琼没有这样!”
刘懿扯住她们两人的衣角,道:“那是你们没有注意,反正不要与林紫琼一起玩,还不要和她说话。”另外几个女孩子用力点头,道:“对,不要和林紫琼一起玩。”
张艳芳和朱慧敏惶恐地看着一群女孩子,一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张艳芳和朱慧敏悄悄地对林紫琼打眼色,三个人到了学堂外的角落,张艳芳和朱慧敏急急忙忙将刘懿的言语告诉了林紫琼,道:“你要小心,刘懿在……”两人年纪太小了,想不出一个符合的词汇描述刘懿的行为。
“刘懿在校园霸凌你。”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三个人紧张地转头,却看到早夏靠在一颗树上画画,正看着她们。
林紫琼小心地问道:“什么是校园霸凌?”
早夏眨眼,这个词语是忽然之间冒出来的,她也解释不清楚,道:“反正是欺负你了。”
张艳芳和朱慧敏用力点头,刘懿再背后说林紫琼的坏话,并且孤立林紫琼,就是欺负林紫琼了。
林紫琼小心地继续问早夏:“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告诉夫子吗?”
早夏摇头:“告诉夫子没用,夫子才不会管呢。”她依稀记得校园霸凌中学校老师就是装死而已,但她不记得这些印象以及“学校,老师”这些词语是哪里冒出来的,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刘懿不会承认的,没证据,夫子不想多管闲事。”
林紫琼和张艳芳朱慧敏对“证据”一词又一次莫名其妙,但是“不想多管闲事”六个字却神奇的理解,她们的爹娘邻居等等常说“不要多管闲事”,所以夫子肯定也不会“多管闲事”的。
林紫琼紧张地握紧了小拳头:“那怎么办?”
早夏道:“当然是骂回去啊!她骂你,你就骂她,骂得她浑身发抖痛哭流涕吃饭不香睡不着觉。”
林紫琼和张艳芳朱慧敏用力点头,太对了!可是……
林紫琼和张艳芳朱慧敏三人可怜巴巴地看着早夏:“可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骂人啊。”
早夏看着三个女孩子,深深地感受到了好孩子的无奈,竟然骂人都不会,她长叹一声,老气横秋:“教育的悲剧啊,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三个女孩子期待地看着早夏,该怎么骂人呢,求指教。
早夏抬头看天,傲然道:“我也不知道啊。”她也是好孩子,哪里知道该怎么骂人?
三个女孩子怒视早夏,太没用了。
早夏想了想,道:“不如去找问竹,她姐姐最会骂人了。”三个女孩子用力点头,听说胡刺史骂人很厉害的,全大缙都没人比她更厉害,好像有二十四个很有名的人被胡刺史骂得跳河了。
小问竹正在与一群孩子踢蹴鞠,满头是汗,一边兴奋地看着其余孩子踢蹴鞠,一边问林紫琼三人:“你们说骂人?”
林紫琼三人用力点头,指望比她们更小的小问竹会骂人是绝对不可能的,小问竹每天就知道玩,上课也不用心,不可能比她们三个更有“才华”,但是可以找胡刺史啊。
小问竹欢快地道:“我姐姐说,谁骂我,我就打谁。老胡家才没空与人吵架呢,能打人就不要逼逼。”
林紫琼惊讶地看着小问竹,道:“可是,我觉得骂回去就够了,为什么要打人?”
这个理由太对了,把小问竹问住了,她歪着脑袋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了,道:“我姐姐说,‘别人骂我,我生气了,气得手脚都发抖,心里有了阴影,然后想尽办法骂回去,可是骂我的人可能根本不在意挨骂,我觉得骂得对方颜面无存,可是骂我的人一点点都不在意,我就会觉得更加生气,更加愤怒,手脚都得更加厉害。这到底是出了口气,还是自找气受?吵架从来都是不要脸的人赢,要脸的人就不该想着骂回去。不要和不要脸的人争吵,因为那会让你也不要脸,然后被不要脸的人用丰富的经验打败。’”
林紫琼反复地思索,只觉小问竹转述的胡刺史的言语果真是不明觉厉,她小心地又问道:“可是,吵架而已,为什么要打架呢……”
小问竹欢快地挥手道:“因为吵架是不要脸的人的主场,打架对不要脸的人而言是降维打击。”
林紫琼再一次不明觉厉,只能挤出最佩服的表情用力点头,胡刺史是官老爷,官老爷的话能错吗?
张艳芳想起一个客套词语,急忙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小问竹毫不在意客套不客套,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打架?我可厉害了。”她挽袖子,道:“套了麻袋打人可好玩了。”
林紫琼三人看看小问竹的小不点模样,再想想小问竹是刺史老爷的妹妹,本能的不愿意让小问竹牵涉更多,礼貌地拒绝。
小问竹叹了口气:“唉,可惜,可惜。”然后欢快地跑向球场:“传球给我!传球给我!”贾谧叫着:“防守!防守!”
林紫琼与两个小伙伴到了角落,细细地讨论,终究觉得必须相信刺史老爷的言语,刺史老爷比她们聪明多
了,农庄管事老爷也听刺史老爷的,她们肯定要听啊。
“问竹说,套麻袋打。”林紫琼睁大了眼睛,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