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双向选择

“夜班熬人啊!”

“你看哥哥只大了你三岁,看上去却比你老了十多岁。”

兄弟俩慢慢走远,蹲在墙角没说几句话,上工的时间到了,鼓锣一声声敲,哥哥跟弟弟草草道别,就默默集合了去。

那哥哥没走几步,就有个小女孩拿着一文钱买了俩馒头,将其中一个馒头热烘烘塞进胸脯,另外一个掰成了两半,默默给蹲在墙角的年轻男孩,“你吃。”

那小女孩脸上脏脏的,挂着煤灰的印迹,眼睛却圆圆大大的,晶莹剔透的亮,“我娘说,病人要吃饱饭。”

那年轻男孩拒绝了小女孩的投喂,将肉包子掰了一角,递给陌生女孩,“尝尝?”

“好吃。”

小女孩将信将疑地接过包子,一口吞了下去。

热油在舌尖炸开,滚烫的肉带着葱花的香气囫囵从舌尖香到胃里,她整个人都暖和了,“好吃!”

她再次将手中的半个馒头塞给年轻男孩,“你也尝尝我的。”

那男孩没再拒绝。

小女孩好奇询问,“你今年多大啊。”

“不知道,十四五岁吧,也可能十六七岁。”

“你爹呢,多大岁数?”

小女孩继续好奇。

“我爹?我爹早死了,我不清楚他多大。”

“刚刚那不是你爹吗?”

年轻男孩沉默,“那是我哥,只比我大了三四岁。”

两人都不说话了,默默蹲在墙角啃包子。

小女孩临走时道,“我叫林思嘉,隔壁醉春楼的小孩,可怜哥哥,有缘再见!”

年轻男孩没搭话,默默看着小女孩走远,心道:可怜哥哥?

他还算可怜吗?

他哥哥愿意拿仅剩的三文钱为他买肉包子吃。

他病了有钱吃药看病,同一个院子里十二岁出头的、豆芽菜大小的男孩徐铁柱累死在这寸土寸金的京都,都没人给他收尸。

背井离乡、独身来此的人太多了,对比下来。

他简直幸福到了极致。

祁峟静静坐着喝茶,思绪飘向了远方。

这征劳役,可有年纪限制?

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贪玩年少不知忧愁的好时候,怎就客死他乡了?

这征劳役,可又有人数的限制?

缘何兄弟俩携手入京,一块吃苦?

劳役养病的时候为什么没饭吃?

劳役生病的时候为什么看不起郎中?

祁峟对征劳役的事情了解不多,但也不算毫无印象。但他过往的印象更多是劳役与州县人口的占比、劳役与军役的人数占比……

至于具体到每个劳役的生活、家庭……,那是一概不知的。

祁峟不无嘲讽地想到:也对,他是君王,自己的家事尚且自顾不暇,又何况小门小户的琐屑事呢?

日头越来越大,空气里飘着闷热的汗臭味。

三个小孩金尊玉贵的长大,都对这恶劣的环境接受无能,祁峟带着三个小孩原路返回。

路过醉春楼时,祁邖又看见了刚刚的小女孩,她正拽着她母亲的衣角,窸窸窣窣地哭,“娘亲,我们走吧。”

一位凶悍的、满脸横肉的男人重重挥舞着鞭子,口里骂着脏话,“你这分钱不挣吃白饭的死丫头,拖油瓶,还敢偷钱?看我不打死你!”

那年轻的母亲衣衫不整,白色偏粉的薄纱堪堪拢在身上,玫红的布匹裹在身上,廉价劣质的衣服甚至不足以遮羞……

她将小女孩搂在怀里,口齿含糊,“不是偷的钱,她买包子的一文钱是窦公子的赏钱,他给了三十文银子,我都交给你了,这一文钱,还是他与我……亲密时留下的。”

年轻女子显然难堪到了极点,她怀中的小女孩也倔强着睁大眼睛,眼泪含在眼里,倔强地不肯掉落。

“我没偷钱!我娘给我的钱!我花我娘的钱买个馒头吃,你凭什么骂我!”

那龟公发了狠地挥舞手中的皮鞭,沾了盐水的鞭子带着倒刺,灵活地朝着小姑娘挥去,小姑娘的母亲被一旁站着的小厮拉开,眼睁睁地看着女孩挨打,却挣脱不开。

“你娘的钱?”

“你娘的钱都是我的钱!”

“连你都能被我卖了换钱!”

“你还敢跟我横?小兔崽子,没良心的,吃白食的小崽子,居然敢反驳我。”

男人挥舞鞭子的样子实在凶悍,稀疏的眉毛上下狰狞地跳,腰间的横肉一抖一擞,鼻孔撑得浑圆,能塞进去弹珠……

“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偷钱的贱货。”

男人扔下手中的皮鞭,捡了更重更粗更糙的柴火,重重往女孩脊背处砸。

眼看那柴火快挨上小女孩的肩膀了,藏匿在人群中的暗五突然冲出去,他一脚踹在那龟公面门子上,硕大的脚印按在胖男人脸上。

红的肉陷下去,黑的灰的灰不均匀的沾在男人脸上。

倒地的声音“哄”的巨响,勾起了周围所有的人注意。

风尘街的每一扇窗门被打开,数不尽的男男女女停下手中的事,打开窗户看热闹。

暗五的脚踩在龟公脸上,用了巧劲拧了拧,只把男人的鼻子踩歪,眼睛踩肿,牙齿也落了几颗。

暗五是训练有素的暗卫,他那一脚力气实在巨大,那龟公躺在地上,脖子后的血慢慢地流。

龟公的小厮都吓傻了,他们知道一不小心招惹了了不起的大人物,一时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也不敢去救东家,也不敢跑路。

年轻女人趁机挣脱束缚,跑到女儿身旁,仔细检查女儿的伤口,末了,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是娘不好,娘连累了你。”

女人哭的辛酸,众女子俱是感同身受的哭。

祁峟心里也悲戚着压抑。

“娘最爱我了。”

小女孩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白面馒头,“你吃。”

“他不舍得给娘吃早饭。”

“我给娘吃”。

祁邖看着小女孩的坚韧与善良,心里动容。

她对祁峟开口,“皇兄,不如就让她跟了我吧。”

“跟了我她就有好日子过了。”

祁峁峁跟着开口,“跟我也行。”

“我也是好主子”。

祁峟没答应她们。

给人当奴隶有什么好,再受宠再幸福的奴隶终究也是低人一等的下人。

就算是他身边最得宠的小柚子,如果有读书入学、入伍参军的机会,那也不一定愿意做他的大太监。

毕竟这是签了卖身契的奴隶啊!

人手自由掌握在他人手里,何其荒凉。

暗五踩在那龟公的脸上,带着十足的戾气,那龟公的牙缝开始渗血,面对年轻母女的嚣张不复存在,“大人,饶我性命,小的……,小的,愿奉上所有积蓄。”

暗五却不动摇。

女孩子用血和泪换来的钱,有几个良心尚还正常的人能心安理得地花出去呢?

那龟公说了好些软话,血丝丝缕缕不停的流,生的气息越来越弱,求生的本能让他脑子清醒起来,也不再利诱求饶了,反而开始威逼,“我背后的主子,是烟波湖上的大人,你……,你杀了我……”

烟波湖?

祁峟常去的地方。

据说烟波湖上的花船画舫,每一艘都是祁姓宗室的资产。

这样算来,这个龟公的背景不可谓不大。

也难怪他能如此嚣张。

祁峟将茶盏轻轻放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龟公在暗五脚下讨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遥遥走远了。

暗五带着年轻的母女跟着祁峟一行去了京兆府。

京兆尹大人正在办公。

她神色清冷淡漠、处理公事的速度极快。

“何人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