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春花美好

祁峟看着清醒决然的一大家子,心情一时大好,助人为乐就是要帮这种脑子清醒的,那种脑子有病,受了委屈还觉得施害者可怜的,简直是有大病。

偏偏那种人单纯就是心肠软,你不帮她吧心里过意不去;帮了吧这事雷声大雨点小的就过去了,心里更膈应。

“孤会好生招呼赌场负责人的,该他受得罪,孤保证他一样不少的体验下来。”

“他是个不做家务、不事农业的懒汉吧,那就让他替换磨坊的驴子拉磨,别的清闲活大都需要技巧,孤不认为他这种四肢不勤的赌徒能做什么需要技术的活计。拉磨吧,拉磨适合他。”

“孤每每想到那些辛勤的农人,下地回来还要辛苦拉磨就于心不忍,想来你们村子也没驴吧,正好,赌场里有好几匹驴子,我看也不用卖身钱了,牵两匹驴子回来吧。”

“小柚子,传朕旨意。”

祁峟的语气无比轻描淡写,恍若在讨论中午吃什么的悠闲散漫,但就这样淡漠、这么恣睢的神情,三两句话间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后半生。

阶级的倾轧。

祁峟想着,若是让旁的显贵遇上此事,他们会帮谁呢?

大祁女人地位不高,揭不开锅的时候,男人把妻子卖了换口饭吃,并不犯法。

这个农夫可恨是可恨了点,可他似乎没有危害社会啊,他只是对不起他的家人罢了。而他们大祁的男人,根本没义务对得起妻子孩儿。

啧,祁峟淡淡地抬了抬眼,对一旁站着的农妇道,“那两头驴子算是你家的私有财产,处置权尽数归你们,孤想,这两头驴子或许比你男人有用。”

“若是你们用不上,卖了换钱,孤也没意见。”

农妇慌忙领着孩子妹子跪下,“陛下大恩大德,民妇无以为报,陛下万岁万万岁。”

“免礼,客气。”

祁峟冷眼瞧着眼前鸡飞狗跳的混乱场景,心里索然无趣。

这样的现象在大祁算是普遍,他是皇帝,不是游侠,没的时间也没的精力一桩桩解决。

立法杜绝此类事件的屡次发生,尤为紧要。

祁峟想起了何玉琢,何玉琢是状元,才华是有的;又在刑部历练了那么多年,见惯世情冷漠,能力和悲悯心肠也是有的。

可何玉琢办事死板,量刑轻,下手也软,怕是不能很好地起到警世作用。

先前刘地主公然违抗皇令,强行对难民加租,这事在祁峟眼里都逃不过死罪了,搁何玉琢手里,才判了杖刑三十……

杖刑三十……

要不是后续杨书和仗势欺人、借着权势包庇子侄的事情败露,刘地主落在了他手上,怕是,很难混到死刑。

祁峟冷然地瞥了眼农妇,心想:这女人狠起来连当小白脸似的养了这么多年的男人都舍得往死里打,那让她跟着何玉琢办事,没准能改了何玉琢仁慈、和软的性子。

让受害者站在受害者的角度,绵绵不断地申诉冤屈,有利于降低量刑者审判施暴者时的负罪感与怜悯心。

毕竟有这样一条逻辑线存在,祁峟默默思索着何玉琢先前说过的话,“施暴者对受害者作恶,受害者无力偿还,由我来替受害者伸冤,那么我加之于施暴者的惩罚,便相当于我施加于他的恶行……”

“在审判的过程中,一个行差走错,我就成了施暴者。”

祁峟不明白何玉琢为什么会害怕伤害到作恶的人,但他愿意给他机会,让他从受害者的角度,更深刻更全面的了解到严刑重罚的必要。

“三日后你收拾包裹去刑部报道,去找刑部尚书何玉琢,从今往后,你就跟着他办差。”

祁峟轻飘飘的下达命令,“你们名下的田地,忙不过来就找人帮忙,实在不行卖了也成;但是记着,不许卖给地主、富农。”

“何大人会教你安身立命的本事,你仔细跟着他学习,但也别太怕他,要敢于对他的决策作出质疑。”

“他是个好人,但他心软,他要是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你只管把顾虑说出来便是。”

“他会重视的。”

农妇眼中顿时冒出欣喜,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种了大半辈子地,临到中年了,还有机会被陛下看重,一朝登入天子堂!她何德何能,没读过书不说,家里也没几个钱,还是个女的,还有俩拖油瓶似的小娃娃,她的条件明明这么普通,可是陛下就是看重了她。

“谢陛下看重。”

“民妇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大人,您该改称‘臣’了。”

小柚子很是善意温和地提醒,眼见着贫苦农妇脱离了辛酸悲苦的生活,他心里也跟着暗自高兴。

“臣发誓,一定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谢陛下再造之恩。”

祁峟听着民妇一溜烟的表明衷心的话,心里挺乐呵的,但他到底也没忘记正事,只道:“让坏人绳之以法,还无辜者清白是你的责任。”

“你该对得起信任你、拥戴你的百姓。”

“你儿子也是个好的,若是日后够本事,孤也会重用他。”

“但现下,孤更看重你。”

“你们一家人的前程,就看你们造化了。”

祁峟懒懒地起身,招呼侍卫们绑了老虔婆走,临了,他突然扭头,低着嗓音问中年妇人,“你叫什么名字?”

“臣姓孙,名春花。”

“孙春花,”祁峟低声重复了遍,“好名字,孤记住了。”

“告辞。”

“恭送陛下。”

稀稀拉拉跪了一地人。

祁峟头也不回地走。

待到走远,村子远远抛在身后,小柚子才好奇地开口,“陛下,孙大人的名字又土又俗,陛下何不重新赐名,给她新的人生一个崭新的开始呢?”

“陛下赐名,她只会更加荣耀。”

祁峟骑在马上,本不欲搭理小柚子,但看着小柚子锃亮的眼神,到底还是开口,“春花美好,她的父母很爱她,她的崭新开始,不需要改名换姓、从名字开始。”

“她或许很愿意把她父母取下的名字流芳百世。”

“陛下仁慈,是奴才考虑不周了。”

小柚子皱着眉头自责。

祁峟也不看他,只心道:事事都考虑周全,不得累死。他巴不得事事不过脑子。

“陛下,那您打算如何处置这老虔婆呢?她虐待了那么多小孩子,还敢让那些小孩子把她当好人捧着护着,真是罪该万死。”

祁峟淡淡地敷衍了句,“是啊,她死不足惜。”

暗一也凑过来,“陛下,您不觉得奇怪吗?似乎因为大娃爹那句‘不认识的外地孩子’,大娃才被那嬷嬷拐走的。”

“可明明京郊也丢了很多本地的孩子啊。”

“而且大娃爹敢趁着这段日子把大娃送进赌场,很大的可能是想趁着孩子大量丢失的由头,浑水摸鱼把孩子卖了抵债,然后回家声称孩子丢了。”

暗二突然插话,“照你这个意思,大娃爹更该死了,他明明看见了人贩子,却不招呼村民去揍她找孩子,还亲手把自己死里逃生的儿子给推进火坑。”

“啧啧。”

暗三也跟着调侃,“等村里人反应过来,这大娃爹早就见过那该死的人贩子了,却一声不吱,就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受苦受难……,虽然这可能是两拨人贩子,但也够他喝一壶了。”

“我去,早知道这臭不要脸的男的纵容、包庇人贩子,我就该亲自去揍他一拳。要没有抢孩子的人贩子存在,我何至于伶仃孤苦一个人。”

暗四恶狠狠地瞧了眼被五花大绑的、鼻肿脸青的老嬷嬷,吐了口唾沫,道:“老子一恨丧尽天良的人贩子,二恨见死不救甚至助纣为虐、与人贩子狼狈为奸的恶心人。”

“我必须好好关照他们。”

祁峟无奈地瞥了眼他的这群暗卫,心里暗自感慨:他到底是个心肠善良的,瞧瞧,他的侍卫们,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一个怕他的。

他也是不理解了,怎么就有人那么热衷帮他塑造昏君人设。他明明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他招谁惹谁了,天天被人泼脏水。

祁峟心里想着,怕是明日早朝,他怂恿‘子打父、妻打夫’的事情,就能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了。

指不定还有人借着安南独立的缘头,让他下罪己诏,深刻反思:罔顾伦理,蔑视孝道,不敬祖宗天地的罪名。

祁峟无聊地撇了撇嘴,他要是个爱惜羽毛的‘明君’,他还能让这些一个劲骂他的人活着吗?只要活着的人都怕他、活着的人都顺着他吹捧他,他就是这九州四海、最开明最善良最伟大的皇帝!

祁峟散漫地瞧了眼愁云惨淡的天空,又看了眼可怜兮兮的孩子们,扭转方向就往礼部尚书崔海河家走。

一群鲜衣华服的侍卫和一群高矮胖瘦、黑白迥异的孩子形成鲜明对比,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刚一入京,就收到了沿街百姓商贩的注目。

祁峟一见到崔海河,就平静开口,“依崔大人看,这些不知家在何处的孩子,该作何处置?”

崔海河一听陛下来临,早就着急忙慌地打开了正门,正好方便孩子暗卫们进入。

崔海河茫然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招呼下人带小孩们去洗漱吃饭,又招呼了仆役给侍卫们送些干粮酒水,一切安排妥当,才心情复杂地问祁峟:

“陛下从哪里收留了这许多的孩子?”

小柚子忙替陛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解释干净。

崔海河闻言只深深皱了眉头,道:“既然都是外地孩子,还都是被哄骗入京,准备发卖给人当奴隶的,那也不方便送他们回家。”

祁峟深深瞥了眼崔海河,眼神复杂。

他心里止不住地吐槽:孤当然知道不方便送他们回家。

有些孩子连那比猪圈还悲惨的生存环境都忍下了,还说“虽然肚子饿,但是不太冷。”

“虽然黑,但是人多热闹。”

“我们这一屋子人,冻死饿死病死的不超过十个,已经算不错的了。”

便是知道这些孩子家在何处,祁峟也是不大忍心把孩子们送回火炉的。

这些外地的孩子和镇水村大娃不同,大娃家至少有勤劳能干的姑姑母亲、有田地、有屋舍、有可爱的妹妹……大娃眼里的幸福是回家。

而这些孩子眼里的幸福是:活下去,然后被卖进大户人家当丫鬟小厮;若是没能活下去,死了就死了。

祁峟见不得如此单纯、如此幼小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死去,遂开口问道:“崔爱卿,孤把孩子们交给京兆尹,他应该能把这些孩子安顿好吧。”

崔海河也长久的沉默,他是崔海河,他又不是京兆尹,他还真不知道京兆尹能不能把孩子们安顿好。

“或许,孤把孩子们带给夏妍?她现在是正经八百的户部尚书,也该她安顿这些孩子。”

崔海河再次沉默,“陛下,太后久居深宫,将如此多来路不明的孩子安置在禁宫,陛下您和娘娘的安危,可就得不到十成十的保证。”

祁峟一时有些烦躁,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简直没劲透了。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几个人。

敏宁郡主和侯京郡马爷。

两人被削藩除爵后,被荣华大长公主禁足在郡主府。她们的小女儿祁汣早逝、嫡长女嫡长子早就结婚开府,在外单住。

敏宁郡主府现在可不就是现成的好地方,又大又冷清。

敏宁侯京虽然喜欢赌博,但俩人都不喜欢下人的伺候、也没有豢养男宠女妾的花花肠子,目前京中除了皇宫,怕是再也没有比敏宁郡主府更安静更空旷的地方了。

安宅杜府杨宅虽然也很大,可早就被他特批成公园了,人来人往的,不太适合养小孩。

祁峟将让敏宁侯京养崽的想法告诉崔海河。

崔海河再次震惊,没想到敏宁侯京居然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其实也好理解,陛下和祁汣县主关系铁,自然也会对祁汣的父母上心。

可是,崔海河试探地开口,“敏宁夫妇,现在就是寻常人家,没了地租月银,也没了父母子女的贴补,又被荣华大长公主禁闭在家,想来,很难养育这么多小孩。”

“而且敏宁夫妇似乎不太喜欢小孩,也讨厌热闹,怕是不妥……”

祁峟恹恹地听着崔海河的反驳,心里再次犹豫,其实他把这些孩子送到掖庭局,全部入了奴籍,让掌事宫女、掌事太监仔细调教,是最省心最方便的法子。

但到底是他亲手救下的孩子,他想给她们不一样的前程。

“就给敏宁送去吧,敏宁不犯赌瘾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她早年也是很有爱心的人,孤听说她力排众议收养的那几个小孩,现在也都挺出息的。”

崔海河忙接过话茬,“回禀陛下,今年的探花郎,那个畅谈农事的孩子,就是敏宁夫妇的养子。”

祁峟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如此看来,敏宁确实教子有方。祁汣、祁汣的哥哥姐姐也都是人才。”

“这样吧,把孩子给她们送过去,告诉她们夫妇二人:孤体恤她们伶仃孤苦,特意把这些孩子送过去陪伴她们夫妇,也不需要多娇养宠爱这些孩子、只消教她们认字读书,学个一技之长就行了。”

“若她们把这事干的漂亮,孤准许她们死后以祁姓宗亲的身份,随葬仁宗陵寝,但是郡主身份就不要奢想了。”

“敏宁表姐应该很希望长眠于仁宗爷爷身畔吧,据说她曾经可是最受爷爷宠爱的郡主。”

小柚子慌忙领旨,正准备退下,就被祁峟叫住,“慢着,等孩子们休息好了,我和崔大人一块儿过去。”

“顺道去看看敏宁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