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太监一脸喜庆,天生便是副笑模样。
闻言边在前引着众人边回道:“啊哟,殿下这可为难奴才了,奴才哪儿知道那个,您诸位这边请。”
话至此处,他便闭口不再谈萧肃之事。
只热情介绍起今日有哪些新奇的花灯,六香斋的点心共多少种类,另等庆典开始,还将有桂竹坊的美酒佳酿及早已备好的歌舞丝竹。
萧宁的注意力逐渐被分散,片刻后便将萧肃之事抛到了脑后。
萧珩前侧方是引路的小太监,后侧方带着林黎,走得很慢。
正落在后头边前行边看着下方逐渐点亮的灯,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前方某个高大且稍显臃肿的身影一步一步放缓脚步。
登上城楼的阶梯统共就这么宽。
两三人并行时还好,待萧辞慢下来,整个通道顿时变得拥挤。
萧辞骨架本就生的大,小时候瞧着倒还好,待成年后出宫立府,便越发养尊处优,如今这身型便很有了几分虎背熊腰的意思。
但这等壮硕与林黎的并不相同。
若说林黎是浑身肌肉的彪形大汉,那萧辞大概就是肥头胖耳富态横生的秋冬瓜。
此刻冬瓜晃晃悠悠,一副摇摇欲坠的姿态。
前侧方的小太监不知就里,迟疑着进退两难。
萧珩则转正了身子,抬起头来。
恰在此时,萧辞也再忍不住,猛地侧身低头。
目光相对,萧珩平静无波的眼神让他越发觉得心慌,一时欲言又止,明显对方才的事耿耿于怀。
脑中不断思量,无数念头在胸口翻涌。
萧辞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再看那引路的小太监和林黎略显奇怪的眼神,他才忽然发觉自己好似一块断了线的人偶,被人随手抛在了半空。
上方是高不可攀的山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无论去向何方,都是一条死路。
许久没有动静,萧珩微蹙了眉:“三皇兄要说什么?”
“本王想说……”萧辞自己都不知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了。
他想否定萧珩之前猜测的一切,想说那些其实跟他毫无关联,想警告对方守住嘴巴,也想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大不了从今往后楚王府都不再对他下手……
可这些此刻又有哪一句能说出口?
萧辞一颗心砰砰直跳,只觉紧张又慌乱。
但若让他什么都不说,心中又如何有底?
正自纠结,眼前的萧珩忽地展眉笑着“啊”了一声:“臣弟知道了,三皇兄是不是也想问四皇兄为何没来?”
萧辞猛地瞪大双眼。
就见萧珩已自问自答:“他被猫挠的伤那么重,看着就很吓人,若再严重下去,不能来也属正常。”
“再说,谁知那伤口处恶化还会不会闹出旁的毛病?”
他说着,一双眸子好奇地看向萧辞:“三皇兄知道吗?”
“……”萧辞简直跟膳用了一半发觉自己吞了口苍蝇般,又恶心又难受又气愤又憋屈。
深呼吸好几瞬,才捏着嗓子说:“本王真不知道。”
他声音因情绪的激动变得略显尖锐,神色也更难看了几分。
萧珩这才歪了一下头:“看来三皇兄不是想问这个,那……”
他扭过身子往后看了看台阶:“那您是走不动了?”
“……”萧辞呼吸一滞,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角。
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说,萧珩已恍然道:“没关系,便是走不动也没什么,虽说这也没几步台阶,您旁边歇歇,臣弟就先上去了。”
之前在城楼下时,除了初见时众人都站在一起。
后来为防影响主子们交流,各自的侍卫便都稍稍退开,保持了一个若发生意外能第一时间反应,又不至于听清主子说话内容的距离。
因此林黎并不知他们之间曾聊过什么。
直到越过浑身僵硬的萧辞,又行了一段距离至座位上坐下,引路的小太监也暂时离开,林黎才小声嘀咕道:“楚王殿下怎么怪怪的?”
萧珩靠坐在圈椅上,嗤笑了一声:“大约便秘吧。”
萧辞自然不曾便秘,片刻后便带着人也上了城楼坐好。
与方才十足的慌乱不同,再出现时他虽难以控制自己的目光,时不时便要瞟向萧珩观察他的动静,但已明显镇定不少。
能隐藏性情这么久,萧辞自然不至于全无城府。
台阶之上的交谈虽不愉快,可也让他察觉到一件事。
萧珩明显不想与他在这件事上多谈,于人前时开口也大多是暗示,旁人不可能听懂。
这便说明,其没有要当即拆穿他的意思。
至少目前来说,还算安全。
萧辞兀自焦躁了片刻,眼看着周围的确风平浪静,便逐渐稳住心神,恢复了往日常挂在脸上的那种笑容。
元宵盛典,比之除夕宫宴还要热闹百倍。
圣上虽还未到,下方的百姓却已经熙熙攘攘出了门。
年轻的公子们凑在一处,兴奋地讨论可能会面对的灯谜。YST
小姐们则三三两两,在丫鬟婆子的陪同下穿梭于花灯之间。
今日的京城,街头巷尾除了卖灯笼的,猜灯谜的,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小摊贩,吃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
即便有些做工手艺算不上精致,却胜在新奇,引人入胜。
难得没有宵禁,更难得这般出门。
人人都喜上眉梢,孩子们亦在大人的环绕下跑跳着,笑闹着。
也无怪大梁历年来的元宵都会举办这样的盛事。
居于高耸的城楼,自上而下看着这幅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场景,难免会从心底生出一股豪气,一股盛世大国的豪气。
尚是早春,白日时还好些,到了晚间气温便有些下降。
好在城楼上早已备了足够的炭火,两边亦用帘幔围住,挡去了大半的风霜。
萧珩正喝着茶水品着六香斋点心,就听到下方一阵骚动。
接着有人亮着嗓门高喊:“圣上驾到——”
原先还坐着的人瞬间皆站起身。
而城楼下方,热闹的人群则仿佛被人使了某种定身或控制的法术,同一时间面向城楼站定后,跪倒在地。
又过片刻,梁帝领着太子萧衍、齐王萧墨及一众高位妃嫔,终于出现在大众视野。
有太监再次高喊:“拜——”
“吾皇万岁”的山呼霎时响彻云霄,动人心魄。
起身的间隙,萧珩的视线掠过姿态与神色各异的几位皇子,又极快地收回,默不作声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梁帝今日心情明显不错。
刚一落座,便笑着道:“咱们父子许久不曾有这等机会聚齐了,听说他们还准备了些歌舞,今日便好好热闹热闹,”
梁帝说着,又扭头问:“是不是还有戏班子?”
张宝全连忙两三步行至跟前,笑呵呵地躬身回道:“回陛下的话,正是。”
梁帝满意地点头,朝着左右自己的一众儿子道:“待会儿点灯仪式结果之后,你们也可各自带着人去街上走走,元宵夜比之往常,别有一番趣味。”
太子已许久不曾露面,今日他身着一袭墨色太子常服,腰间系着象征身份的四爪蛟龙,身披藏青色大氅,映衬之下脸色略显苍白。
不过也正因如此,让他整个人都平添了几分温润的脆弱。YST
因并未点名道姓,往常梁帝话一说完,便会迎来太子和齐王之间你来我往的暗中交锋。
但今日太子却未曾立刻开口。
也不知是关得久了不在状态,还是在想别的事注意力未能集中。
总之齐王萧墨算是白捡了个机会,施施然笑着接话道:“父皇说的是,那儿臣待会儿可得好好走一走。“
“你倒是应得快。”
却不想话音未落,便引来梁帝一笑。
未等他反应,就见梁帝已特意转向默不作声的萧衍,语气温和:“太子平日在宫中不得轻易外出,今日难得出来了,便好好玩玩放松放松,也别总紧着自己。”
齐王萧墨神色一僵。
太子这才回过神似的,忙站起身来,简直有些受宠若惊般躬身道:“父皇言重了,儿臣不曾紧着自己。不过待会儿会带人好好转一转的,让父皇操心了。”
“你是朕的太子,不操心你还能操心谁?”
梁帝抬起手,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才又叹息了一声:“可惜老四今日来不成,否则我萧氏子孙今日也算是集齐了。”
他们先前说话,萧宁并不曾在意。
听到此处倒想起自己方才心心念念好奇的事来:“父皇,四皇兄是怎么了啊?”
“还不是因为脸上的伤。”
梁帝叹息一声:“本就久伤未愈,听说昨日又不小心吃了些发物,今日一早便起了烧,他自己倒是想强撑着过来,是朕让他不必来了。”
“本就是图个热闹开心的日子,若因此不得好生休养,弄得疲惫不堪耽误病情,岂非得不偿失?”
“便是元宵盛典再重要,也比不得身体更要紧。”
萧宁不由“啊”了一声,小声嘀咕:“四皇兄这伤怎么这般难好。”
话音未落,萧珩便察觉到不远处的萧辞浑身一震。
视线下意识往这边瞟来。
萧珩亦晃晃悠悠看过去,直至四目相对,他才缓缓拿起一旁的茶盏,隔空朝对方碰了碰,抿唇笑着轻啜一口,而后放下。
这般眉来眼去,动静实则并不算大,可却架不住梁帝虽与旁人说话,其实却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动向。
因此萧珩才刚坐正,就听到帝王带笑的声音。
“珩儿又在跟谁碰盏呢?”
梁帝沿着他先前所看的方向一路望去:“跟你三皇兄?茶有什么可碰的,你们兄弟关系好,待桂竹坊的酒上来不如好好喝几杯!”
伴随着话音落下,萧辞整个身子都明显僵直。
就连大腹便便的肚子都愣是因屏住气息收缩了不少。
好在所有的担忧与惧怕之事都不曾发生。
萧珩在他期盼与绝望交汇的眼神中站起身来,笑着躬身回道:“皇兄们酒量好,儿臣实在不济,先用茶盏多碰碰,酒便少喝些了。”
“你不济什么?”萧宁忍不住插话,“不想喝便说不想喝,还酒量不济,你以为咱们兄弟不知道你是什么量?”
“哦,五皇兄说得是。”
萧珩被他当面戳破,一点儿都不尴尬,而是垂眸当即改正,越发义正言辞:“儿臣其实就是不想喝,难得的日子,想着去逛一逛。”
也不知是今日帝王的心情实在很好,还是萧珩的态度和回答本身好笑,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归这话刚一出口,梁帝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整日就会一本正经地皮,老五逮谁都能说两句的人,回回被你驳得哑口无言。”
他说着,却又开了金口。
“行,不想喝便不喝,”又看向几个皇子道,“你们几个可都听到了,珩儿不想喝酒,一会儿朕瞧瞧还有谁敢逼他,谁若是逼他喝,那可就是不给朕面子了。”
众皇子你一言我一语,全都笑着:“不喝便不喝。”
“六弟毕竟年轻些,耍些小孩子脾气也无妨。”
“自然要给父皇面子的。”
萧宁则扁了个嘴巴巴地凑到梁帝跟前,装模作样道:“都是年轻的皇子,儿臣不过比六弟大了那么一些些,便不能得父皇偏爱了。”
“您看着他驳儿臣,还这么乐呵。”
“那是自然,”梁帝却道,“除夕夜那日你们准备的贺礼虽好,却不及珩儿的有效。”
“他那一堆补药经太医之手调配,朕用过之后这些日子连头疼的毛病都好全了,晚间睡得也沉,早晨起来精神得很。”
梁帝伸出大掌,将萧宁推到一边:“如此还不能让朕偏爱乐呵?”
“倒是你们,”他抬手虚指了指,笑骂道,“能让朕少操些心,朕便该谢天谢地了,还想偏爱?滚回你座位去。”
此话自然是无心之言。
可他才刚说要多操心太子,此刻便又说若能少操些心,就该谢天谢地,如此对比,简直滑稽。
齐王唇边的弧度更大。
太子则越发低下了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稍纵即逝。
张宝全眼瞅着天色差不离,尽心尽职地上前在梁帝耳旁提醒。
众人的说笑被迫停下,梁帝微一点头,张宝全便退后两步,再此高声喊道:“跪——”
城楼下,本就一直站定的百姓们再次跪倒在地。
城楼上,原先还或站或坐的皇子与大臣们也重新分列而跪。
接着便是礼部尚书徐大人的声音,清朗嘹亮,一时响彻云霄:“今我大梁,民康物阜,人寿年丰,河清海晏……”
贺词过后,梁帝自然又说了好一通长篇大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