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往常,因着一个同窗之谊,留他一宿便留了,但此时算什么事儿呢?寡嫂和小叔……传出去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就像婆母方才一样。
虽这样想着,但他还是上手解开了季钦的发冠,打了热水细细地给他擦了脸,持灯凑近了,见额头伤疤已生了新肉,泛着粉色的好大一片,于是便又叹了一声。
搬来一方凳,留了一豆烛。
阮清攸就打算这样守一夜了。
他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管季钦撒酒疯也好、醒来絮絮叨叨说话也好、亦或者是身子不舒服泛呕也好,早早打算好了,到时候必不会手忙脚乱。
但季钦自打上床睡熟后,就连动都不曾动过,只是酒后呼吸更粗重了些,在静夜中昭示着这人当真、确实是睡在了自己房里。
看样子他是当真醉了,那甫见着徐氏时满身是刺的样子,竟是心里的挣扎压过了酒劲的影响吗?
季钦,你当年在府上,到底被欺负成了什么样,才能恨她这般入骨?
阮清攸思虑良久也没个结果,只能是抬起手来,轻轻抚平季钦在睡熟中还紧紧皱着的眉头。
“在忧虑些什么呢?”
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天子青眼、宿仇得报……季钦,如今的你,还有什么好愁的呢?
黑夜白昼交替,白烛渐燃渐短,阮清攸还是在晨光洒下之前睡了过去——他如今的身子,实在是熬不住。
醒来时,床铺一片平整,季钦不知道何时已经走了。
阮清攸直起身子,发觉被人披上了一件黑狐皮大氅。
毛皮触手顺滑,有微凉的手感,阮清攸心想:这是季钦留下的第二件大氅了。
*
不几日,又到了张辽上门的日子。
阮清攸在菡萏院门口候着,身上拢着件披风,一边握拳咳嗽、一边将人迎进了院子。
张辽听见阮清攸这般咳嗽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清楚阮清攸的身子,积年日久的寒气入肺、自然是没那么简单就好利索的,但明明前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怎么今日又成了这副模样。
“这几日天晴,还不似前几日冷,如何又着了寒气?”张辽收起迎枕,沉声问道。
这几日阮清攸咳得厉害,缉风、追雾并着周妈妈也问过了几次,他早想好了自己的一套说辞:“甫换进有地龙的屋子不适应,夜里贪凉,踢了被子。”
但这话糊弄得了旁人,却糊弄不了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张院正。
张辽脸一沉,提起药箱便待走——他这几年养成的怪脾气,嘴里不说实话的不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