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卿问正打开冰箱给自己找水喝的张萌。

张萌拿出两瓶矿泉水，一瓶给林雪卿，一瓶给自己，表情很奇怪：“没什么情况啊？包包我给你成功从机场接过来了。”

“不不是，我不是说包包……”

林雪卿道：“我是说我。”

“你？”

“嗯，我昨天摔了一跤，可能有点儿脑震荡，所以一些记忆有些模糊了。”

“什么？！”张萌的眼里顿时满是惊恐。

林雪卿安慰她：“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过医生了。只是我对二十三岁以后的记忆有一点模糊，你能大概跟我说说看吗？”

“……可以倒是可以。”

张萌缓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接受了林雪卿失忆这个事实，告诉了林雪卿二十三岁以后发生在林雪卿身上的一切。

“首先是你的一副画在网上出名了，点赞了好几十万，名气一下子就大了起来，所以你辞掉了所有工作，开始全职画画。”

“……然后呢？”

“然后你赚到的第一桶金，给自己买了一个小房子做工作室，你从家里搬了出来，而且没告诉你的弟弟妹妹，确保自己可以安心作画。”

“这很合理。”

林雪卿想，不然有那俩人在，自己肯定一整天从早到晚都不得安生。

张萌道：“然后你就画了更多的画，更有钱了。”

“哈哈。”

林雪卿笑出了声来。

哪怕是在梦里，他还是会觉得好爽啊。

因为人在很低谷的时候，其实有时候连美梦都不会有。生活的压力和现实的残酷会让人逐渐丧失掉对未来的期待，每天所想的，不过是明天早晨要去菜市场买什么菜比较便宜，上班的时候要怎样机灵一点躲过傻比领导同事的折磨而已。

他都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做过这么梦幻的美梦了。

感谢子非鱼。

“再然后呢？”

“再然后啊，你工作量排地太满了，需要有人帮你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你当然就找到了我啦。当时我还正在咖啡店打工呢，忽然你找到我，我真的觉好幸运。”

林雪卿笑笑：“为什么会觉得幸运？”

“因为给你打工，工作量很小，工作环境又好，而且你一个月给我开一万，还有五险一金呢！”

林雪卿点点头，心想，这还算差不多。

张萌从前待他挺好的，而且干活也非常细心，自己发达了，带着张萌一起过好日子当然是理所应当的。

至于接下来的情节。

其实他也不需要张萌再说了。

无非是他在有钱了以后，想要弥补没有上大学的遗憾，所以重新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央美——他的梦中情校。

而为了在央美学习生活更方面。

他买下了如今这套房子。

一切都非常完美，几乎百分之九十符合他对完美人生的展望。

但张萌喝了口水，却道：“还没完呢，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没说。”

“什么事啊，不会是关于我弟我妹吧？”

“当然不是。”

张萌道。

她指着林雪卿怀里已经在闭眼打瞌睡的包包，说：“关于她的，你想听吗？”

“包包？她怎么了？”

林雪卿听到自己心脏咯噔一声响。

下意识地，他低头去看自己怀里松软的虎皮三花蛋糕。小胖猫睡着了，毛茸茸的脑袋乖乖地搭在林雪卿的胳膊上。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只小胖猫。

当林雪卿遇到她的时候，只有巴掌那么大一点。

连医生都说，她活不下去了。

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被熊孩子残忍地从猫窝里偷了出来，用圆珠笔戳瞎了双眼。

熊孩子玩够了，随手把她扔在路边。

那天还下雨了。

巴掌大的小家伙在雨里喵呜喵呜地求救着，林雪卿听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找了半天才在路边的灌木丛里找到浑身湿透的她，连忙把小猫送去医院。

宠物医生见林雪卿也是个穷人，建议他：“算了吧，很难救。救活了也很贵。”

林雪卿坚持：“医生，我救。医药费再贵我都救，只要您帮我。”

后来，小鼻嘎变成胖乎乎的小包子，林雪卿带她出了院给她起名包包。虽然眼睛看不到了，但林雪卿硬是一把屎一尿的把她养大，养成了如今猫咪大卡车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说一句这小猫真漂亮。

若说林雪卿对自己上辈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一定就是包包了。

“她不会是……”

“她眼睛好了。”

“什么？”

林雪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实。

张萌重复道：“科技进步，你又有钱了，她眼睛被治好了不是很正常吗？”

随着张萌话音落下。

“喵呜？”

似乎是若有所感，怀里的小猫睁开了眼睛，看向林雪卿。

那是一双很大、很圆，祖母绿色的漂亮眼睛。

本该属于包包的眼睛。

林雪卿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眼泪掉了下来。

……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此刻，林雪卿总算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也许眼前的世界的确是假的，可是它虚假的很有意义，很美好。

人生苦短。

在虚假的美好里生活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林雪卿有丰厚的存款，有房子，可以去上大学，而且，他还有着完好无损的包包。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个安全的世界不比动辄就死人的修真界好吗？

就算他回去了，又能怎么样。

还不知道能不能通关这个神秘的秘境，通关了，还要考虑如何离开的问题。

离开以后，又有无穷无尽的追杀和麻烦。

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炮灰，难道真的能跟天道作对吗？

想到这里，林雪卿抱着包包的手愈发颤抖。

连猫都感受到他的不对劲，困惑地看着他。

“乖啊，包包。”

林雪卿想要笑着摸一摸女儿，可他此刻的情绪实在是太不稳定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此刻，像是有两道声音在他耳畔拉扯。

一道声音说：“留下来，那里本就不属于你。”

另一道声音说：“留下来，叶明镜怎么办？这里只是幻觉。”

第一道声音反驳：“幻觉又怎样，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幸福的生活中幻觉中难道不好吗？”

两道声音各执一词，吵的厉害，林雪卿的脑袋都快要爆炸了。而正在这时，微微带着刺痛的濡湿触感将他唤醒。

包包伸出舌头，轻轻舔着他的手指。

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林雪卿回过神来，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小鼻子：“乖啊。爸爸对不起你。”

包包似乎听懂了，很懂事地从林雪卿的怀里跳下来，一个华丽地转身，很潇洒的消失不见。

和包包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张萌，以及周围宽敞舒适的房子。

林雪卿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消失不见，终于是忍不住地，偷偷又掉了一滴眼泪出来。

门外。

一道长长的阶梯，通向秘境的最中央处。

阶梯的入口处，叶明镜单手抱着林雪卿，手指轻轻抚平他的泪水，表情很温柔地问他：“你看到什么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通过了子非鱼的林雪卿身体颤抖着回过神来。

看着叶明镜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有满腔的委屈，说不尽的难受朝他袭来。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的同时，两只手死死抱住叶明镜的脖子，恳求他：

“等一切都结束了，让我去找包包好不好？”

“……”

温柔的表情在林雪卿看不到的地方倏然消失不见。

又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林雪卿方听到叶明镜低声地答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