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灵旗扬了扬眉毛。
我、我们都瞧见了,到湘山后,北边也来了人,是齐国人,来与公子庚说话。说完之后,公子庚迎神占卜,也不专心,屡屡念错了祷词。那齐国人不懂,也来瞎掺和,说太子……太子……
说什么?灵旗很耐心。
说太子……不堪大位,湘君迟迟不应卜,乃是不愿意传位给太子。当时令尹、司马都在,他们都听见了。大臣们对太子是忠心耿耿的!所以便、便在神坛上,与公子庚起了争执,公子庚将祭剑都解了下来,这是对神灵大不敬,所以,湘君就降了罚……
降了罚,却未将哥哥致死。灵旗其实知道会有这样一日。他希望这一日不要来临,然而它终竟是来临了。
令尹知道如何做。灵旗像是疲倦了,挥挥手,让那人去领赏赐。也许此刻,哥哥已经死了。
十三
但是灵旗终究有些没算明白的地方。
哥哥说他已营建东莱之邑,那是万全的退路了,齐人待他和善,他又何必回来夺这个凄清的楚王之位?除非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让申圉警醒,让申圉来告诉灵旗他与齐国人有故。
灵旗将自己关在寝宫里,对着那一排编钟,拿牙璋一个一个地敲过去。一边敲,一边在脑海里排兵布阵。哥哥也许是真的不想即位,却被齐国人架着了。哥哥也许是早与齐国人说好,母亲的死就是上佳的借口。哥哥也许只是想离开他,或扔掉他,二者并无不同。
可是哥哥从来都那么听他的话的。他想起哥哥在床上,被他欺负得狠了,却会伸出双臂来缠住他的肩膀。他想起哥哥喝到自己温的酒,就会眉眼舒展。他想起哥哥对他笑,说,今晚我已射不出了。
哥哥明明是一国的摄政,却愿意这样来迁就一个任性使气的孩子,平和宽容地等待他长大。所有的贵族匹夫,原本都希望哥哥来做这个王的,是哥哥力排众议,一定要扶立他,因为他的母亲是尊贵的齐国公主。
可如今,哥哥却终于忍受不了,要离开他,或扔掉他了。
他早该明白的,母亲既死,他便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拴住哥哥了。
灵旗想啊,想啊,直到牙璋被自己敲出了一个豁口。一声清脆的断裂的响,他这才听出,是真的,这钟的声音不对了。
他想起哥哥曾经百无聊赖地坐在此处,对他说,声音不对了,你听不出来么?
风声雨声突然又回到了他的脑海,他周遭的一切重又开始了运转。没关系的,就算哥哥不在了,他也已能够好好地应对这世界。
有人在唤他,是令尹申圉回宫来复命了。
他苍老的身躯跪在宫门外,俯伏下去。
臣……臣等已奉命,诛杀叛臣庚,迎王上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