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圉怔住。“臣不曾。”
他抬头,见公子庚的目光平和温润。
“先君有命,以灵旗为储,我当初摄政,只是因为灵旗年少。”公子庚说,“如今灵旗长成,我已营建了东莱之邑,足以供我终老。”
申圉呆住,双膝一软,竟瘫坐在地。
公子……公子要离开楚国。
除了那一句不着边际的大海,公子的这个心思,也不知他对人藏了多少年月,竟从未透露出一丝一毫过。
东莱之邑……那是在齐国。
申圉的念头在飞快地转动。公子与齐国莫非有所勾连?又莫非……是姜夫人在其中穿针引线?那么姜夫人之死,到底……
原以为是个冰清玉洁的人物,想不到归根结底还是脏的。
一时之间,仿佛这空空斗室都变得危险。不知何时就会冒出来带剑的刺客,将知晓秘密的令尹给杀了一般。
申圉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年老了,气力不济,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耗费了他很久,但公子庚已不再来扶他。
公子庚只是仍心平气和地看着他。手底是那一面小旗,晃一晃,便带上了烛火,火光即将烧到手的刹那,公子庚将它丢进了灰盆,盖上了饕餮纹的青铜盖。
阴燃的布帛立刻就烧尽了,那两条快活的龙凤也消失于人间。
公子庚说:“天寒露重,令尹请回吧。”
十
姜夫人死后十余日,齐国使者暴毙于邸舍。
灵旗曾经给过哥哥两个选择,要么杀了母亲,要么杀了使者。结果现在,全都死了。
深夜,灵旗仍盯着红炉上的酒壶,水将沸了,顶得壶盖呲呲儿地响。酒温好了,他将酒壶提下,又拿起身边的奏疏,扔进火里烧了。
一根根竹木条上嵌着深深浅浅的墨迹,最终蜷曲,洇灭,散为黑烟。
母亲之死虽然与他无关,但齐国使者确然是他杀的。
不是说许了哥哥东莱之邑么?他真想看看哥哥得知此事的表情,所以他特意温一壶酒,在寝宫里等哥哥。
哥哥来时,衣裳穿得轻薄,不时地咳嗽出来。灵旗拧了眉,看他沉默不语地跪在自己面前,开始脱衣。
灵旗一脚踢在了他的肩膀上,便将哥哥踢倒了过去。
母亲死了,是她自己要死的,即使他贵为太子,也赔不了哥哥了!
心腔里倏地有毒蛇窜出来,他扯起哥哥的手,将他从湿冷的地面上拖了过去,一直拖过长廊复道,拖到了后厢的浴房中。袅袅的温泉水蒸腾出热气,屋顶上却仍落着稀稀落落的冷雨,冷热交激,令人心悸。哥哥一直在喘着气,像禁不住他的折腾,他有好几次甚至想折返去取来那一壶酒,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哥哥匍匐在自己脚下,衣衫半褪,像在同他求饶。他于是勾起唇角,问,齐国使者死在这里,你说怎么办?
公子庚低声说,他们逼死夫人,太子为母报仇,理所应当。
灵旗说,你明知道他们没有逼死母亲,你明知道我不是为母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