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怀桢突然尖声叫出来,“你穿红衣裳做什么,到地下去给魏之纶做夫人吗?你就这样着急往地下去!”
鸣玉看向他,他的眼中都挂了泪了,眼睫毛一簇簇地。鸣玉道:“怎么比我爱哭。”吩咐方楚拿来巾帕擦拭。被外人看着,怀桢又不自在了,抬高脖子吸了两口气,眼睛红了一圈,但眼泪迟迟地不掉。
鸣玉怔怔看他,轻道:“我已不算着急的了。”
“我去问太医。”他说,便要拔腿离开。
“——哎。”鸣玉却拉住他,示意怀枳,“让二哥哥去。六哥哥,你再陪我说说话。”
将死之人的安排,尽管声微气弱,总是让人难以拒绝。怀枳深深看她一眼,她的神容坦荡安详,怀枳也便跟随方楚掀帘而去,给他们二人留下一片寂静的空间。
鸣玉要待怀枳和方楚的身影都彻底看不见了,才终于松垮下肩膀,双臂缠住怀桢的腰,将脸埋进怀桢怀里,道了声:“六哥哥,同他在一起,我不怕死。”
还像小时候一样,鸣玉是最爱同他撒娇的。怀枳比她年长太多,威严具足,有些话反而不易说出口,有些幼稚的动作也不敢做。但此刻她抬起头,终于也有了微微的泪影,“但是六哥哥,我知道你帮我挣了许多年的命,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匈奴,一个人孤伶伶的,什么也没拥有,什么也不留下。”
怀桢抬手,手指用力去擦她的眼角,泪水便润泽开,红了一片白的肌肤。
“我都知道了。”鸣玉任他擦着,轻声地道,“云翁同我说过一些,魏公子也同我说过一些,我再自己琢磨了一下,便都知道了。六哥哥,你一定很辛苦吧。”
你一定很辛苦吧。
怀桢闭了闭眼,不回答,只是又抱紧了她。他的小妹妹,小时候那样玉雪可爱的一个团子,如今却瘦得像一把烟,连骨头都没有几斤重量,他怕自己若不抱紧,风一吹她就会散掉了。
“待我死了,所有的代价也就都报偿了。”鸣玉因出气多进气少,不论说什么话,都像随着风声在叹息,“你也就不用再辛苦——也不用再害怕了。”
她的手沿着怀桢的襟袖而下,又抓住他的手,克制住他的颤抖,“二哥哥都安排好了。我听魏公子说,天子受命于天,元寿尊贵,若是他将寿命分给你,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你们本就是亲兄弟,同气连枝,寿数相生,你们会死在一起。”
“分给我?”怀桢低着头,话音平平地重复,“死在一起?”
鸣玉望了他许久。有些事她早已知晓,也不必再说。即将离开此世去往魏之纶的身边,这样的期冀让她有种遗世独立的平和。
“你担负了那样多,”她还是笑了,好像在这世上,她最终希望给亲人留下温暖的笑影,“从今往后,还有二哥哥心疼你——我就可以放心地走啦。”
而后她便从怀桢的怀抱里离开了。倚在床头,抬起眼,目光穿过怀桢的躯壳,飘飘荡荡地望向帘后一尺之地,笑容还是那样纯澈:“你来接我了?”
她的笑容永远停在了最天真而美好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