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摄政以来,齐王怀桢已经许久没有做梦。三月的一个晚上,他却梦见了母亲。
他梦见许多年前的中山国。中山王宫建造在高山之下,背靠着虎豹成群的高原猎苑,简朴恢弘,砖瓦都作黛青色,像一座坚固的堡垒。王宫并不复杂,在国君与王后的正殿之后,后宫诸姬交错杂居,冬天来临,东厢的炭火星子都能飘到西厢去。而瘦弱的母亲就坐在一架织机之旁,“咔哒”“咔哒”,经纬交错的声音,伴随了他的整个童年。
他不知从哪儿玩了个灰头土脸,终于奔将进来,拿袖子随便地一抹,先去抱了抱摇篮里的妹妹,又朝母亲憨笑:“哥哥呢?”
一句平平无奇的发问而已。母亲织布的动作却停下来,侧过头,冷冷地道:“你说谁?”
他茫茫然环顾四周,简单的陈设里只有他们三人的用物,却连哥哥最常用的书案刀笔都不见了。他跑去廊下,那里晾晒着两只香囊——瑶琴和小船儿。没有树,他没有遮风挡雨的树了。
“我哥哥去哪儿了?”他喃喃,突然又抬高声音问廊下仆婢,“我的哥哥呢!你们还我哥哥!”
仆婢们哪里能答。母亲离了织机快步走来,突然抬高了手臂,巴掌高高扬起,大声道:“你是说梁怀枳吗?”她的声音在发颤,“你们……你们伤天害理,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孩子!”
巴掌终究没有落下,落下的是母亲的泪水。泪水烫在脚底,烫出一条深深裂缝,似大地张开的血口。怀桢站立不稳,头晕目眩,即将要被吞噬了。他不明白,又望向母亲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一直在流泪,含着无限的悲哀和怜悯,好像在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
是不对的……
他突然惊恐地跌退两步,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
他心中明白母亲已经不在了,可他忍不住想。
母亲在天有灵,若是知道,如今的他同哥哥,已经走到何等地步……母亲会丢下他们吗?
中山国位置偏北,气候恶劣,常有大风雪。许是有雪化作了水,滴落在他眼睫。没有哥哥的中山王宫,好似变成一个纯然陌生的地界。他转过身,望见王宫门外天地昏暗,积雪逾尺,连卫兵的矛尖都似在颤抖,光芒细细碎碎地扎出一片罗网。
他抬足向那罗网之外奔去。
母亲惊呼一声,但没能将他留住。他奔上无人的雪原,单薄的衣衫底下胸膛起伏,浑身发抖,双脚被冰雪磨得通红。太冷了,北风仍夹着雪粒呼啸扑到他脸上,像给他冷冷扇了几个巴掌——
“您到底想要皇上像哥哥一样,还是想要皇上像爱人一样?”
眼前忽而出现一个灰色的淡影。雪光之中,仿佛他的错觉,他用通红的手背揉了揉眼睛,而那淡影更淡,竟似要消失了。
是哥哥。哥哥已经等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