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枳慢慢地动了两步,在男人的对面坐了下来。他陪着男人等待。
这深深的地底没有日月,墓室顶的星辰也不过是宝石做的死物。鲸灯的气味愈来愈浓,像奔涌不绝的海浪一潮又一潮扑打上来又呜咽着向四壁内退去。他想起阿桢是那样喜欢大海——好像是长庆十年自己没能陪他去,登基以后也没能陪他去,再往后……再往后就再没有机会陪他去了。
阿桢只想自己一个人回去。
他的阿桢,一向是聪慧、仁义、受人爱戴。陆梦襄也好,钟世琛也好,弟弟的身边,总是围拢着许多的朋友。但他的阿桢,只有他这一个哥哥。他好像能看见阿桢在人群中转过头,一瞧见他,那双剔透的眼眸便如星星般亮起,又朝他奔过来,一下扑进他的怀里。
这样大的人了,还要哥哥抱吗?
——不,是哥哥总还想抱着你。
“哗啦”——水花溅起,阿桢的影子又四散开。他猛地抬眼,四壁仍是幽尘冷火,什么也看不清晰。这是第几回了?第几回他以为阿桢终于肯回来,却发觉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他愣愣地又碰了碰自己空虚的胸口。那里被取过一根骨头,已经碾碎了埋进这坟墓的填土里。
但即使如此也没有将他的阿桢招回来。
他的阿桢,走得那样决绝,那样义无反顾。就连神仙巫蛊,也仅仅能赐予他一刹那的幻梦罢了。
他想自己再也不要同阿桢吵架,也再不会让阿桢吃苦。若是阿桢真的要谋反,要夺走权柄皇位,自己也大可以给他……但阿桢不能离开他。
不能一个人去齐国。
不能一个人死。
不能……他不准许……
——“回禀殿下,陛下发了高热,亟需用药。臣请尚药署即刻煎制……”
怀枳低头,抬起双臂,感觉自己身上好像轻了许多,几乎能漂浮起来了。或许是因为他少了一根骨头。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抽干了血。这一身血肉都是阿桢的,他心中清楚,他再不会属于别人。尘雾大起,四壁窒闷,海潮一般的火朝他扑打过来,熊熊地向上窜烧,火舌舔上他脸颊,留下温热的水痕。
——“殿下,陛下不肯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