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可怀桢并没感到清醒几分,眼前反而是更深黑的雾,他好像再也看不清前路了。
“那,那孤呢?”他的声音颤抖,终于,露出了一些脆弱的恐惧。
云翁的眼神深了,一时间,他没有再戏谑,也没有再随意地劝说什么。
怀桢却苦涩地追问:“孤也是这样的鬼,是不是?是哥哥要将孤招回来,是不是?你既然如此神通广大,那当年,孤死后……”
怀着难了的恩怨,徘徊这世间。仿佛比活人知道得要多一些,也曾随心所欲去操纵生死,可到底是一个无人要的孤魂。甚至他比魏之纶要脆弱得多了——甚至他从来也不明白“心甘情愿,求仁得仁”这八个字的滋味。
然而几乎是在脱口的那一刹那,他就感到了后悔。他不想再往前走了,他不想听到答案。
“不,您不是。”云翁却认真地更正了他,“当年的您,对这世间,没有分毫留恋。”
大雾突然扑面,像刀锋,从他苍白双颊上割下冰冷的水痕。
“皇上曾想尽办法,剜肉、汲血、取骨,不眠不食,想引您魂魄归来。但您再也没有归来。”
*
“我要回齐国,我从此再不吃他一粒米,再不喝他一口水。”
轩车里的一切用物都染上了食物腐烂后的馊味。铜盘上的灯油将耗尽了,光焰孱弱地晃动,已只能照亮他那不成人形的下半张脸。
他直直地盯着那最后的火苗。
外间又行到了何处,是怎样的时节,有谁在来回奔忙……他早已听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也许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在萎缩,拧成干枯的结,很快就会一寸寸地断尽,然而摇摇晃晃,饥饿到极点时,眼前反而有许多美好的幻景一簇簇像火花般绽放。
他看见哥哥带十五岁的自己去了东莱郡看大海。蜿蜒的海岸上潮声起伏,鸥鸟低旋,海浪汹涌着打了过来,但哥哥没有松开牵着他的手,于是两人都被淋得透湿,面对面笑得不能自止。
他看见哥哥不曾同冯氏成婚,只因为自己在冯家落了水,哥哥守在他床前,为他添上炭火,又抚摸他的额头。他觉得冷极了,浑身打战,哥哥便脱了鞋袜上床抱他,还同他说对不起。
他看见巍峨的承明殿前,一道又一道鞭笞凌空落下,他扑上去,哥哥便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任由自己后背皮开肉绽,也牢牢护住他的头颈。他们相互搀扶着回到寝殿,哥哥认真地温柔地问他:阿桢,你会永远帮我吗?永远不离开我,永远陪着我走这条路?
……
他看见哥哥与他纠缠在一起。
哥哥结实的手臂,宽阔的胸膛,劲瘦的腰,火热地与他相贴,汗水一滴滴淋入他的身体。哥哥轻轻捧着他的脸,唤他乖小六儿,眼神是那样地珍惜,好像他是哥哥在世上最重要的宝物。火光刹那颤动,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忍移开目光……
“啪嗒”。
极细的一道响,这最后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哥哥在月下向他奔来的影子,哥哥平和宽容的笑,哥哥小心翼翼而留恋的吻,哥哥触碰在他颊边的手指……一切都曾那样真实可感,但只因光的逝去,他就再也抓不住了。
怀桢茫然地呆愣住。他睁着眼睛望向黑暗,许久,许久,身上虚汗滴落,饥饿再度袭来,他才明白,原来方才那些都不过是幻景。
哥哥不曾带他去看海,因为哥哥登上了泰山,在一人之下的地位上陪侍父皇封禅。哥哥不曾与冯氏悔婚,当自己因炭火不足而受寒,烧得昏头昏脑地呓语,哥哥正陪冯令秋逗着那只翠鸟。哥哥不曾将自己受的鞭笞向他透露过一分一毫……
他是谋反的逆臣,是钦定的死罪,只因天子额外开恩,才得以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貌,披戴着所谓东牟侯的称号槛车就国。天子宽仁,举世皆知,他的亲哥哥,想必会是史书传颂的千古一帝。
而他,不过是骄纵跋扈的一个不成器的弟弟。他领了兵,却将相不和。他有封地,却租税不贡。他置属吏,却谋于暗室。最让哥哥为难甚而恐惧的罪名,是他无时无刻不想回齐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