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2-3

黄金为君门 符黎 4185 字 2024-12-14

“是阿桢让你来稳住朕的吗?”皇帝望着那火,手心里还残留着灰烬的灼热。

钟世琛上下牙关撞了一下,“陛下……高高在上,一味用强,逼齐王收兵成婚,齐王若有不从,您当如何?若陛下定要御驾亲征,请带上臣追随马后,或许还能转圜。”

这已经是让步了。

“而你的目的,”怀枳慢慢道,“是要杀了钟弥?”

钟世琛冷笑:“叛军若真的夺下钟弥,陛下,您同我,就都是千古罪人。”

这听起来,也未始不是一桩公平的买卖。怀枳转身往御座走去。他渐渐地不想说话了,沉默像一张黑暗的大被盖在他身上,催出他的疲倦。他厌恶钟世琛,尤其厌恶钟世琛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好像钟世琛才是这世上最懂得阿桢的人。

是,他是高高在上,他是独断专行,可他到底拿捏了阿桢几分?他没有成功过啊!阿桢究竟背负了什么,怀揣着什么,从来不曾与他讲;阿桢一旦走去别处了,便不会再有任何东西留在他掌握之中。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最是迫切地思念阿桢……思念他们在床笫间的温存,思念阿桢可爱的笑容与放浪的吻——即使是骗他,那也是陷阱上令人留恋的鲜花。

叛军北上的消息也不知几时才会传到齐王军中,他总不可能让阿桢被堵截而死在回长安的路上。他总是要去接他才好的……

钟世琛在他背后发话,是规劝的语气,却反而更像一支支冷箭射来:“陛下其实是担心阿桢吧?他的军队已削去大半,若是叛军出其不意,他很可能陷入险境。但你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兵权,又不肯再还回去,所以你宁愿御驾亲征。你宁愿劳心费神将阿桢保护起来,也不肯让阿桢手握刀剑,因为你不敢——”

“是,朕不敢!”怀枳突然一声暴喝截断他的话,眼神中透出自暴自弃的疯狂,钟世琛反而怔住。“朕不敢将刀剑交到他手中!朕不知道,朕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朕有时觉得他爱朕,但更多的时候,朕觉得他根本不在乎朕。朕有时觉得他长大了,但更多的时候,朕觉得他还是个疯疯傻傻的孩子。钟郎君,你告诉朕,你敢不敢将刀剑交给一个……一个如此无情的小孩?”

话音的末梢微微发颤,掩藏太久的不安如深水中被搅动的沉渣,争先恐后地泛上来,露出惨败的面容。

他终于还是承认了,承认自己放不下,冷酷的矫情,自大的苦痛。钟世琛想,不知怀桢若听见这些话,会作何感想?这是他亲爱的哥哥,他温文尔雅垂衣而治的哥哥,绝不会在他面前说出的话。

于是钟世琛生出一分游刃有余的怜悯,微微地、不无傲慢地笑了:“那陛下见他时,不妨将话说得更直白些。什么赐婚,蒙骗天下人也蒙骗不了你我。怀桢喜欢男人,你还不够了解么?”

怀枳哑声:“朕不了解。”

“是吗?”钟世琛笑道,“郑太后没有同你坦白清楚吗?你将冯家逼上绝路,不就是恨冯家用计离间了你们?你明明了解,却要欺骗自己。有那么多的法子可以为他好,与他相亲爱,你却只敢向他要那一点可怜的兵权。”

钟世琛的声音克制,话语却忤逆至极。然而皇帝却没有发怒,甚至也不反驳。月光滑下他的发丝与寝袍,流下满地的霜雪。

钟世琛又放缓了语气:“陛下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同旁人成婚?从此他与旁人作一个家,或许回齐国去,生儿育女,种树栽花。齐国富庶,通盐铁之利,又有名儒宿学,他想必能将孩子教养得很好,齐王之位代代相传,遥拱长安。唯有每年元会,他会带着妻儿来长安朝觐,你们或许还能见面,但再不可能单独亲近。您送他一座偌大的常华殿,从此却空荡荡,除非陛下也娶一位皇后……到那时候,”钟世琛似乎又忍不住笑,“到那时候,陛下,您就是坐拥天下四海,万马千军,也换不回他一个人了。”

*

自那一夜梦见一乘莫名其妙的轩车而后,每到夜深,怀枳便总是做梦。

今夜,他梦见的又是小时候的事。中山国中,王有六子。阿桢排行最末,生而痴傻,虽然怀枳尽心看护,但在他无暇顾及时,阿桢仍要受怀松、怀栖他们的欺辱。有一回他被父王唤去处理文书,回来时又发现弟弟不见,不得不叫来立德一同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