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声音仍是温和的:“那么你,又是谁家的人?”
宫人的泪水终于盈盈而下。目睹之前的教训,她不敢再有所隐瞒:“奴婢、奴婢身受柳太傅的大恩……”
“一个两个,都来算计朕。”怀枳叹了口气。他说的话如此稀松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今日天色不好,对弈输了两子,御花园里有新花落下。他放开了宫人,宫人跌出数步,又不敢走,只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都在朝他下跪。朝服穿久了太热,汗水流下脖颈,像是被热火炙烤。每一个人,明知犯了大罪,还要朝他下跪。就不能自己去领死吗?君君臣臣的把戏,有时让人激昂,但更多的时候只让人无聊。
冯衷是以为朕离不开他吗?就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若说殿上谏诤是刚直,那么方才放话就是愚蠢。而柳学锦,柳学锦又是什么东西?前朝余孽罢了。
更衣之后,怀枳又接见了几名将领,尤其是陆长靖,此次他委陆长靖为车骑将军赴云中御敌,嘱托不少。君臣谈至黄昏,皆已困乏,久安见机行事,吩咐御厨先备好酒菜。承明后殿陈有软榻矮几,一应用物俱全,皇帝每每忙于朝事,经常直接在此歇宿,久安便以为今日也是如此了。
然而看着满案珍馐,一双孤伶伶的筷子,怀枳心头那股烦躁之气忽而再次冒出,沿着喉咙横冲直撞,令他不得不咬住了牙。
——“请您即刻回常华殿,看看齐王正在交接些什么人……”
已经数个时辰过去了。
阿桢纵是真的背着他见了什么人,此时此刻,也该已经掩饰好了吧?
“陛下,”久安觑着皇帝脸色,偷想了想,自以为聪明地提议,“不然,奴婢去唤齐王过来,陪陛下一起用膳……”
“不。”皇帝却道,“朕亲去找他。”
话音未落,他已径自抬步,上楼,往那新建成的复道走去。初时脚步还稳重,渐而越来越快,穿过紫藤花阴,穿过沙沙作响的春天的长廊,好像一意要匆忙地甩下身后追逐的鬼影。
复道折了两折,他一眼便看见弟弟着一身纤白无尘的长衣,正伫立在尽头等他。
他隔着紫色的日光望了半晌,认出那长衣原来是他自己的里衣,丝缎纤薄,几乎能看见肌肤,而腰间的那一条红绳也若隐若现地招摇。怀枳的眼神飘忽暗了下来,又往前一步。
怀桢便天真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还仰起头笑问他:“这件衣裳,送我好不好?”
怀枳的喉咙一滚,声音却是冷的:“你就穿成这样见客?”
怀桢“啊”了一声,笑着掩嘴:“他们见我,我恨不得都隔着帘子才好。”
“那么,”怀枳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做作又烂漫的表情,“你今日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