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22-2

黄金为君门 符黎 4560 字 2024-12-14

鸣玉抬头,便见立德掀帘而入,将手上药盘放在怀桢身畔。怀桢径自撩起左袖,任立德给他敷药。动作之间,那手臂上究竟有什么东西,鸣玉也瞧不清楚,只得问:“你怎么了?”

怀桢不以为意地笑:“有些旧疤痕,都要好全了。”

低头,那一斑斑深浅不一的灼痕宛如一只只张开的鬼眼,他一旦望进去了,便会想起过去那一夜又一夜,翻来覆去的滚烫的痛楚。但痛楚适足以证明他醒着,他活着。

有趣的是,自从哥哥入城即位,他再没有用过这个法子,疤痕也就渐渐淡去。本来,男人留点疤痕,并没什么所谓。但往后他与怀枳同床共枕,赤裸相见的时候恐怕还有很多,立德提起此事时,他也就决定早做准备。

“历来战场以割耳计功勋,此法钟弥最清楚不过。”他袒露半臂,慢条斯理地开口,“哥哥的意思,是钟家人早已不算大胤子民,叛贼而已,合该诛杀,扔还四裔。”

魏之纶明白过来,“这是要激怒钟弥?钟弥如今背倚匈奴,皇上就不怕……不怕钟弥作祟,撺掇匈奴与我朝开战?”

鸣玉却道:“匈奴人素来狡黠,见皇兄初即位根基不稳,本就有意挑衅,与什么钟弥都没关系。”

怀桢叩在案上的手指轻微地颤了颤。他抬眸,看了一眼鸣玉,又不露痕迹地侧过头去。“若此战必不可免,我们就只有想法子减轻损失。”

鸣玉哼了一声,“我还听闻皇兄手下,有一个叫张邡的,居延塞上的事,都是他在联络。也不知这张邡是哪里冒出来的人?”

在她身后,一名沉默的女官却忽然开口:“张邡,是钟弥过去的门客,颇有手段。但在钟弥起事之前,自己先逃了。”

鸣玉吃了一惊,一时失语。

怀桢抬起头,看向那名女官:“原来是太——方娘子。”他很快就改了口,还淡淡一笑。

鸣玉挽住方楚的手,同怀桢低声解释:“太子——怀松死了,方姐姐本有大功,但方家到底避忌她……我让她到我宅中做事,从此便可以脱身。”

她说得语焉不详,中间总似省去了很多要紧关节。而方楚已经向怀桢屈膝跪下,身子伏低,行了大礼:“方楚要谢殿下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听来镇静,内里却似悬着一根脆弱丝线,即刻就要断了,“若不是殿下指点……我还不知要在太子……在怀松的手下受多少折磨。”

怀桢静了片刻,叹出一口气,温和地道:“不是孤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方楚震了一震,缓缓直起身来,齐王殿下的眼瞳清亮极了,好像能映出她自己灰败的脸容。

怀桢又宽慰她道:“这样也好。方家久处漩涡之中,今日不知明日,你呆在鸣玉那儿,更可放心。”

“多谢殿下,多谢长公主。”方楚惨淡地笑了笑。

有许多事,她没法同齐王讲,甚至连长公主都不知晓。一个被亲生父母扔出去联姻的女儿,带着“太子妃”头衔时,全家都因她而备受光荣。但如今“太子”已灰飞烟灭,“太子妃”更无所依凭,天下皆知她弑杀亲夫,就算那亲夫颟顸、暴虐、大逆不道,就算天子钧旨都已认定她是为国除害,但她自己,也终究没有了立身之地。

齐王如何能懂?就算挨过刀剑,中过箭矢,就算在算计、欺侮和流言中长大,但齐王总是受着皇帝二十年如一日的宠爱,至今都住在皇帝寝居的温室殿里。这样的人,与她到底是不同的。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她不解抬头,却见齐王那双清亮的眼瞳认真地凝视着自己,一字一顿地道:“往后余生,你会很幸福。你会是我们中间……最幸福的那一个。”

她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肯定,但好像也受感染,抿着唇,“嗯”了一声。手上那礼貌的温度随即抽离,怀桢望着她,却像是望见了很多别的东西,他无法一一辨别,只是容色渐渐平静,甚至寡淡下来。

昭成君方氏,隐太子怀松之妃,刃杀怀松,天子赦之。后退居乡里,不问政事,终老林泉,年寿九十。

他自己死于廿五岁,本来并不能看到那一日。是云翁同他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