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钟世琛喝得舌头都大了,懒懒散散地回答,“我……我见过很多男人,我可以这样说——他定会心动的。”
怀桢笑了,宛如春冰澌溶,眼底亮晶晶的。“那就太好了。”他轻轻地、若含期待地道。
钟世琛拧着眉毛看了他半天,突然,脑袋往前一倒,竟便醉得栽在了食案上,磕出“砰通”一声巨响。怀桢便大笑:“怎么还给我磕头?不若等我当了皇帝……”旋即收声,看了一眼小铃儿。
小铃儿却似全没听见,小心地扶起钟世琛,默默收拾起博盘和食案。低着头,苍白的脸上,又扑簌簌掉下两行泪来。
怀桢歪着头,略带疑惑地道:“你好爱哭。”
小铃儿连忙举袖擦泪,抽着气儿道:“对、对不起……”
怀桢无所谓地摆摆手,“是因为他也给你戴铃铛吗?”
喝醉的人,却似更敏锐。小铃儿愣了一愣,又慢慢地、坚定地摇头。
“不是的,和小人自己没有关系。”他的声音因哭泣而沙哑,但意外地有种柔韧的力量,“只是郎君过去受苦,小人心上有些疼。”
怀桢静住。
钟世琛半躺席边,小铃儿为他解下那顶孝帽,复解开衣襟,为他擦汗,恭顺又温柔,真像是钟世琛私房里娶的小媳妇儿——若是能忽略他身上那细细的铃铛声。钟世琛也无任何警惕,便摊开了身子,偶尔还侧过脸凑近小铃儿,好似要寻找一个梦中的吻。小铃儿便将耳朵贴上去,听着钟世琛的喘息将他的耳根都染红,也不躲避。
怀桢望了许久,渐觉无趣,自己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向外走去,小铃儿还想送他,他阻止了。
“我自去走走,便回宫了。”他淡淡道。
醉意似乎已从他脸上褪去,门内是销魂的欢场,门外夜色却重,压在他单薄的双肩。他也只是踉跄了一下,便即转身,往那黑暗中沉默走去了。
*
未央宫,温室殿。
元日不见月亮,微雪落下,与月色一般薄冷。夜已过半,回到偏殿的怀枳望了一眼菱窗之外,又淡淡收回目光。
他身上的冕冠、袍服、鞋履,早已一件件端正地褪下,换上了暗金垂地的寝衣。久安去安排沐浴了,阿燕带领宫婢在寝阁内铺好了床,这是他登基为帝的第一夜,而他所等待的人尚未归来。
“陛下。”身后有人恭恭敬敬地行礼,“草民恭喜陛下。”
怀枳回过头,见到那一双惯常充满了算计的三角眼,终于也向他臣服地垂落。
“张邡啊。”他笑笑,并不惊讶,只道,“什么事情,不能明日再议?”
“草民刚收到密报,不敢耽搁。”张邡一身皂衣,打扮得像个最低等的小厮,但面对皇帝,却还揣着袖子,稳如泰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