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钟世琛,玩世不恭,浪荡不羁,哪里还看得出是个会拿刀子较真的性子?但想一想当时情景,怀桢只觉好笑。
说出这些,钟弥又自觉失言,当即站起身道:“钟家也不需要他那样的逆子。汲汲于一己私情,软弱不能任事,毫无担当……”
“怎样才算有担当?”怀桢一脸恍然,“哦,那钟皇后,想必是你最中意的孩子了。”
钟弥蓦地咬了下牙,转头。却只见怀桢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明明那么虚弱,却偏要发出幼稚的挑衅。钟弥一脚踩灭了火堆。
“出发!”他沉声喊。
脚步声匆忙杂沓,怀桢再度被拽到钟弥马后,伤口扯动,他很快就再也笑不出来。颠簸中只望见挂满冰凌的枯树,生长在高高的山崖上,而遥远的天空俱是苍灰色。
又是一日一夜。这一回他们再没有歇脚,终于将陆长靖的追兵抛得更远,但一日一夜没有进食的怀桢,已感到肚腹都在痉挛。手足被绑缚的地方开始渗出了血,口中呼出的都如死气,那种熟悉的饥饿的苦痛渐渐席卷了他。
他已分不清此世和彼世了。
重来一次,看似很多事情都有了改变,但最痛的地方却仍蛰伏在血液里,伺机扑上来将他撕咬蚕食。他其实并不能掌控那么多啊……就连此刻的饥饿,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痛……
哥哥,你可知道饥饿会这么痛?
“将军!将军,不好了!”
“是……是长沙王!”
“将军,怎么办……怎么办!”
……
怀桢已连眼皮都抬不起。只隐约感到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中,仿佛接二连三有红黑二色的旌旗扬起。他能听见锦帛裂空的风声。他能听见金铁顿地的铿锵之声。他能听见骏马飞跃结冰的山涧,踏破积雪的羊肠小道,义无反顾的蹄声——那匹毛发黑亮的御苑骏马,还是他为哥哥挑选的。他便想此时此刻的哥哥,一定风姿挺秀,世无其二。
钟弥在这座山崖的半腰勒马环顾,身边兵士已只剩最后的数十人,而山脚下,梁怀枳已纵马而上,即刻就要追至眼前。雪花飘在钟弥的肩膀、眉梢,使他几乎如雪山般冷定。
这就是他的末路了吗?
五十余年,征战南北,运筹内外,结果,却要被困死在雪山之中?
被绑在他马后的人,却好像在此刻又笑了一笑。
“是我哥哥。”他明明气若游丝,声音却又透出令人憎恨的天真,“他来接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