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桢先是好笑,而后转过脸去,看向案上堆积如山的章奏文书。外间将下雪了,吹得书阁似个摇摇欲坠的孤岛,风襟鼓荡,他再度坐下,拔下发间银簪拨了拨烛台上险被吹灭的灯火,又盯着那被灼红的尖端发呆了许久。
有立德在,他很快也就掩饰好了神情,只是忽然又很想喝酒。除了喝酒,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来排遣这漫漫的时光。
“那便好好迎接他吧。”幽幽的火色在怀桢眼瞳中跃动,“用这一座长安城,来迎接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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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落雪的清晨。承明殿开,百官集议,尚书台如往常一样,向皇帝转禀群臣奏疏。
不料,皇帝只听了两件便勃然大怒,挥手命那禀报的官员“滚下去”,还连带痛骂暂领尚书台的六皇子怀桢:“不要什么东西都往朕这里送!”
六皇子连忙领百官山呼请罪,长跪不起,从承明殿的丹墀而下,乌泱泱跪到殿外的白玉甬道,只求皇帝息怒,保重龙体为上。飞雪扑在众人的衣发,呼啸的风声令人听不清楚殿内又传出了怎样的骂声。
只见宦官们忙碌地奔来奔去,有的端来水盆巾帕,有的提着衣袂去传召太医,大约是皇帝心情激动之下,又牵动了无止尽的咳嗽,甚至还咳出了几团鲜血。六皇子也在殿内,忙乱地指挥着宫人,一边又担忧、又自责地对父皇道:“早知如此,儿臣便不同您提太子哥哥了。孝悌不能两全,您说儿臣当如何是好?”
他的眼波灵动,声音清脆,像林间的鸟儿一般抓之不住。
梁晀没有看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你不必再管,此事朕来料理。”
下朝之后,怀桢便招来留芳,让他将今日朝议的消息再传到东宫去。很快,太子怀松便慌张起来,入夜时分,不知是第几次托内朝侍中向皇帝陈情,请求面圣。皇帝刚刚回到温室殿,用膳用到一半,心情稍平复一些又闻此事,当即怒形于色,命人将那求情的侍中拖出去廷杖。不绝的哀嚎声中,乃径自下令草诏,将大将军过去统率的南军也交给了六皇子怀桢。
“哐啷——!”
梁晀摔碎了钟皇后奉上的膳盘。
瓷片摔落满地,食物飞溅横流,沾上钟皇后素色的裙摆。她不敢动。
外间传来不绝的惨叫,那名侍中恐怕活不过今晚。
梁晀却仿佛没听见,冷冷地对留芳道:“让杨标草诏,大将军今称病,长安城南军暂交六皇子统领。”
留芳应“是”,细声吩咐下去。
皇后几乎将银牙咬碎。六皇子,这个没有任何本事,只会嘤嘤娇啼的六皇子,凭什么拿了尚书台,又来拿南军?但她无论如何不能再多话了,她知道皇帝已不可能听得进去。
自太子软禁东宫,大将军闭门谢客,不过半月,她已消瘦得宛如一张纸片。然而,钟家已只有她还能活动,她不得不在皇帝病榻前无日无夜地侍奉,只求皇帝能多看她一眼,为她的家族网开一面。
这段时日,皇帝虽然卧病,但决断并不犹豫。一道道诏书盖了大印从未央宫发出,将廷尉狱里那些行秘祠造谣的罪人都在初冬押上东市行刑,金城郡乃至西北边塞沿线,也迅速飞马传书,严惩流言,甚至还向匈奴发出了国书,收到了匈奴单于礼貌生疏的回应。——但这些雷厉风行的手段的另一面,皇帝却似乎再也不想原谅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