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皇后惶然擦了擦脸,低着头跟随入内,在床边跪坐下来。
梁晀,她的丈夫和君王,缓慢地睁开了眼。又花了很长的时间,那一双白多于黑的眼珠,才终于转动,聚焦,凝在钟若冰的脸上。
“朕梦见了……”他开了口,却止住,望着钟若冰的眼瞳里,像含了千言万语,钟若冰却一句也不能读懂,只是因恐惧而觳觫。
啊,她怕朕。
梁晀迟钝的思绪里,最先浮出的情绪,却是悲哀。但悲哀也不过一瞬即逝。他静静对钟皇后道:“若冰,你辛苦了。”
钟皇后震惊抬头,一时间,揣摩不定皇帝的想法。梁晀的嘴角乏力地勾了勾,道:“扶朕起来。”钟皇后连忙上前,撑住梁晀的身体。
“这些时日,朕无法理事,都靠怀松主持大局吧?”梁晀背靠床栏,淡淡地道。虽然容貌苍老,但声音还是和卧病之前别无二致地低沉,只是吐词更缓慢一些。
钟皇后忙道:“怀松为父皇分忧,都是分内之事。”
梁晀颔首,“让他多学一学,朕能教他的时日也不多了。”
“陛下!”钟皇后几欲堕泪,“陛下春秋鼎盛,长命无极,何出此言!”
梁晀看她一眼,目光抬起,又望见帘帷后影影绰绰的方士和巨鼎。“朕已求过神仙,神仙不应,朕也无计可施。”
“神仙怎么不应?”钟皇后忙道,“陛下在泰山封禅,群山皆呼万岁,何其壮哉!陛下千古一帝,神仙可感……”
梁晀也不反驳,在皇帝的位置上,许多事,是连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理解。只放柔了声音道:“若冰,朕想召阿枳和阿栩回长安来,与我们团聚。你看好不好?朕病得太久了,难免想念亲人。还有朕的公主们,已嫁人的也可以回来看看,未嫁的,也就是鸣玉了……朕还是担心她多一些。”
想到鸣玉那副可爱又冒失的模样,梁晀无端又笑了笑。老人总是更溺爱幼子。
钟皇后只觉此刻的梁晀,她都像不认识了。
她的君王和丈夫,何时说过如此温柔,温柔到有些软弱的话?只是就连梁晀,终于也像个“老人”了啊……她眼睫一颤,忍住哭声道:“都听陛下的。”
梁晀抬起手,似想摸一摸钟皇后的头发,结果却是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钟皇后心念一转,当即见机地道:“陛下,怀松也一直在东宫等您醒来,妾方才已派人传话,陛下……能否见他一见?做儿子的,也想念父亲,寝食难安啊!”
“好。”果然,梁晀很平和地答应了。钟皇后连忙侧身,吩咐宫人:“快,快让太子过来!”
宫人领命而去,却在这时,有一名侍卫急入侧门,找留芳说了几句话,留芳便上前,对梁晀躬身道:“陛下,金城郡黄太守有急报……”
“胡闹!”钟皇后在旁立道,“陛下刚刚醒来,你就让陛下劳心?”
留芳顿了一下,再看梁晀。这意思,显然皇后说的话是不算数的。钟皇后被下了面子,不敢发作,只能脸色青白地咬住了唇。